Summary:阿格莱雅是个善良的人。
阿格莱雅是个善良的人。
她会在下雨天的时候,将自己身上的伞递给路过的人,只因为在这样的阴雨天里面,他们的身上没有带伞,看起来很懊恼;她也会在见到乞丐跪在地上抽泣着讨食的时候,扔下自己口袋里面仅有的现金,只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可怜;她还会在前来织坊定制衣衫的客人支付剩余款项时,因为手上带的钱或许有些不够而慷慨地减去至多一半的费用,只因为对他们太过了解,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而她不愿意因为那一点金钱而伤害邻里之间的关系。阿格莱雅总是这样,无私地向外界奉献自我所拥有的一切。尽管她最终得到的回报并不全是善意的,但她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行动,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最终会得到什么呢。他们总说,阿格莱雅,您一定善有善报。
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来自于阿格莱雅散布的善意愈加地多,她变得逐渐不清楚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于是阿格莱雅时常会在阴霾天里面握着一匹织布,怔怔地出神。她觉得自己很像是一只被养在鱼缸里面的金色孔雀鱼,每个人过来舀一勺水,渐渐地、没给她剩下来多少。这么多年来,她没攒下什么钱,就连织坊的经营,也只是让她勉强能够维持生活开支。
但没人告诉她,如果不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她应该怎么做。
一成不变的生活总是会在一个人没有预料到的那个时刻里面迎来转机——啊…阿格莱雅仍然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雨的下午,奥赫玛随着连绵的落雨而变得冷清。她今天没卖出去多少成衣,也没有接到多少定制衣衫的订单,于是阿格莱雅怀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的心情,在把织坊的门关上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带伞。但是周遭的邻铺在看到阿格莱雅露出了那种稍微窘迫一些的状态以后,主动地向她送上了一把伞,开雨具铺的妇女笑着说:“阿格莱雅女士,请将这把伞拿去用吧,您一定又慷慨地把自己的雨伞送给别人,然后忘记了这件事。”
她有些忘记了,或许是这样的原因吧。阿格莱雅沉默着点了点头,冲着对方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将那把黑色的雨伞接过,它放在手心里面,沉甸甸的。
拥有了雨伞的阿格莱雅可以免于被淋湿,她离开了这条变得冷清下来的商业街,然后来到那间对于自己而言已经无比熟悉的咖啡店,店员在看到她的时候便扬起了笑容,对她说:“阿格莱雅女士,今天也是照旧吗?”
阿格莱雅点了点头,冲着对方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声是的。
今天的雨下得其实不大,但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伞面上,让人没来由地有些忧郁,或许是因为这样,街上才会没多少人在闲逛吧。唉…阿格莱雅忧心忡忡,怀抱着同等的忧郁,静静地在外带窗口前等待着,直到店员给自己递来了属于她的苦咖啡,阿格莱雅又一次地说出了她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谢谢。然后,她用手掌握着那一杯咖啡,温热的感触徘徊在她的掌心里面,无端端地让阿格莱雅也变得没那么忧郁了。她准备离开咖啡店——回到自己的住所里面。可就在这个时候,阿格莱雅突然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那个人撞在自己身上的力度很大,以至于让阿格莱雅摔倒在地面上,那把黑色的伞和黑色的热咖啡一并掉落在地上,和地上的泥水混合一起,稍微有些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低着头,闭上双眼再睁开以后,她发现自己的膝盖稍微被磨破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在自己受伤以后的阿格莱雅——在想要抬起头,看看是谁撞了自己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却还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呢?这一下力气撞得可真够大。不过她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了一个奔跑着的背影,渐渐在远处消失为很小的一个点。阿格莱雅眯起眼睛来,凭借着自己那因为遗传病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视力,定定地注视着远处的身影……但她发现,凭借这样的双眼,自己注定是无法看清对方具体的样貌的,她只能看到对方同样也没有带伞,以及她有着一双尖耳朵,长长的甩在身后的尾巴,斗篷随着风被刮起来,看起来穿得单薄。阿格莱雅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样的肇事逃逸其实十分令人怜爱,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吧?只是因为下了雨,所以想要快些回家,不小心撞到了视力不佳的自己。随后阿格莱雅站起身来。站在窗口前的店员目睹了这一切,用比较大的声音说,阿格莱雅女士,我再给您做一杯咖啡吧。但阿格莱雅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想接受这样过多的好意。在感谢了店员之后,阿格莱雅伸手摸向自己的身旁,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所携带着的挎包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刚刚撞了自己的人离开的方向——他已经消失不见了,就连那踩踏在水上清亮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而阿格莱雅却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那个家伙偷了包。甚至于在片刻以前,她还十分为对方着想地觉得…假如只是因为太着急,而不小心撞到了呢?
唉、阿格莱雅。她仿佛能够听见雨具店的老板娘背着手朝她叹气,这种话——她说过千千万万次。但是阿格莱雅每一次都只是垂着眼眸,笑眯眯地敷衍过去。唉、阿格莱雅,你总是对一个陌生人怀有善心,即便终将善有善报,但这路途中的荆棘,疼痛,不被认可——你都准备好了吗?
阿格莱雅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她似乎垂下指尖,小声地回答:“也许吧。”
也许她已经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所以眼前的状况也在她的预想之中。她的膝盖因为那个偷了她的包的家伙,已经被粗粝的地面给磨破了…似乎、她的脚踝也因为突然摔倒在地面上而稍微崴到了一点,只要轻微动一下就会传出钻心一般的疼痛。阿格莱雅别无所依,她只能慢慢捡起地上的伞,然后动作有些别扭地一步一步走回到自己的家里面。
阿格莱雅动作艰难地走上楼梯。她发现在崴了脚以后,每走一步都十分地煎熬,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过路途中她没有见到任何一个邻居,阿格莱雅只能独自一人地走上那有些老旧的楼梯,然后轻叩几声,敲开了邻居家的门。阿格莱雅请她借给自己手机,她需要拨打开锁匠的电话。其实没多少人知道她住出租屋,用来开织坊的钱,是她能从遗产之中拿出来的所有了,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烧尽了家族的一切。原本的阿格莱雅几乎要因为变故而对生活漠视,但在这间织坊开始营业以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逐渐开始走上了正轨,而在那以前的日子,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了。走上了正轨有时候意味着一成不变…但是在今天,她的包被人偷走了。尽管里面没放什么东西:只有出租屋的钥匙、她的二手手机、一点点用来帮助他人的现金、一张老旧的家族照片,还有一个随身会携带的,友人送给她的玩偶。她只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在身上,所以即便被他人拿去了,也没有丝毫价值。她垂着眼睛,顺手用邻居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号码打了一个电话,果不其然,被马上挂断了。阿格莱雅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在好不容易进入自己的出租屋以后,她去浴室里面洗了一个澡,将自己身上因为摔倒而弄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面,随后打开了热水器,好不容易才调整到了合适的温度——至少不要让受伤的地方被热水冲得太疼吧?阿格莱雅这么想着。
她回到自己的客厅里面,一瘸一拐的。女人从柜子里面拿出了医药箱,不算太熟练地打开,拿出一瓶碘伏,然后把它轻轻地在自己的伤口处进行消毒。脏污的血已经被热水带走了,此刻只是防止它发炎所需要做的步骤。这样的陌生刺痛让阿格莱雅的手掌有些颤抖,她不能习惯受伤的感触…不能习惯这陌生的刺痛。不过,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她靠在了那张陈旧的沙发上,她还要考虑明天应该怎么办才好。她叹口气之后又叹口气,那个人…看起来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他一定是因为迫于生计,才会将自己的包抢走。每个人都有面临困难的时候,所以她也对那个「抢劫犯」毫无怨言——如果不是给她添了少许麻烦的话。阿格莱雅独自一人考虑了很久以后,想起了自己的友人。于是她用家里的座机给缇里西庇俄丝打电话,向她告知了当下的情况,请她帮忙给自己新买一部手机,既然手机被抢走了,她总要新的通讯工具。阿格莱雅站起身,忍受着腿上的疼痛,在一个柜子的储物格里面拿出了备用的家门钥匙和织坊钥匙,然后重新在柜子里面拿出了一个挎包,将它们放进去。它静静地在家中等待缇里西庇俄丝的到来。她来得很快,就像一阵飘浮的风,这一阵带着苹果芬芳的风,让今天这一切糟糕的事情都看起来没那么糟了,缇里西庇俄丝不仅给她带来了新的手机,还带了一部分从家中分来的蔬菜与肉类,为不便行动的阿格莱雅做了一顿饭。对于阿格莱雅的伤势,她表现得忧心忡忡,于是与她说了很久的话,以至于让阿格莱雅觉得,方才感受到的那一点忧郁,都随着她的到来而被驱散了。
阿格莱雅轻声地、由衷地感谢她,然后在夜晚即将到来的时候,将缇里西庇俄丝送别了。
她想要今天结束得早一些,一切的一切…雨水、撞击、扭伤、丢失的挎包,堆叠起来的烦心事让她疲于再去处理织坊的定制订单。她需要让自己放松下来,哪怕无法做一个甜美的梦,也希望能够不让自己沉湎进一片虚无的苍白。于是在晚饭结束以后,她送别缇里西庇俄斯,没在客厅里面再留下多少痕迹,阿格莱雅安静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关上灯。可是、当她闭上眼睛之后,迎接她的不是甜美的糖果城堡,也不是苍白的火车站,她想到的…只有那个撞了自己以后,割断皮革绳把包偷走的孩子。她轻声叹了口气,长着尖耳朵的亚人,在奥赫玛这座城市里面其实并不多见,只需要稍加打听,她几乎都能够想象到对方是谁。但她并没有着急追究,只是悠悠地叹息着,进入了梦境之中。
夏日雨季的第一场雨停了。
***
金色的孔雀鱼很小的时候就住在鱼缸里了,那个时候它还有亲族,还有能够依赖的对象。虽然这一方鱼缸并不大,但却能够让它们活得很好,它的所有亲族都认为,因为它是一只金色的孔雀鱼,所以它的未来会大有成就——啊、甚至是超过了所有先辈的成就。
然后…起了一场大火。
孔雀鱼们不明白什么是火,只知道有人类乞求它们降下福泽,用雨水来将那场几乎要燃尽了森林的林木的大火熄灭。一位亲族应允,于是第二天的时候,金色的孔雀鱼发现它消失了。那是它的母亲。第三天的时候城市落下酸雨,人们跪下来乞求它们让酸雨停下来,一位亲族应允,于是第四天的时候,金色的孔雀鱼发现它消失了。渐渐的,它的亲族变少了,它变得无比孤独。
孔雀鱼其实并不明白,那场火不是终点,它是所有贪婪的起点,人类的文明是从火开始的,所以最初的时候,一簇火代表着希望。但渐渐地,火苗被欲望膨胀起来,变成了为了伤害他人的索求。即便孔雀鱼的亲族全部都因为人类的贪婪、人类的欲望而逝去了,但他们的渴望仍然无法浇灭。
但他们已经无法从孔雀鱼的身上再获取什么东西了,所以他们开始剥削镌刻在它们每一个亲族骨肉里面的「善良」,那就是孔雀鱼们赖以生存的水源。
然后,孔雀鱼遇见了一只衣衫褴褛,脚步蹒跚的猫,它说,它来自多洛斯。
***
在经历那场让人印象深刻的雨之后,她第二天仍然要去开门做生意,因为生活所迫,但幸好,阿格莱雅在出门以前看过了天气,发现今日的天气一片晴朗。这让阿格莱雅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她背上了崭新的挎包,带上了崭新的一切物品,一瘸一拐地下了楼,她不希望只是因为这一点小伤就杵着拐杖,这会让她看起来太脆弱的,而一个没有了血亲,没有了引以为豪的家族支撑的独身女性,在非必要的时候,绝不能表现脆弱。
她尽量维持着正常的体态——行走在道路上,偶尔会有注意力敏锐的人看穿她的勉强,但在发现这份勉强的主人是阿格莱雅以后,便也只是压低了帽檐,什么也没说。
“啊…是阿格莱雅女士!您来了呀,您今天来得相较于往常,要更加迟一些。不过,您今天怎么换了一个挎包?”隔壁的商铺开门比她要早一些,换做往常,一定是阿格莱雅第一个来这附近营业织坊,她是一个勤奋而努力的人,但是在昨天的时候,她的脚因为意外而崴了,现在有些行动不便。而隔壁的妇女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有些惊讶地问她:“阿格莱雅女士,你的脚崴了吗,是怎么回事呀?”
“昨天的时候,有一个孩子撞了我,然后把我的包偷走了。”阿格莱雅无奈地笑笑,从挎包里面拿出那把折叠伞,还给了开雨具店的妇女,说:“感谢您昨天的帮忙,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没什么,平日里您对我们的帮助更多,您看清那个小偷长什么样了吗?”
“他跑得太快,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知道是长着尖耳朵和尾巴的孩子。”
雨具店的妇女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嘴巴,作出一个有些惊讶的模样,随后有些愤慨地说:“那一定是赛法利娅,她快要成为奥赫玛最坏的孩子了!”
“赛法利娅?她是个女孩?”
“是啊,阿格莱雅女士,您有所不知,那个孩子最近出现在奥赫玛,听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靠偷盗和不正当的赌博来过日子,唉,如果您是被她偷走了东西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要回来才好呢,她跑得太快了,现在还没有人抓到过她。”妇女似乎对阿格莱雅被偷走的东西表现出惋惜,她拍了拍阿格莱雅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感谢您,女士,我会拿回我的东西的。”
***
阿格莱雅没想到她和那个长着尖耳朵的小偷的重逢会来得那么快,甚至于她的脚伤还没有好全,她就再一次见到了对方。那一天,还是如同她们的初见一般,是一个忧郁的阴天。周围的空气看起来很潮湿,有一种“如果忘记带伞的话,大概会被淋得很惨”的感觉。阿格莱雅站在织坊的柜台前,抬起脸来看着这一片看起来会变得有些湿淋淋的乌云,轻声叹了口气。她从柜台下拿出伞来,放在了自己的藤编座椅旁边。就在这时,待客的铃声响起了,阿格莱雅抿了抿唇,抬起头来,却没有见到人,稍微走近一些,她才看到身高有些矮小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脑袋上长着尖尖的猫耳朵,被斗篷盖住了一些,却还是很明显。
阿格莱雅垂着眼睛,悄无声息地微笑了一下,说,您好,欢迎光临金织。
那个孩子轻哼了一声,没有从斗篷下抬起脸,她就这么静静等候着。
“裁缝女,你好慢,你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孩子嘟囔着,将手掌搭在了柜台上,阿格莱雅能够清晰地看见她手上有一些地方缠着绷带,那些绷带已经弄脏了一点,但她好像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然后,她抬起头来,抿着唇,阿格莱雅从她的眼睛里面看见一片年幼的海洋,在阴雨连绵的季节里面,这一点蓝色抹开来,有一种格外璀璨的感觉。阿格莱雅低垂着眼眸看那个孩子,怎么也联想不到她是那个把自己的包偷走的家伙,因为她能够从那张面容姣好的脸庞上看到一丝善良。尽管阿格莱雅有些视力模糊,但她能够看清人心。坏人是怎样的,好人是怎样的,面由心生。
“真抱歉,客人,最近行动有些不便。”阿格莱雅笑笑,用一种揶揄的语气说。
她明显看到那个孩子因为这句话而耸了一下肩,但这一点异常很快就被有些无所谓的语气给破除了,她说:“哦…真惨,应该没有影响到你的手,我想要买下你这里最漂亮的衣服。”
阿格莱雅若有所思一般看着她,回忆着自己钱夹里面的现金,分明不足以买下金织最华贵的衣衫,但她还是故作不知一般有些疑问地开口:“客人,你身上带着的金钱是否足够?”
那个孩子抖了抖耳朵,抬起脸来,似乎对她质疑自己有些不快,蹙着眉争辩:“我当然有,我不仅有钱…我还……”
“我相信你,孩子,那么,就请你拿出它们吧,金织最贵的衣衫需要一万元。”
“你抢劫啊!”多洛斯的孩子大声说,吸引来了一部分路人的目光——抢劫,什么抢劫?她是在说阿格莱雅的店铺么?那可是奥赫玛最实惠的织坊了。
“非常抱歉,但我一向不会做欺骗、虚假的事情,它仅仅只是值得这个价钱,”阿格莱雅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亦或者说,你可以换一个想法,量身定制一身轻便的衣衫,总归是不用太多钱的。”
“我……”似乎这句话有些中伤她。阿格莱雅这么想着,看到她变得有些失语的表情,将待客的微笑维持在脸上。
那个孩子咬了咬牙,说:“那就量身定制……我以后一定会买下你这里最贵的衣服。”
“请进来吧,我需要进行一些测量。”阿格莱雅将旁边进出的门打开,然后比出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那个孩子朝着她做了一个鬼脸,扛着一个口袋进入了她的织坊内部,阿格莱雅有些一瘸一拐的别扭动作被她看在眼里,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跟在阿格莱雅身后,直到进入了另一扇门。多洛斯的孩子在不声不响间走到了一面全身镜旁,丝毫没有注意阿格莱雅的停顿。阿格莱雅轻轻地将门关上,随后拧下了反锁的钮。她叹了口气,用余光看到那个孩子猛然转过身,叮叮当当的东西掉在地上,对方有些警惕地盯着她……
“在那之前,赛法利娅,我们来谈谈那个下午。”
赛法利娅几乎是在下一刻就开始缓慢往后退,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安全的位置,防止背后受敌,但她的身后空无一人,也许这只是一个潜移默化的影响。阿格莱雅伸出双手——不如说是展示。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为了能够让赛法利娅卸下防备。她在缓步接近的时候轻声地说:“赛法利娅,不说话吗?是你遗忘了那个下午,还是对我有所警惕呢。”
阿格莱雅笑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脚腕:“我的脚腕说它因为被你撞倒了而扭伤,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赛法利娅的后背触碰到了墙壁,随即她故意冷下脸来,咬着牙回应她尖锐的问题:“什么…扭伤,我不知情。”
如果不愿意承认的话,也没有关系。阿格莱雅叹了口气,在逐步接近了那个口袋之后将它拿起来,赛法利娅见势想要来抢,但她的身高不及阿格莱雅,头顶仅仅只到她的腰部,所以当阿格莱雅抬起手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触碰到自己的所有物。赛法利娅大声地说:“还给我!裁缝女,你……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很多方法能够证明你的清白,比如说——”
阿格莱雅将口袋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房间的地毯上,时间宛若在这一刻停止了,赛法利娅静止不动,只是看着里面的宝物迅速地坠落在地上,但是在她的双眼里,它坠落得很慢。赛法利娅紧紧握着拳头,抬起眼来,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有些发凉。阿格莱雅松开了抓着空口袋的手,然后垂下眼来,视线从赛法利娅的双眸下滑,直到地上的宝物们,她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手机和钱夹,以及一个有些发旧的玩偶。赛法利娅的谎言被攻破了,她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等待阿格莱雅的下一步动作。但其实她可以离开,可以在谎言被揭穿之后不管不顾地跑走,扔下自己的战利品。只是,赛法利娅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她担心在离开之后,就不能够再回到这间织坊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赛法利娅,我想,你有许多东西需要解释。”
赛法利娅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着,这时,她注意到织机上金色的线,它也在……细微地震颤。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绞尽脑汁一般思考接下来的对策,在她来到奥赫玛之前,没人告诉过她金织的主人是这样心思缜密的女人。赛法利娅观察着阿格莱雅身上的表情,哪怕只有最细微的一个动作,她也仍然想要从中觉察,并且像她破解自己谎言一样破解她的所思所想。于是她垂下了原本高高举起,想要去抢口袋的手,小声地说:“对不起。”
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阿格莱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在金线上试探着。
“你欠了不止一个道歉。”阿格莱雅的声音柔柔的,善意地提醒着赛法利娅。
“我知道……可是,我也是为了…”
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阿格莱雅看着她的蔚蓝双眸。仅仅只是为了生存,所以哪怕孤苦无依,用不正道的方式,也要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生存。这是她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也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尽管是错误的,却也是无可奈何。
“嘘……赛法利娅。”
阿格莱雅蹲了下来,这个动作有些别扭,让她感到疼痛的同时,又延缓了脚踝康复的时间。在赛法利娅的注视下,她抬起了脸,伸出手掌去触摸着赛法利娅的脸颊,指腹贴合在赛法利娅的皮肤表面,轻柔地触摸着。阿格莱雅的指尖触碰着她的耳垂,轻柔的动作让赛法利娅有些触动。
年幼的孩子适时地落下一行泪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哭泣。
她原本以为阿格莱雅马上就要将她扭送到警局去了——但是阿格莱雅的动作,和她接下来说的话让赛法利娅感到一丝不可置信,那个眼眸无端端有些看不清晰的女人,轻声地开口:“你来我的家里吧,赛法利娅。”
阿格莱雅最终还是产生了收留她的念头,没什么别的理由,大概只是单纯地也是因为看她很可怜,在了解了赛法利娅以后,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在见到赛法利娅后,她决定把这个想法付诸于行动。她总是一个善良的人,在面对悲剧的时候会伸出一只手。她们总是说,阿格莱雅,你没必要这样,说不定下一次你帮助的人是一个小偷、骗子、无赖,那样的话,你肯定会后悔的。阿格莱雅在那个时候总是沉默一下,对着她们笑一笑,然后在织坊关门以后去买一杯苦咖啡。没人知道阿格莱雅到底听进去没有,她的沉默封死了所有。最后等到阿格莱雅真的面对一个小偷,一个爱撒谎的骗子,一个不管不顾都会保全自身的无赖的时候,她还是向对方伸出了手。阿格莱雅对她说,赛法利娅,你来我的家里吧,我知道你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并不会介意。
阿格莱雅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了赛法利娅的身躯。而赛法利娅站在那里,垂下脸来,眼泪滑落下来的时候,滴在了阿格莱雅的肩膀上。她的眼泪还是温热的。阿格莱雅垂着眼眸,这么想着。
***
赛法利娅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盗亦有道。那几乎是她能够理解的第一个词语——她像是天生的侠盗,但她却不知道,应该向哪里偷来爱。因为她太过于精明,成年人太过于狡诈,所以她将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打破了。在遵循着年迈的养母最后的指令离开的时候,她几乎什么也没带,手上只有一把匕首,在那个时候,赛法利娅想,那或许就是她唯一能够赖以生存的道具了。所以她在远离了自己的故乡以后,来到了奥赫玛,她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直到脚底发麻、磨破,都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直到她站在奥赫玛里面,她才狼狈地寻找到了一个寂静无人的小巷角落,喝下了自己仅剩不多的水。赛法利娅看着自己发红的脚底,握了握拳,在那一刻里面选择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她很成功,用偷盗坏人的财物和光明正大打赌的方式,让自己背上的口袋越来越满,但是也愈来愈无趣,没人能够抓到敏捷的她,所以她用几个字定义了自己的人生:赛法利娅会笑到最后。
直到她在偶然之间,路过了那间织坊。
微风微微地渡过,把她头上的兜帽吹下来,露出了赛法利娅满是伤痕的脸颊,她背着自己的口袋,在侧过脸的时候看到了那一间看起来并不华贵的织坊,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在风轻轻吹起的时候,它掠过了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赛法利娅看着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她戴着一个金丝框的眼镜,手上拿着一本时尚杂志,表情有些放松地翻阅着,表现得很慵懒。赛法利娅矗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但是很快地,她就被一个人握住了肩膀,一个年长她很多岁的男生衔着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气之后又吐出了烟雾,轻蔑地说:“小孩,把你背上的东西交出来,我就考虑不揍你一顿。”
赛法利娅眨了眨眼,嗤笑了一声,从腰间拿出自己的匕首,放在手中转动了一下,然后捏着刀柄,刀尖朝向那个男生。她笑一笑,说:“你可以试试,是多洛斯的猫动作比较快一点,还是你这个大块头?”
那个下午里,人流攒动,而那个男生在看见真刀之后便退怯下来,吐了口唾沫就离开了赛法利娅的身边,于是赛法利娅哼哼着小曲,重新看向远处的织坊,但是织坊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大门紧闭。
那是她们第一次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赛法利娅在回到自己的据点以后,坐在地上靠墙抱膝盖,她看着将深将深的夜晚,头一回觉得自己应该早点休息。换做是平时,她非要在夜晚的时候从酒吧的后门混进去,从那些混混的口袋里偷到明天的伙食费。赛法利娅看着自己口袋里叮叮当当的宝贝,拿出一颗打赌赢来的金色宝石,放在月光下静静地照耀着,她想到柔顺的金色发丝,纤细的指节搭在杂志上慢悠悠地翻动。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即便不是宝石,也能够那么引人注目。
于是她在接下来的日夜里面,开始不经意地路过那间织坊,有时候是在远处,有时候是在近端,距离织坊不过几步的距离,她观察着这个名为阿格莱雅的女人,在心底偷偷产生了:好想接近她——的感觉。但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躯,她身上穿得破旧,脸颊上,手臂上,总是有洗不掉的灰尘,于是她怕了,她没有在此时此刻选择去接近阿格莱雅,但赛法利娅的感性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她在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轻轻用匕首划开了阿格莱雅的包带,将它夺了过来。她自认为这是一种最为巧妙的见面方式,阿格莱雅也许会来找她,也许不会,但赛法利娅的目标达成了,不管阿格莱雅来不来找她,她总归是得到了些东西,属于阿格莱雅的东西。
她淋着讨人厌的雨,回到自己的小小据点,蜷缩进能够遮蔽阴雨的破棚,雨声滴在棚面上,滴滴答答的。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一场雨幕。
突然,阿格莱雅的电话响了,赛法利娅有些慌忙地将通话挂断,在她挂断通话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难得地紧张了,耳尖有些泛红。她打开阿格莱雅的包,看见里面有一个绣着阿格莱雅模样的玩偶,赛法利娅将它抱在自己的怀中,感受着上面没有被雨淋湿的干燥气息。
赛法利娅将缄默封进雨里面,她想起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是远远的瞥视,就滋生了仰慕的情感。赛法利娅伸出一只手,雨淋在手背上,制造出一阵又一阵的冰凉,冰凉的雨沾上了赛法利娅的体温,慢慢地滑落下来,滴进了黄昏。
她垂着眼,什么也不说了。
那时的赛法利娅没有想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件,没有想过自己已经被敏锐的阿格莱雅发现了身份,没有想过自己在流浪了许久许久以后,会有人伸出手来,想要给她一个家。她被困在这样的大雨里太久太久,甚至于不敢再去产生渴求。
一只流浪猫孤零零地行走在路上,突然,有一个人就这么来了,带着一阵不容拒绝的温柔,把手中的伞倾到她那一边去,阿格莱雅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只猫,伸出来的手掌被淋湿了,还是柔软的。
赛法利娅,我知道你的过去是怎样的,但我并不会介意这一切,我知道你是为了生存才会这么做,你可以成为我的学徒,这样你便不会再为了生存而困扰。夏季的雨太频繁了,会淋湿你的毛发,来我的家里避雨吧,赛法利娅,你的心中仍存善念,所以我会为你敞开家中的门。
那个撑着伞的女人,轻声地对猫说着,全然不顾对方湿淋淋的皮毛,给了它一个柔软的怀抱。
***
在这个乌云密布的阴天里面,赛法利娅拥有了家。
她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以另一种模样重新来到她的身边,只是物是人非。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阿格莱雅的织坊里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蹲下来在自己的宝物堆里面找到一个没雕刻完的木块,随后拿出匕首来慢慢雕刻,她雕刻得很慢,却很认真,就连阿格莱雅也不由得被吸引来了目光,她满是疑惑地开口问赛法利娅刻的是什么,得到了一句轻飘飘的:我的朋友,我叫它扎格列斯。赛法利娅把剩下的话语吞进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更多的信息。
“扎格列斯吗……我曾经在神话上听过它的名字。”阿格莱雅轻轻笑一笑,然后站起身来,从后面的房间拿出来一张椅子,放在赛法利娅身旁,说:“坐下吧,赛法利娅,我不希望你太累。”
赛法利娅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坐了下来,这个下午阿格莱雅仍然在售卖自己的制作品,只是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来自于多洛斯的孩子。似乎暂时没有人关注到这件事情,这样很好,赛法利娅不必接受太多的困扰。虽然名义上她将赛法利娅当做学徒,但实际上那是阿格莱雅的温柔。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收留赛法利娅,她一定不会点头同意,于是便有了这一招——赛法利娅在名义上成为她的学徒,她真正意义上收养了赛法利娅。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阿格莱雅偏过头去,用余光轻轻扫了一眼赛法利娅耳朵一晃一晃的身姿,勾起唇来笑了一下。随后她抬起脸,看向头顶乌云密布的天。唉,快要下雨了。
阿格莱雅在赛法利娅的雕刻行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引来一声不情不愿的回应:“干嘛呀,裁缝女。”
“我们该回去了,你可以去视察新的领地了,需要把你在原来据点的东西都带过去吗?”
阿格莱雅的尊重她的过去,所以开口询问赛法利娅在开始新生活以前需不需要摒弃过去。
“不要了,那里只是我睡觉的地方,以后,我就有新的家了…对吗?”赛法利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偷偷观察着阿格莱雅的表情,哪怕对方仅仅只是露出细微的不认同,她也会马上离开,不做打扰。
“当然,我们之后会生活在一起的,赛法利娅。”
赛法利娅打开门,嗅闻着湿润的空气,问:“你带伞了吗,裁缝女。”
“非常可惜……”阿格莱雅耸了耸肩膀,将店门关上,用那种很抱歉的语气对赛法利娅说。然后轻车熟路一般将她的手牵住了,就像是为了防止这个小家伙再逃跑。赛法利娅在手掌感受到温度的时候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话。这是她第一次被阿格莱雅牵住手掌,她抬着头,赛法利娅想起她以为的第一次相见,和之后的不知道几次刻意而为的相遇……可是一直到此时此刻,才是她们的第一次相见。她牵着赛法利娅的手掌,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条街道,回到那间老旧的出租屋。
“你没有房产……?”赛法利娅在看着那间公寓楼的时候有些疑惑地问她。
“在一场大火里面,家族的大部分资产和房屋都被烧毁了,我用剩下的钱,租了一间出租屋,然后开了一间织坊,就这么一直生活下来。”
好吧……
赛法利娅看着她上楼梯时有些艰难的模样,垂下了眼,悄悄握紧了阿格莱雅的手,而阿格莱雅将一部分力量倾在了赛法利娅的身上,用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她们两个慢吞吞地走在楼梯上,但所幸,这并不是多遥远的距离。赛法利娅的捷足甘愿为行动缓慢的阿格莱雅慢下来,她环顾着四周的环境,直到阿格莱雅将门打开以后,她才松开阿格莱雅的手,窜了进去,像猫一样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睡哪里?”赛法利娅依次进入两间卧室,发现其中一间有些杂乱,似乎是被阿格莱雅用来当杂物间了,而另一间就是阿格莱雅的卧室,“如果我要睡在沙发上的话,也可以。”
“你会介意和我睡在一起吗?”阿格莱雅关上门,换下自己的鞋,然后从鞋柜里面拿出了一双对赛法利娅来说有些大的拖鞋,轻轻放在了玄关的位置。赛法利娅心下了然,又小步跑过来坐在地上,将自己已经有些破旧的鞋子换成了拖鞋。阿格莱雅朝着她伸出手,年幼的手掌在下一刻就搭了上来,她轻声地说:“我……不介意,但是我会不会弄脏你的房间?”
“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只要你愿意,我就很高兴了。”阿格莱雅笑着对她说,自卑缠绕着赛法利娅的身躯,大多是来自于他人的评价,她背负着那些恶意的话语长大,于是她在与人相处的时候不免带上了一些小心翼翼。但是没关系,阿格莱雅不会介意这一切,在她选择接纳赛法利娅的这一刻起,她的所有自卑都会被时间消磨。
赛法利娅是第一次发觉,会有人因为她同意了某个请求而感到高兴。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话语也不由得在此刻变得缓慢了:“那我就……我…我去洗澡,可是我没有第二身衣服了。”
阿格莱雅一语不发,来到了自己的衣柜前,随后将它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对于赛法利娅而言过长的短袖,尽管她不会因为看到赛法利娅的身体而感到任何不应有的情绪,但她还是贴心地为了孩子的自尊心,给她一件能够蔽体的衣物。阿格莱雅说:“你可以先穿上这个,至于适合你的衣服……我现在会开始制作,赛法利娅,可以请你过来让我测量一下你的身体吗?”
迟了许久的,尺寸测量在雨滴坠落的时候开始了,赛法利娅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后安静地听着阿格莱雅的指示,阿格莱雅让她抬头,她就会抬头。转过身,赛法利娅,然后张开双臂……阿格莱雅的声音离她很近,让她感到有些紧张,软尺在她的身体上缠绕,赛法利娅用余光去看房屋里面的织机,上面的金线紧紧绷直了,宛如她紧张的心情一般。在大功告成以后,阿格莱雅伸出手,将她头上的兜帽轻轻扯下来,揉了揉赛法利娅毛茸茸的发顶,她的眼眸颜色在此时此刻看不清晰。
“去洗澡吧,乖孩子。”
赛法利娅听着她的话语,末尾的称呼让她的心跳变快了那么几秒钟,她的耳根有些发红,没有选择回应阿格莱雅的话,而是就这么抱着阿格莱雅给她准备的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站在浴室里面,有些无从下手。沐浴器是怎么使用的?她已经忘记了,于是她只能憋屈地冲出浴室,又去拽了拽阿格莱雅的衣摆,局促地说:“我……不会用。”
“抱歉,我遗漏了这种可能性,你介意让我教你使用吗?”阿格莱雅牵住她的手,指腹在柔软的手背皮肤上轻轻摩挲着,让人觉得有些发痒。
“不介意,我想快一点洗完,然后躺在你的沙发上休息。”
于是阿格莱雅牵着她的手来到了浴室,用简单明了的方式教赛法利娅如何使用沐浴器,然后礼貌地离开了浴室里面,把空间留给赛法利娅一个人。赛法利娅抿着唇,慢慢脱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有些伤痕还没有好全的皮肤,她受过很多伤,但是它们在最后都变成了浅色的疤痕,她触碰着那些隶属于孤独的疤痕,站在浴室里,轻声地对自己说:“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无所依靠了?”
她希望是这样的。
赛法利娅不会洗很久的澡,她讨厌水,自然也就讨厌洗澡,但是身处在阿格莱雅的家中,她不得不在清洁自己以后再跟她有所接触。于是赛法利娅在穿着那身衣服就这么局促地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阿格莱雅笑了,她说:“躺在沙发上休息吧,我会为你制作晚饭。”
赛法利娅看见,在织机上,已然有一件崭新的衣裳正在被制作着。
她把自己砸进沙发里面,稍微蜷缩起来一点,看着漆黑一片的液晶电视,从见到阿格莱雅,再被她讯问之前,到走进这间出租屋以后……她怎么也没想过这会是她能够过上的生活。赛法利娅闭上眼睛,呼吸着房间里面好闻的空气,它们和赛法利娅在离阿格莱雅很近的时候在她身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她抓过来一个空的白色抱枕,深深地、呼吸着上面洁净的气息。
她希望这样的生活不是短暂的梦泡,醒来就会掉两滴眼泪,然后消失不见的存在。
***
阿格莱雅收留赛法利娅的第一周,她们两个人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距离。这距离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赛法利娅能够在窗帘背后静静地观察着她,阿格莱雅能够听见风的声音,缓慢地挪步,试探。她们两个就像是学校舞池里面,用蹩脚的技巧学着探戈的学生。阿格莱雅比她学得好一点儿,她往窗帘附近抛过去一个毛线球,松散的毛线球稍微散开来一根线条,从陈旧的窗户缝隙里面,日光投射进入斑驳的光影,把毛线球的影子投射出来。赛法利娅的眼瞳变得圆润起来,这是隶属于亚人未退化的捕猎本性。她想要放下自己的警惕心——至少——不再把视线专注地停驻在阿格莱雅的背影上。女人的背影纤细,她安静地拢着肩,手上的针线在布料里面穿行着,勾勒成一身完整的衣裳。赛法利娅抬起眼睛来,她需要稍微踮起脚才能够看清阿格莱雅的手上的活计,于是她看见了一件深色的斗篷……样式、与自己初遇她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金发的女人在第一个夜晚里面用自己小时候遗留的那些衣服换下了赛法利娅身上的衣衫,然后,一点也不嫌弃赛法利娅斗篷上面的泥水,把它用安放在一个小盆里面,用洗涤剂和捏碎的香氛珠浸泡着。
赛法利娅当时还以为她要把这身衣服扔掉。由于寄人篱下,她也不会对阿格莱雅的行径产生任何怨言。
谈起第一个夜晚,阿格莱雅把另一个柔软的枕头放在了自己的廉租房里面唯一一张床铺的里侧,更加靠墙壁的那一侧。她在会蹭下来墙灰的墙壁上面贴了金色的壁纸,然后扶着墙壁,仍然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客厅里面。她看见赛法利娅把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面,不敢开电视,也不敢去翻阅那些阿格莱雅给她留在桌子上面的儿童绘本,简而言之——她像是一个充满了防御性的刺猬,针刺竖起来,警惕地面对着一切想要靠近赛法利娅自己的生物、物体……也不敢去触碰任何的事物,对陌生事物唯恐不及,担心它会有危害。在赛法利娅被她所讨厌的雨水和泥泞的脚印占据的、恶意满盈的世界里面。善良和爱没有用,它除了能够带来伤害和犯罪以外,不管任何用,祈祷也没有用,祈祷是人们为了欺骗自己才会做的事情,赛法利娅不擅长欺骗自己,她更加擅长欺骗别人。所以她一开始见到阿格莱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大约是讨厌阿格莱雅的,因为她看起来太善良了,这种善良的人在她的生活之中出现又离开,反反复复。她想问阿格莱雅,她想问,大善良家!你一定没有经历过别离与遗憾,你的生活,就像你做的善事那样欣欣向荣,我们不是一种人。
于是她用尖锐的眼眸看向阿格莱雅,在她的双眼里面捕捉到一种悲凉的柔软。
唉……我亲爱的、赛法利娅。
***
一只来自多洛斯的猫,周身褴褛,满是伤口。她流出来的血液是金色的,在这个充满了怪力乱神的世界里面,金色的血液仍然被当作是不详的象征,她出现在那只善良的、金色孔雀鱼的鱼缸前面。
猫问,你的鱼缸里面,水怎么这么少?
金色的孔雀鱼忧伤地回答,因为需要水的人太多了,我鱼缸里面的水太少了,所以它们被口渴的人均分掉,消耗得很快。
猫觉得荒唐,又问它,会有人来定期给你补充水吗?
孔雀鱼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犹豫了很久之后回答,没有。
猫舔了舔自己前爪的软垫,那里还在汩汩地流着金色的血液,它想了很久,说,我不太懂你们这种奉献精神,以前是不是也有你这样的鱼?然后它们也像你一样,太无私。
孔雀鱼回答,我是我们族群里面的最后一条孔雀鱼。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金色的孔雀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怔愣了一下。一个种族的存续、一些人类的存亡…如果她不再去关注这些,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否就不会刺进它的脖颈。它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好像是因为,有人告诉它要这么做。
你瞧,你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那只来自多洛斯的猫,比它年纪要小,衣衫褴褛,受尽苦楚,但是在此刻——它把肚皮翻过来哈哈大笑,那些笑几乎要把它身上的瘢口都撑得皱裂。你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
哎。猫说。虽然我不懂这些意义啊、奉献啊。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哦,你应该明白死亡的道理吧,毕竟你年长了我那么多。
我明白的。金色的孔雀鱼回答。
猫好不容易踮起自己短小的脚来,受伤的前爪紧紧握住又松开,泛着金黄色的伤口再度破开,一滴又一滴,金色的血珠…滴落进那些清澈的,贫瘠的水源里面。
我也只有这么多,初次见面,不用感谢我啦。
孔雀鱼看着它翘着尾巴,叼着斗篷跑开,那些流淌在它毛发上的金血,熠熠生辉。它换气,把渗了血液的清水在肺泡里面换过氧气。尝到了一点点血液的味道。
这是金色的孔雀鱼,第一次品尝到了「给予」的味道。
***
唉,我亲爱的赛法利娅。阿格莱雅躺在不算柔软的床上,短发散落在了粗麻枕上,月光落在她的枕边上,落在她的眼眸里,那双淡绿色、混杂了金黄色的眼眸。她低垂着眼眸看着明显把自己蜷缩起一团来,防御意味明显的赛法利娅,月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呀,赛法利娅的身躯太年幼又太小了,窗台的砖墙隔断了赛法利娅的身影,让她看起来像是被阿格莱雅藏匿起来的小动物。唉、我亲爱的赛法利娅。阿格莱雅重复着这一句话,没有伸出自己的手掌去触碰赛法利娅银灰色的发丝,即便它们在残月的映照下,像是一缕真诚的碎月丝…但阿格莱雅不愿意破坏她如今均匀呼吸的模样。赛法利娅陷进了一个不够安全的梦,她需要好好地守护这个梦境,不让它被雷雨击破。仍旧是值得谈起的第一个夜晚,她结束了简单用隔板间隔出来的工作室里面的工作,在尽可能不加重自己伤势的情况下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她努力与赛法利娅维持在一定距离下,不让赛法利娅感到「不安全」而拔腿就跑。女人伸出的手掌上还有没好全的擦伤,她伸出手掌,手背向下,颇有一种十分真诚的感觉。赛法利娅坐在地板上,地面很久没有被阿格莱雅清扫过了,灰扑扑、会在阿格莱雅的白色旧睡裙上…沾上那么一点点象征着陈旧的灰。
“我们…去休息好吗?”阿格莱雅低垂着眼睛,没有选择直视着赛法利娅的眼睛。她得模糊病,家族遗传,即便面对上一个人的双眼,也无法在远距离里面看清她或他的眼眸。赛法利娅闪烁在白炽灯下的眼眸平静地颤抖着,她差一点点就要忘记了…自己如今那已经「被收养」的事实。
“舟车劳顿,你已经累了,我也累了…赛法利娅。”她轻声地说,双眸停留在赛法利娅的嘴唇上,看着它抿成一条直线,又微微发着颤,放松下来。这一切都好像是因为,赛法利娅感觉到阿格莱雅那一颗诚挚的、善良的心。
起先她想要拒绝和阿格莱雅躺在同一张床上,因为觉得这样的距离太过于亲昵,而她们显然还不属于这种范畴的关系。能不能再远一点点。她揪着阿格莱雅的衣服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语调显得很局促,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打算开口。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脸,看向窗外阴鸷的黑云,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回答赛法利娅:“可以,躺在你喜欢的地方吧,但是请记得要好好休息。”
于是赛法利娅把自己蜷缩在了阿格莱雅的沙发上,毛躁但柔软的发丝乖顺地耷拉在两鬓边上,赛法利娅像一只真正的猫科动物那样,让自己的身躯蜷缩起来,脑袋深深地埋进了那个被身躯包围起来的小圆缺口里面。她想起阿格莱雅微微低着脸,那张精致的,宛如雕塑馆里纯美的女神像一般的面庞充斥着怜爱,悠长地对着自己叹息。赛法利娅想,她一定也是将自己当做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了。
赛法利娅不希望自己给阿格莱雅带来这种印象。
阿格莱雅。她撅起嘴唇无声地用它做出口型,阿——格——莱——雅。自打她第一次见到阿格莱雅戴着眼镜垂下眼眸来看着书页的时候,她就在下水道里面做了一个勇者斗恶龙的梦,那是一个很稚气的梦境。纸板做成的盾牌和木剑,装配在佩戴着纸板做成的盔甲铁帽的赛法利娅身上,前方是一只被引线牵引着的纸板巨龙,会吐出灼人的火焰,而在勇者赛法利娅的背后,是一个金发的女人,她折了腿,忧郁的雨水滑落在她的脸颊上。赛法利娅就是做了这样一个梦,梦里面,她正在保护阿格莱雅。
她觉得,一个不求任何回报的善良的人是最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
孔雀鱼和猫的第二次见面,猫身上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它毛毛躁躁的毛发将原本骇人的割裂伤给遮蔽了,更何况,它原本就戴着一顶陈旧的深色斗篷呢。它见到孔雀鱼,问它,你有没有再给别人分水?
他们流着泪求我,我做不了拒绝的决定。
还是分了吗?你真笨啊。多洛斯的猫大声地嚷嚷着,它们说话的声音几乎要把那些过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但很可惜的是没有,这一大块观赏鱼缸,只有人们口渴的时候才会跪下来乞求孔雀鱼把鱼缸里面的水分给它们。
可能吧。它有些不太理解地睁着那只绿色的眼睛。
你这么笨的话,那就听我的好了。
嗯,我听你的吧?
以后有人再来要水的话,你就说不要好了。
金色的孔雀鱼的声音变得忧心忡忡:但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如果没有这一口水……他们就将要死去。
多洛斯的猫嗤笑一声,湛蓝色的猫眼贴在鱼缸壁上,它们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啊、或许有吧,那就是孔雀鱼尝到它血液的那一刻,它们血液交融了。它用那种很不屑的语气,大笑了三声。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三天以前,我见他讨要你的鱼缸里面的水,话说得可好听啦,很快就会把新的水装进来的。而且,如果没有这口水的话,他马上就要死了。但你看,他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背着公文包,走在通勤的道路上。
啊……那是…
多洛斯的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拿出一把开了刃的匕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之后还是划开了自己柔软的爪垫,汩汩的黄金血流下来,它踮起脚,把它们全部都滴进孔雀鱼的鱼缸里面,金色、无尽的金色…将这一片清澈的透明染成了不详的颜色。
没人再会来要你的水。
多洛斯的猫放声大笑。你知道的吧,我的血是金色的,一个沾满了不详的鱼缸,没人再会来尝试喝掉那一点能够保住你性命的水了。
要记住哦,不要再给别人水了,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再来了。
孔雀鱼在一片金色血液与水的混合物里面睁着眼睛,看着那只多洛斯的猫用斗篷的长带子捆住自己划破的手掌心。这一次,它的「给予」并不是被迫的。它主动将血液的「给予」带给了这一只孤零零的孔雀鱼,金色的水和孔雀鱼薄薄的尾鳍晃动的身影混合在一起,在好不容易放晴的天气里面,透出了闪烁着的光。她看着那只幼猫奔向远处的模样,期待它们的下一次见面。如今——啊、金色孔雀鱼的一呼一吸里面,都蕴含着不详血液的味道,它们明明是不同的物种,只有两次交谈的存在,却在此刻里面,实现了暧昧不堪的血液交融。不——这不是暧昧。这是一场孤独的拯救,渺小的孤独竭尽了自己的所能,去拯救另一个渺小的孤独。避免它被渴死。
避免它的奉献让它非死不可。
***
后半夜,雨落在奥赫玛的屋檐上。一声又一声的惊雷伴随着雨一起来了,劈闪的时候在黑暗的房屋里面闪过灰白色一闪而过的影子,空气中流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勇者赛法利娅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想要保护的对象从纸板恶龙咆哮的怒火中拯救下来,雷雨就匆忙将她从睡梦之中骇醒。多洛斯的猫把尾巴毛发竖立起来,显得格外蓬松,但却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赛法利娅紧紧地抱住了差不多有她身高这么长的枕头,脸颊贴在柔软的棉花上,这样能够稍微隔绝一些雷声带来的影响与恐惧。在客厅的窗帘缝隙里面隐约透进来的雷光闪烁着足以让一个孩子落下恐惧的泪水的白光…但赛法利娅只是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一声也不吭地静静颤抖着。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陈旧的木屋、荒郊野岭、味道不好的下水道管…赛法利娅在更多地方里面经历了雷雨,所以、尽管她还是会害怕,但已经不会落下眼泪了。
她想要枕着雨声重新睡进梦境里面呀,那个梦还没有做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有没有将阿格莱雅从恶龙的掌心下拯救出来,于是赛法利娅又闭上眼睛。但远处传来脚步匆匆的声音,不过仍然显露出一种并不协调的声音,一瘸一拐。赛法利娅的身体一下也没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阿格莱雅来了,一定是她听见雨声,从梦中醒来了吧。赛法利娅得意地紧闭双眼,认为这是对阿格莱雅的一种了解,她认识到,阿格莱雅大概害怕雷雨,所以才会从睡梦中醒来找自己,某种意义上——她梦境之中的内容成为了真实发生的事件,因为她确实保护了阿格莱雅。但赛法利娅不会想到,阿格莱雅慢慢地蹲在她的身前,想要探出指尖来,又担忧自己的动作会惊扰赛法利娅的睡眠,她低声呼唤着赛法利娅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一般。
在这一片雷声与雨声相衬而成的交响曲之中,赛法利娅缓缓睁开眼睛——但她先是抖了抖耳尖,细碎的浮毛掉下来一根,飘落在阿格莱雅的指尖。湛蓝色的眼眸在昏黑之中并不明晰,阿格莱雅淡绿色的眼眸也是一样的,但她们仍然在这一片昏暗的夜色之中凝望着彼此的眼睛。赛法利娅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开口问阿格莱雅:“嗯,哦,怎么了?”
“没事…我吵醒你了吗?”阿格莱雅还是伸出了指尖,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赛法利娅的面颊上,指腹轻柔地在皮肤上扫动着,触摸肌肤。
赛法利娅想要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来让阿格莱雅愧疚——比如说,点点头,告诉阿格莱雅,你确实吵醒我了,赶紧道歉吧,这样的话赛法利娅大人兴许还能善心大发地原谅你。但忽然地,一阵冰冷的风裹挟着雨点从玻璃的破口之中灌入屋内,严实拉好的窗帘被吹得飘起来,戏剧性的一幕在此刻上演——有一声苍白的雷劈闪在远处的高空上,短暂地将这一隅窄屋映亮。于是赛法利娅见到阿格莱雅的眼眸,那一片湖绿色温柔地闪烁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担忧,她的指腹泛着半温的凉,那是猫最喜欢的温度。赛法利娅湖泊一般的眼眸在这一刻里面颤抖着收紧了一下,于是,她的谎言在阿格莱雅的注视之下,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醒来了。”她轻轻地说。只是……
“只是我没有出声,没有告诉你,我醒来了。”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她把手掌放在阿格莱雅的手背上,一温一凉彼此触碰了,阿格莱雅勾着唇笑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赛法利娅负气地把脸颊埋进枕头里面,于是她的声音变得又闷又哑的,沉默了许久以后才缓缓吐出口:“因为我怕被你觉得,我害怕打雷。”
“那你害怕吗,赛法利娅。”阿格莱雅的手掌并没有收回去,她缓慢地把指尖触碰在赛法利娅的柔软的发丝上,慢慢地把它们理顺…耐心的。赛法利娅抬起眼睛来,尽管她只有半张脸露给阿格莱雅,但哪怕她什么也不留给阿格莱雅,阿格莱雅也能够从那微微颤动着的身体和竖立毛发的尾巴里面,敏锐地察觉出赛法利娅的情绪。只是,阿格莱雅想要赛法利娅的回答。于是——耐心成为了她们那小心翼翼地相处之中的,唯一的词语。阿格莱雅把耐心留给了赛法利娅,然后赛法利娅把心交出来,把阿格莱雅漫长的忍耐给偷走了。湖泊一般的眼眸颤动着,对于表露与坦率有些不安——毕竟、赛法利娅更加擅长用谎言来面对他人。
“嗯。”她点点头,那双眼睛垂下来了。
拥抱是突然的,赛法利娅没有预料到它会突然发生,这一切都像是阿格莱雅的心血来潮。从收养她到此刻的相对而谈,一切的一切都太像是心血来潮——因为这种事情换做是一般人,一定都要思忖良久,但阿格莱雅没有,她只是轻飘飘地在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赛法利娅,她可以来到自己的家中,住下来。即便她其实生活有些拮据,但她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所以即便是赛法利娅,也无法在她袒露真心的时刻表现出一贯如常的回避来。阿格莱雅成功地用自己的耐心让赛法利娅的尖刺变得柔软下来,那些竖立起来的尾巴毛渐渐地在阿格莱雅的触摸下变得柔软而放松。金发的女人在伸出手臂来拥抱她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赛法利娅闭上眼睛,感受着她将自己拥入怀中,就连自己的呼吸之间都是阿格莱雅身上淡淡的清香,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记住她身上的味道。镌刻。
阿格莱雅把她紧紧地抱住又很慢地松开手,手掌上面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她的手心与赛法利娅的身体上,她们都呼吸一颤,那就归咎于窗外灌进来的呼啸的风,因为阿格莱雅捧住她的面,开口的时候声音和慰哄没什么太大区别,尽管在此时此刻——不需要区别——两个对彼此都不太熟悉的家伙,面对一场轰轰烈烈的苍白的雷雨天,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了。
“我们躺在一个床上睡觉吧,赛法利娅,我有些怕打雷。”阿格莱雅垂下眼睛来捧住她那两只柔软的手掌,这次没有再松开,仿佛赛法利娅不给予她一个肯定的回答,阿格莱雅就要打定主意不将自己的手掌给松开。哪怕要抓得赛法利娅的手腕都生疼…?阿格莱雅想到这里,感到自己几乎犯下了贪婪的罪,她不应该这样的,面对一只尚未将柔软肚腹摊平、展露在自己的新主人的身前的猫时,她们之间的相处需要保持小心翼翼,与一定程度上的试探。今天她们彼此试探过很多次了,接下来也还会有更多次…她垂下眼睛来,松开自己的手。
“捏疼你了吗?”阿格莱雅问她。
“没有…大概。”赛法利娅被她这番问话弄得有些不知所错,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一只脆弱不堪的幼猫呢。这并不是赛法利娅的本愿,她的自我认知是坚强又狡诈的怪盗,但她内心深处的、极低的配得感,却让她屡次在十分高洁又善良的阿格莱雅的面前表现得不知所措。于是阿格莱雅用更加高级的方法来软化她的棱角——她说、是自己害怕打雷,所以想要赛法利娅陪伴她一起入睡。
她看着阿格莱雅柔软下来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模糊的诚恳。
***
生活原来可以是平淡的吗?
孔雀鱼在渐渐融化掉的血液的水源里面禁不住这么想着,而那只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猫,蜷缩在不远处,半阖着眼眸小憩。它们成为了朋友,莫名其妙的,通过那一次血液的给予,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像无数个成为朋友的人们或是动物那样——朋友总是意外闯入彼此生活的事故,然后这场事故把两个人深深地捆绑在一起,拥有了羁绊和联系。
孔雀鱼拒绝再给予陌生人更多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以后,这片小城患上了旱灾。
一开始,人类想要像以往一样来到孔雀鱼的鱼缸前面,请求它能不能给乐善好施,能不能再分他们一些水。但金色的诅咒早就已经融化进了清澈的缸水里面,人类无法轻而易举地看清,所以那只多洛斯的猫叹一口气,懒散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巴,说,那你就分他们第一杯羹,诅咒的味道还停留在水里面,人类受不了这个,他们不希望自己原本就平淡的人生还要遭遇金色的诅咒。猫咯咯笑了一下,看着孔雀鱼应下声来。请取水。它的声音有些平淡。于是人类用手掌舀起一捧带着诅咒的水,饮下一口的时候,那些围绕在鱼缸里面的人们皆是一惊——为什么原本温和的水,清澈的水、沾染上一丝诅咒的金?为什么丝丝缕缕的水流里面,沾染上苦涩的腥味?这只孔雀鱼做了什么,它分明是这一座小城里面最温和的生物……
人类避退三舍。多洛斯的猫大声笑着,就像是完成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心愿,那么多洛斯的猫观察这只孔雀鱼以来,已经过去了多久?它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愿望呢——希望它不再无谓的付出,希望它能够为了自己而活,哪怕只有那么一瞬。死亡对于多洛斯的猫来说,是有九次或者百万次的东西,所以它走过很多地方,直到停留在这一片小城,看见那只孤独的鱼,摇晃着尾巴沉在了水底里面。于是在那一刻里面,这只猫无端端地想着,孔雀鱼的生命为什么会脆弱呢。
只需要把它的鱼缸打破,只需要一场旱灾,只需要无尽贪婪的人一捧接着一捧的人舀走它的水源,就会让金色的孔雀鱼迎来三次死亡。而在这三次死亡之后,鱼肉被炙化成了腐烂,骨头渐渐因为肉体消融而露出来,或许会成为花束的养分,伴随花开与花谢,能够再呼吸一口鲜活的空气。但在这个时候,它不会再动,没办法再摇晃尾巴——猫不喜欢自由被掠夺的感觉,而据它观察,原本就已经被困在一隅天地的孔雀鱼,不应该在死亡以后再被剥夺自由。
每个生物都应该是自由的。
每一个生物的生活,都应该可以选择平淡与混乱。
***
塞法利娅与阿格莱雅共同生活了一周以后,阿格莱雅提出想要把她带去织坊里面,简单地让她经手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织坊歇业了一周,在这一周里面有许多人给阿格莱雅打来电话,在得到了她近期受伤的回答时,都不由得表达了慰问与歉意。他们对于阿格莱雅的尊重尽管发自真心,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阿格莱雅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塞法利娅在这种时刻里面通常坐在她的身旁,手里面是一团被弄乱又复原的毛线团,她的耳朵和尾巴在听到这些慰问消息时会耷拉下来,像是同样地在向阿格莱雅道歉,但与之不同的是,塞法利娅不轻易开口说出道歉,她只会在深夜的时候悄悄从沙发上爬起来,然后为阿格莱雅整理第二天需要用到的东西,织针与新的毛线、亦或者别的东西…阿格莱雅只是不再便于出门,但并非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织坊里面私人定制的订单,自然在家里面也可以完成。
阿格莱雅第一次意识到塞法利娅会为她准备好这些第二天工作时刻要用到的东西时,理所应当地感到了惊讶,但很快的、这一阵惊讶变为了释然与笑容,她伸出手掌抚摸塞法利娅的发顶,很多很多次,直到塞法利娅因为睡眠而又变得乱糟糟的发丝被纤细的手指理顺。亲爱的塞法利娅,感谢你这么做。阿格莱雅总是会这么说,然后在塞法利娅的支撑与搀扶下来到工作的位置,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通常这个时候,她会让塞法利娅去看书。大火烧毁了阿格莱雅收藏的许多书籍,但并非所有的书本都被焚毁,她至少留下了一部分能够让塞法利娅理解与感受生活的书籍——是理解与感受生活——而并非生存。她早就已经学会了生存,在一篇荒芜的野外、充斥坏回忆的多洛斯城、一片湿润的树林里面,塞法利娅早就学会了生存。但她没有学会应该如何与生活和平共处,而阿格莱雅深谙此道。
当然呀、阿格莱雅也想要让她明白,从今往后——塞法利娅不再需要担心生存,不再需要把生存作为本能。
她第一次把塞法利娅带来织坊——塞法利娅第二次踏入织坊——真正意义上的两人该开始共同生活。互助。阿格莱雅首先将整理的任务交给她,因为塞法利娅总会在出租屋里面收拾那些因为阿格莱雅太过于沉浸工作而忘记它们掉落在地上的,各种颜色的毛线团。织坊里面有许多的线团,在阿格莱雅待客的时候,塞法利娅就坐在阿格莱雅为她铺设的角落小窝里面,一个接一个地整理着它们,然后再把它们放到应呆的位置。塞法利娅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到乏闷,大约是因为多洛斯人的习性。多洛斯人天生就喜欢毛线球。但等到阿格莱雅能够歇下来的时候,她往往会让塞法利娅停止这种重复的动作,坐在她的身边,听她念起那些改编故事与寓言。故事里往往提到瑰丽的群星,但塞法利娅总是说没这回事,这颗星球的天幕是黑色的,星星是虚构作品里面才会出现的东西。
“并不一定。”阿格莱雅垂下眼睛,“但我想,在未来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去看,塞法利娅。”
“我肯定会去。”塞法利娅坐在小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她的路途绝对不止于此,等到她长大,骨节抽长,身高变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去最高的山巅上眺望灰暗的天空,看看那些在阿格莱雅的故事里面总是被提起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我期待着这一天。”
但其实塞法利娅在这个时候喜欢看着阿格莱雅那双平静的眼眸,它弯起来的时候裹挟着一丝柔情的弧度,然后她笑一笑。在这个时候,塞法利娅无端端地产生一个想法:想要和阿格莱雅一起攀上去最高的山巅。她不知道阿格莱雅会不会愿意放弃织坊的职责与工作,和她一起踏上前往远方的道路。塞法利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紧握成拳以后小心翼翼地想着,只要她长大了,就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初秋的雨水总是带着那一股难以消散的发霉潮湿味。奥赫玛的砖石街道被雨水浸没得有些发黑,雨滴顺着屋檐砸在了织坊外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阿格莱雅一如既往,坐在靠近柜台的藤椅上。时间过去了很久,她的脚踝已经除去了当时被赛法利娅撞倒而缠绕上的厚重绷带,只留下了一小圈淡淡的淤青,想必很快也会随着时间而消散。她在膝盖上放了一块深蓝色的上好布料,质地坚韧,不容易会划破,与她平日里习惯缝制的那些轻柔丝绸截然不同。金色的线轴在她的脚边缓慢地滚动着,阿格莱雅微微低着头,金丝镜框架在鼻梁上,外面的光线有些太暗了,她的视力本就不好,只能凭借着指腹的触感去摸索布料的纹理,以及针脚的走向。
一针一线,细针穿透布料发出的细小摩擦声,在安静的雨后织坊里面显得格外清晰。
赛法利娅盘着腿,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堆她从阿格莱雅的废布筐里面捡来的碎布和外面捡来的木块,那一把她随身携带的匕首被用来削一块松木,木屑落在了她的裤腿上,赛法利娅丝毫不在意。她的耳朵偶尔会因为窗外突如其来袭进织坊的雷声而轻轻抖动那么几下,而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阿格莱雅的方向飘着。
阿格莱雅的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视线的模糊,针尖在刺穿布料的时候偏移了分毫,扎进了食指的指腹,细微的疼痛传递进四肢百骸,血珠也迅速渗出,滴在那一块深蓝色的布料上,晕染成一块暗色的斑点。赛法利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扔下了手里的匕首,木块滚到角落,她猛然站起身,忽略了身后同样响起的金属落在地上的声音,迈开好几步来到阿格莱雅的面前。多洛斯的小猫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那一丝微弱到几乎要转瞬即逝的血腥味没能逃过赛法利娅的鼻子,反而因为那一阵潮湿的雨水气息而被无限放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着自己的嘴唇,然后一把抓住了阿格莱雅的手腕。
赛法利娅的手指有些凉,指腹上带着流浪留下的粗茧,她盯着那颗血珠,眉头皱得很紧,湖泊一般的蓝色眼眸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的焦躁感,她想要低下头去…但她还是确认了一下阿格莱雅看着她的眼神,在确认它们仍然怀有柔情之后,赛法利娅真的低下头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了阿格莱雅的指尖上,试探性地探出舌尖,似乎想要去舔舐那微小的伤口。
“没关系,赛法利娅。”阿格莱雅小声说着,她十足礼貌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让赛法利娅继续完成那个舔舐的动作。反而是让自己拧转过手腕去,握住那只对于她而言太过于小巧的手掌。赛法利娅怔愣了一下,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有些焦躁地甩动着,她盯着阿格莱雅,试图从那双淡青色的眼眸里面找出她拒绝自己的眼睛。而阿格莱雅只是抽出了一张纸巾,按压在指尖上,随后将那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展开来——那是一件尚未完工的外套,版型端正,肩膀处做了加厚的处理,胸口的位置留有一小块空白,似乎正准备缝制上某种徽章。
“看这个,亲爱的赛法利娅,”阿格莱雅没有提及手指上的伤口,她用另一只手拉开了身旁的抽屉,摸出了一张纸张边缘微微泛黄的纸张。纸张被推到赛法利娅的身前——桌面上。那是一份表格,上面印着奥赫玛初等学府的标识。表格的抬头端用端正的字体写着几行字,而右下角则是盖着一枚红色的印。赛法利娅的视线飘落在那张纸上,她并不认识太多的字,流浪的生活没教会她学习,只教会她生存,教会她如何辨认酒馆的招牌和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但是她认得这个徽章——那是奥赫玛里面穿着干净制服,走在阳光下被父母们牵着手掌的孩子们身上会佩戴着的标识。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赛法利娅握着阿格莱雅的手掌猛地一僵,随后她迅速地抽离了自己的手——赛法利娅退后半步,身后的尾巴瞬间竖起了毛发,她的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气音以及嘁声。某一种属于猫科亚人的防御机制被突然触发了,赛法利娅大声嚷嚷着,话语脱口而出,语气急促而尖锐:“我不去!”
她转过身,想要去捡起地上的匕首,然后继续坐在地上削她的松木,但却因为动作太过于急躁,手指碰倒了旁边置放着各色毛线球的置物架,五颜六色的毛线球滚落一地,红橙黄绿,像是一场鲜艳又荒诞的闹剧在此处上演着。赛法利娅没有去管那些线团,只是死死地盯着墙角,后背挺得笔直。
去学校?和那些会骂她的,嘲讽她的人待在一起?
赛法利娅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里面,她想起来那些在小巷深处里面用大大小小的石块来砸她的孩童,想起那些指着她的尖耳朵窃窃私语的人,想起那些说她是世界上最坏的孩子的话语。学校意味着规则,意味着自由被掠夺,意味着她要离开这间狭小但却安全的织坊,离开阿格莱雅的视线。可最重要的是……
这是不是意味着,阿格莱雅其实觉得她是一个麻烦,想要把她就此推开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吗?其实、其实现在也还不晚…过低的自尊感让她不敢承认自己的优秀之处,直到她听见了阿格莱雅的声音。
“赛法利娅。”阿格莱雅没有站起身来,她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平稳而柔软。
赛法利娅没有回过头,她盯着灰扑扑的墙面,肩膀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着。
“过来,好吗?”阿格莱雅再次开口了。
这一句简短的指令里面没有强迫和命令,只有无尽的等待。雨水砸在玻璃上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了起来,阿格莱雅没有对她进行催促,她知道多洛斯的小猫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恐惧和做出决定。她等了一分钟,也有可能等了更加久——直到看到赛法利娅终于转过身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近阿格莱雅。她们之间隔着那一地散乱的毛线团,赛法利娅有些防备地看着阿格莱雅,她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过我只需要当你的学徒。”
“是的,赛法利娅,”
赛法利娅把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学徒的工作是整理线团,打扫卫生,我不需要去认识那些字,也不需要穿那种蠢透了的衣服。我不要。”
她看着桌子上那件还是半成品的蓝色制服,眼底里面满是抗拒。
“但是,你不能一辈子只做整理线团的学徒,”阿格莱雅叹了一口气,她缓慢地站起身来,因为脚踝的旧伤而行动不便,赛法利娅本能地想要上前去搀扶阿格莱雅,但是脚步刚迈出来——又生硬地停住了,她十分固执地站在了原地。阿格莱雅慢悠悠地走到了赛法利娅的面前,蹲下身子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赛法利娅平齐在一条水平线上。因为她们二人靠得极近,赛法利娅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种带着些许苦涩的咖啡香气,混合着布料的干燥味道,“织坊太小了,赛法利娅。”
阿格莱雅伸出手来,没有去触碰赛法利娅的脸颊,而是将手掌覆盖在了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女人柔软的制指腹轻轻按压着那对尖尖的耳朵,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抚平那些竖起的倒刺一般。
“世界是很大的,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认识除了我以外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满怀恶意。你应该学会去书写你自己的名字,去读懂那些神话故事里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把那些我没有听过的故事讲给我听。”
赛法利娅低着头,感受着阿格莱雅的轻轻抚弄,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酸,但她强忍着,不让任何的泪水滴落下来。她讨厌这种被当成好孩子的感觉,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孩子。
“他们会拔掉我的尾巴毛。”赛法利娅闷声闷气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会的,我并不会让他们这么做。”阿格莱雅回答着。
“他们会嘲笑我的耳朵。”
“如果他们这么做的话,我会去找他们的老师谈谈,谈谈他们为什么要对我的赛法利娅这么做。”阿格莱雅的手掌最终顺着赛法利娅的发丝滑落下来,停留在她的下颌骨的线条上,微热的指腹贴着那一小块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来自于阿格莱雅的温度。赛法利娅抬起了自己的头,那双眼眸里面隐约有几条血丝,氤氲着水雾——她还是不争气地想要掉下眼泪来了。她看着阿格莱雅的表情,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些什么——例如说,找到一丝并不可能存在的不耐烦。但其实什么都没有,阿格莱雅的表情很平淡,像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湖泊,只有那双青色的眼眸里面,潜藏着某种深沉的执拗。
“你……”赛法利娅的声音变小了些,带着难以启齿的怯懦,“你是不是觉得我待在这里,对你来说很碍事?”
阿格莱雅的手指顿住了,空气里面一时之间只剩下了雨声,淅淅沥沥的它们拍打在破旧的窗户上,成为房间里面为数不多的响声。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听上去有些幼稚的问题,她收回了自己的手,轻声叹息着。现在的她可以与赛法利娅平视,彼此之间拥有着平等的对话。她呼唤赛法利娅的全名。赛法利娅。
赛法利娅僵在原地了。
“我把你带回家来,是因为我想要给你一个家……”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某种类似承诺的重量,“而不是,给你一个笼子。我希望你能够是自由的,你可以随时离开,随时回到这里,回到我的身边。”
“但是,你必须拥有走向其他地方的能力。”
她把赛法利娅抱进怀里,这一次的拥抱更加紧密,这么多日夜以来,赛法利娅对于她而言,也早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赛法利娅的脸颊贴着阿格莱雅的肩膀,隔着她胸前的布料,她能够感觉到阿格莱雅身上平稳的心跳。那一股好闻的、带着苦味的香气,将赛法利娅的身躯彻底包裹住。她没有伸出手来回拥,她的双手只是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骨都泛白。她闭上眼睛,察觉到眼泪的掉落,然后她把脸颊迈进阿格莱雅的颈窝里面,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了两块温热的湿痕。
“我不认识字!”赛法利娅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会教你的。”
“我早上起不来……”
“我也会叫醒你的。”
“那、那……如果下雨呢?”赛法利娅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地追问着,她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纠缠住了阿格莱雅的手腕,稍微带着一些痒意的感觉徘徊在阿格莱雅的皮肤上。她听着赛法利娅的每一个问题,笑容之中情难自禁地沾上了轻笑。
“我会去接你,只要你不再把我撞倒。”她开口,语气之中稍带揶揄,有意无意提起她们的初见。阿格莱雅收紧自己的手臂,把赛法利娅的身体拢得更紧了一些,“我会带上那把黑色的伞。”
“不要害怕,赛法利娅。”
赛法利娅终于不再说话了,她任由着阿格莱雅抱着她。在这个潮湿的雨天之中,她感受着那一股不容置疑、沉甸甸的温度。桌子上那张入学申请表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而那件深蓝色的,带上一丝血珠的制服静静躺在藤椅上,等待着织者去完成最后的那几针。
***
雨天到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快,总而言之,多洛斯的猫必须在每一个雨天里面把自己蜷缩得更紧,防止自己的毛发被雨水打湿。孔雀鱼原本干涸的鱼缸也被雨水灌满——换做是过去的时候,它绝对会被人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借水。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小镇的旱灾因为雨水而平稳地度过,只是要可怜了多洛斯的猫,它总是不爱水的。
雨滴砸在鱼缸旁边的青石板上,打湿它的毛发,让它引以为傲的敏捷收了折损。猫只能紧贴着那一面玻璃鱼缸,借着一点点遮蔽,为自己撑起一个极其狭小的避风港。湿透的斗篷紧紧地贴在它瘦削的骨架上,多洛斯的猫冷得发抖,却还是固执地坐在鱼缸面前,像是要守护这一隅小小的天地。
那间隔的玻璃是截然不同的一片世界。
孔雀鱼终于可以在充盈的水中尽情的游动了,这是在它的亲族死去以后头一回。大雨洗刷天空和地面,也灌满了它的牢笼,街道上那些躲雨的人类,披着雨衣,踩着水坑…但偶尔也会有人的视线扫过这个街角的鱼缸,但他们立刻都会唯恐不及地避开,因为那被猫儿灌注的金色诅咒。可那诅咒的味道早就随着雨水的稀释而变得微乎其微,甚至连肉眼都无法分辨,但人类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恐惧那种带着腥甜味的恩赐。
于是这里变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岛。
没有了无休止的索求、没有了虚伪的祈祷。孔雀鱼看着那只躲避雨水的猫,朝着它吐出了一小串泡泡,它看着泡泡在水面上碎裂。它停在玻璃前面,外面是一层水雾,里面是沉淀的孤寂。多洛斯的猫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它用干涩的舌头舔了舔鼻尖,有些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扫出一小串细小的水珠。它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眸,隔着那厚厚的,带着水汽的玻璃,对上了孔雀鱼那双青色的眼眸。
猫把肉垫贴在玻璃上,孔雀鱼还能看到上面有细小的伤疤。
“他们真的不来了。”猫咕哝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孔雀鱼怔愣了一下,水波随着它鱼鳍的动作微微荡漾着,它看着猫那身乱糟糟的行头,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感。它终于不再需要把自己赖以生存的水分给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但它眼前的那只猫,却为了替它驱赶那些人类,把自己困在了这一片屋檐下。多洛斯的猫原本应该属于高高的屋顶、干燥的草垛、阳光下可以肆意翻滚的巷口…可现在,它却蜷缩在一个随时可能会被雨水淹没的角落,只为守着一个不再被需要的鱼缸。
它哀怜着自己的命运,怜惜着这只猫的命运,忍不住去思考,它们的命运是否要依靠这样捆绑在一起?
***
时间被浸泡在奥赫玛漫长的白日里,顺着织机上的金线,一寸又一寸地蒸发。
最能够证明时间流逝的东西,并不是墙上那一面总是会走慢五分钟的钟表,而是赛法利娅身上不断更迭的制服尺寸。最初的那一件深蓝色外套,早就在第三年的秋天就短到了手腕以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赛法利娅走到床上去的,如果说回到十年以前,她和赛法利娅的相遇是一个意外,是一场没人能够预料到最终结果的事故的话,那么这一天——就是一次迟到的冠冕堂皇。私情?怜惜?…善意?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情热的旖旎把阿格莱雅与赛法利娅的关系改变得彻彻底底。阿格莱雅即便没有酌醉,也只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记得,那一天的雨,下得很大。
她回家,用指纹解锁房门,指腹轻压在锁上,直到电子锁应声而开。赛法利娅没开灯,即便她的假期漫长,也不应该在此刻遮上窗帘酣然大睡,起初阿格莱雅皱了一下眉头,她看见窗户外面黑压压的,不开灯的话,什么也看不见。但其实在回来以前,她就抬头看过天空,只是那个时候,阿格莱雅想着,赛法利娅会打开暖色都灯光,在家里面静静地等待着她——亦或者并不安分,抱着毯子和游戏机,直到阿格莱雅推开门,走到她的身后,才会回过脸来,抖一抖耳尖。阿格莱雅把包放在玄关了,她最初呼唤了一声赛法利娅的名字,希望能够得到一声回应,但安静的厅内只剩下窗户缝隙里面挤进来的呼啸风声。她把给赛法利娅带回来的晚饭放在餐桌上,最后走近一点,看到了正在沙发上蜷缩着睡觉的赛法利娅。看见她正均匀地呼吸着,阿格莱雅松了一口气。
赛法利娅枕着阿格莱雅几年以前绣的那个软枕。她很久没有把这个枕头拿出来过了,此刻倒显得有些意外。她睡得很沉,一直到阿格莱雅走到她的身边,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动静。阿格莱雅轻声叹口气,轻缓的气息消散在了空气里面。她坐下,坐在狭窄的沙发所剩无几的空间上,轻轻帮赛法利娅掖好掉在地上的毛毯。但只是这样的动作,赛法利娅就醒了过来——阿格莱雅顿了一下,见到她睁开眼睛,眼底有些朦胧。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不知为何地看得有些不真切了。原本阿格莱雅以为她不会睁开眼睛——不会醒过来,因为赛法利娅面对自己合上门的声音时也没有睁开眼睛。
阿格莱雅也眨眨眼睛,透过那双镜片,她意识到赛法利娅的眼周有些泛红。她思考着所有可能的症结,最后轻声问她:“怎么了,赛法利娅…你哭过了?”
赛法利娅听见她的话,动作犹豫了一下,想要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点,但她最终还是没这么做,只是摇了摇头,动作磨磨蹭蹭地来到了阿格莱雅的身边,就像是不情不愿,就像是羞赧。但无端端地,阿格莱雅嗅到一丝悲伤的味道。
她张开手臂揽住阿格莱雅的身体,完成一次青春期以后很久违的拥抱,赛法利娅的身体和阿格莱雅贴得很近,以至于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稍微有些凉,在呼吸之间,她能够闻到阿格莱雅身上的味道,清淡的、像是被太阳照射过的温度。赛法利娅似乎觉得,这样抱着她不好,于是她想要松开手来,但阿格莱雅只是把她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再紧一点。赛法利娅不需要回答那个多余的疑问句,那不是一个问题。这样的动作让赛法利娅感到有些不明所以,她在阿格莱雅的怀抱里面挣扎了几刻,还是放弃了这么做,顺从地待在阿格莱雅的怀抱里面。
她又开口问,赛法利娅,眼泪擦过了吗?
“忘记了。”
赛法利娅这么说着,把自己的脸颊埋进了阿格莱雅的颈窝里面,她一点也没有对自己的谎言、隐瞒与沉默在被阿格莱雅揭穿以后感到惊讶或者不满,换做是以前,她肯定要甩着尾巴,和阿格莱雅分开一些距离。只是这一次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埋进了阿格莱雅的怀抱里面,神使鬼差地跨腿过去,坐在并着双腿的阿格莱雅的大腿上,这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减少了更多,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阿格莱雅的身体上,用她的颈窝来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窗外的雨还在不停下着,成为了这个房间里面唯一的伴奏声,因为赛法利娅甚至没有打开电视。阿格莱雅学她,也一样,把下半张脸埋进了赛法利娅的肩膀里面,她抬着眼,去看外面的雨,然后把赛法利娅在自己的怀抱之中拢得再紧了一点点。紧、而、密。
“我在这里。”她低低地说着,即便她其实不知道,在赛法利娅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的眼睛变得模糊而悲伤呢,像「蓝色」一样。
“一直在这里吗。”
赛法利娅低垂着眼睛,蓝色在她的眼睛里面蕴含着水雾和咸腥味。她在阿格莱雅的肩颈里面,一下又一下地做着深呼吸,然后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触碰她的皮肤,磨蹭着,像一个又一个伴随着呼吸而存在的吻。冠冕堂皇的吻。
阿格莱雅想说我会一直在,但话语即将要脱出口的时候,她又觉得这样的承诺实在是太过于沉重,这一份沉重的承诺所带来的责任并不适用于此时此刻的赛法利娅。当想要对一个人说我会一直在的时候,你需要思考过生活与死亡,这是最根本的事情。所以、最终阿格莱雅还是选择了沉默,而沉默只是无声的倒计时,倒计时在归零的时候,赛法利娅抬起脸来,用自己的面庞来正对上阿格莱雅平静的脸。然后阿格莱雅发现她在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和那些打在窗户上的雨滴一样,渐渐地滑落,然后落进了缝隙里。她怎么了呢,阿格莱雅把问题留给自己,然后捧上了赛法利娅的脸颊,指腹贴合在她的脸颊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拭去了那些眼泪。
她没有问赛法利娅为什么哭了,因为她知道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必要。
“我能帮你做什么。”阿格莱雅问她。
“什么也不做。”赛法利娅微微侧过头去,将唇瓣贴在了她的手掌上,用自己的嘴唇去吻阿格莱雅的手心,就像是堵住了她的命脉——那里一直在跳动着,和呼吸、脉搏一起,三体合一。是、她们两个人就是这样开始接吻的,轻得不像话的吻一步一步地从阿格莱雅的手心再到手臂,降临在赛法利娅已经吻过几次的颈窝,最后一路攀爬到她的唇角,赛法利娅闭着眼睛,去吻阿格莱雅的嘴唇,她用自己的舌尖轻轻描摹着阿格莱雅嘴唇的形状,生涩得不像话。而阿格莱雅低垂着眼睛,有一只手掌还贴在赛法利娅的脸颊上,用指腹抚摸着她的颧骨,用那双浅淡而模糊的眼睛…隔着玻璃镜片,观察着赛法利娅湿润的眼睫。她看清了,它在微微颤抖着。她在害怕。理所应当。
“不要害怕。”阿格莱雅轻声地,温柔地说。
雨似乎快要停下来了,亦或者说摆在她面前和她面前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她们都因为鼓噪的心跳声而忽略那并不重要的雨水,此时此刻,屋内旖旎的柔软足以让赛法利娅和阿格莱雅都忽略屋外的雨色,不需要任何的技巧。赛法利娅用她滚热的手指来抚摸着阿格莱雅的手腕,就像是将它捕获了一般,她把那只纤细的手腕轻轻提起来一点,让它能够触碰到自己的心脏,这只来自多洛斯的猫,第一次这么坦诚地对待自己的心绪。
赛法利娅低垂着眼眸,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我的心脏正在为了你,炙热地跳动着。她将这句话隐藏起来,坦诚迈出一步以后又退缩,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话语:“是我的话,可不可以?”
“可以。”阿格莱雅贴着她的嘴唇,说出来的语气几近叹息。
然后赛法利娅成功了,她一步一步地把阿格莱雅牵引到自己的床上,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快要停下来的雨声,她一路上都在牵扯着阿格莱雅的指节和手腕,难分难舍,想要让她再快一些,又想要退开一些,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期待。是我的话可不可以,是别人的话你也会这样吗?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赛法利娅将自己的衣物除去了,然后黏腻地去用嘴巴扯下阿格莱雅肩头的衣衫,尖利的牙齿灵巧得不像话,而后赛法利娅把自己的指腹贴合在了阿格莱雅的前胸上,低下头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心脏。
我希望,你的心脏可以稍微为了我跳动一下哦。
赛法利娅闭着眼睛,在一切将要开始之前,用微不足道的气音对着空气说着。阿格莱雅就在她的身前,指尖勾弄着某处柔软,引得青涩的猫颤抖一瞬。阿格莱雅沉默着,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身体压得更加前了一些,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空落落的那一片胸腔正在与赛法利娅的心跳同步频率。她吻了赛法利娅的嘴唇,说,你刚刚说了什么,赛法利娅?
“我说…你可不可以动作快一点?”
“可以。”阿格莱雅轻笑一声。
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语。
在一切都结束以后,阿格莱雅垂着眼睛。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远离地看着依靠在自己身体上,试图用阿格莱雅的手臂当做枕头的赛法利娅,她头顶上的尖耳朵因为阿格莱雅的呼吸而变得一颤一颤的。阿格莱雅侧过脸去,看见自己半搭在赛法利娅身上的手臂正被毛茸茸的尾巴缠绕着,这让她感觉到一阵被依赖的感觉。依赖,十年间无比熟悉的词汇。赛法利娅用指尖触碰着她露在外的皮肤,手掌从阿格莱雅的小腹上滑,一直到她的胸口。她缓慢感受着那一处在不断地跳动,心间一下一下地数着阿格莱雅心跳的频率,这样温热的感触让她感觉到一阵心安。阿格莱雅的身上变得不再凉了,鲜活的气息围绕着她。
这样很好啊,赛法利娅想。
“关于你的眼泪……”
“不想说。”赛法利娅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稍微直起身子来一些,用另一只手去捋好自己耳侧垂下来的发丝,然后再用自己的吻去封缄住了阿格莱雅的言语。而这次的吻来得要更加不讲理一点,就像她对阿格莱雅做出的一切行为一样,总是不讲理。
“我知道了。”阿格莱雅的声音很轻。
***
多洛斯的猫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哦。
***
从那以后,她们的关系好像改变了,即便赛法利娅依旧没有提起自己的眼泪。但在这个雨天发生以后的第二天,当阿格莱雅睁开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她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在此刻变得截然不同。她们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份呢?她是赛法利娅的监护人、收养者、以及…床伴与爱侣。可监护人与收养者,与床伴和爱侣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别,阿格莱雅没办法就这样在一场睡眠以后轻而易举地接受自己的身份改变的这个事实,于是她垂下眼睛,看着仍然躺在自己怀抱之中的赛法利娅,很难得地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她需要问清楚,在赛法利娅的心中,究竟对她怀揣着什么样的情感——与此同时,她也需要理清晰,自己对赛法利娅怀揣着什么样的情感。
她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一场雨而改变,现在又将要因为另一场雨而改变吗?雨水总是带来些什么,又很容易掠走些什么,它洗过大地,然后让屋子里面躲雨的人,自然而然地滋生暧昧。
***
赛法利娅总是有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她从来没有对阿格莱雅说过,因为它们都是用来对付她的。她总是对阿格莱雅说谎,从一件件小事开始堆砌,最后包括隐瞒了自己的感情,
后来阿格莱雅没有再见过那个小偷了,只是还有一个小骗子存在在奥赫玛里面,她狡黠,机灵,总是用最聪明圆滑的方式为织坊赚回来一大笔钱,很多次里面阿格莱雅都会让她不要这样做,但是赛法利娅只是吐着舌头,说:“我才不要这样做,这样能多赚钱,而且他们是自愿的,只是我口才好,稍微多报了一点价格,不至于太过分,又不至于让你亏本。”
“毕竟,阿雅,你总是这么善良,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帮你做销售,这间织坊以后肯定要倒闭,那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阿格莱雅在听到这些话以后只是轻轻笑着,然后将仿佛要像口香糖一样黏着在她身上的赛法利娅拢在自己的怀抱里面,随后侧过头去,透过门口看着织坊外的景象,随后又被赛法利娅有些不满地强行别过脸来看着她自己,这样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无奈,阿格莱雅低垂着眼睛看她,那双蔚蓝的双眸就好像在说“看着我嘛”这样,于是她低下头一些,去吻赛法利娅的唇瓣。她感觉这样的生活很好,会让她稍微有那么一些期待明天。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封一个金牌销售?”
“那当然。”赛法利娅理所应当地说。
***
阿格莱雅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屑与虚假做伍,喜欢做不求回报的善事,所以她总是能够收获到善意。她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偷,然后悄悄改变了她一些,用柔和的捕猫手段,用自己的感情和真心,换取了赛法利娅的改变,让她不再会为了食物发愁,不再会淋让人讨厌的雨。然后,赛法利娅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在那之后她曾经离开过阿格莱雅,却又在未来的某一天里面浑身灰扑扑地回来了,这种种事实证明,阿格莱雅柔和的捕猫手段,稍微有那么一点用。
很多人说,阿格莱雅,你会收留一个骗子和小偷,迟早有一天,你的家底都会被她偷光骗走。
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赛法利娅想要冲上去和他们打架,但是阿格莱雅只是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这一切,她笑一笑,说:“没有什么小偷,也没有什么骗子,织坊里的是我的学徒。”
阿格莱雅是个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