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当一个人死去以后,除却已然空无一物的冰冷肉体以外,其余剩下的所有东西都会跟随音容笑貌一起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再剩下。所有的承诺和话语都只能短暂地留存在与她或他和它有所联系的全部的他人记忆里。但哪怕在这种时候,人也从未死去,只有等到最后一个人也遗忘掉一贯的笑容与声线,才会什么也不剩下,到那时才会死,那个早就死去的人变得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除非她或他能够留下些什么供人回忆的事物、故事、传言,什么都好,能够留下念想的东西就很好,不至于会被人遗忘。

但她没有留下过任何东西,那个人在消失的时候,诡异地连肉体也一起失去了踪影,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也像从来没有消失过。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气泡,伴随着太阳的照耀,最终在一个已经无法再上升的高度破裂开来。而那些像是象征着记忆的肥皂水珠进入了我的眼瞳里,莫名其妙地带来了灼烧般的疼痛和腥咸的眼泪,让我在一个午后里不得不忽然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在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了仿佛遗憾的轻缓叹息,然后我离开灰齐山,去山下的村镇打听那样一个打扮显眼的家伙:您听过吗?白色头发的女人,夹杂了红色挑染也长着红色犄角的家伙。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紫色,可有时候又会变得深邃起来,比如在日落时分,又比如寂静的夜。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忙碌的村民摆着手说自己没有见过,又诧异于我的存在,问我从哪里来,明明此前也没有见过我,此刻却听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打听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回答他们:“我住在灰齐山上,是一个普通的画家。”

然后我马上用有事要忙的借口离开了,慌不择路地,急匆匆地。得不到答案的话又何必去继续浪费时间呢,我这样告诉自己,又像是逃避村民的问题,因为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我会在灰齐山,只是从记事起我就在这里,独自一人长大。莫名其妙在少年时期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我没有上过学,却认得字。又莫名其妙的知晓该怎么去握着画笔,该是奇迹吧,我用这个词来形容过去的十几年,否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我忘了过去,失了记忆。

也许是这样吧,因为我只记得七八年前的事情了。而在那之前的所有过去,全部都模糊不清。第一次握着画笔的记忆排在了最前面,所以当我喉口干涩,气喘吁吁地终于扶上了我那件房屋的门框时,我也只看到镶嵌了一颗紫色晶石的画笔,而不是就放在它旁边装了半杯温茶的茶杯。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做梦,做很久以前的梦;做一些在九天之上的混沌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的梦;做一些荒谬的梦:看不清楚的十一个模糊的面孔相互厮杀着,在很久以后他们才停下了无用的彼此讨伐,彼时彼刻人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于是他们也不计前嫌般将其余的家伙视为了来源一体的兄弟姊妹,开始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我以为除了若有若无的厮杀导致的疼痛以外,我不会再感受和知道任何事情,可是我在那个梦里,知道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家伙的名字。

她没有想要杀那个我在梦境中扮演的角色。哪怕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吐息之间透露出来肉体的苦痛,话语间的颤抖难以掩盖,她也没有杀我,只是在我的面前坐下,笑容扯开的同时也牵扯到了绽裂的皮肉。然后她说话了,她说:“我叫年。”

然后我醒来了,带着从额角渗出滴进了枕头里的汗水一起醒过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回味她说出来的那三个字,只记得在云雾上方凝聚成了一小滩的深红色血液,以及远处仍然沉浸在相互杀戮里的,除了她以外的其他十个人。这是我第一次梦到她,梦到那个叫年的人,我其实不应该把她和那个我见过几十次以后,就再也没来拜访过的家伙搭在一起的,因为我其实也不怎么记得她了,也因为梦里的所有人的面孔都覆上了一层膜,我看不清楚。但是,我记得她的眼睛和她的声音,所以在潜意识里,我把梦里的人和那个我见过几次的访客划了等于号。

她讲话总是漫不经心的、轻佻的。莫名其妙会让我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雀跃一下,大部分人都把这称为了迟来的悸动,而我不想承认。也许是午后日光太过耀眼,让人无心作画,于是我开始自顾自的开始回忆往事,比如说第一次见到那个家伙的时候,她站在我住所的小院外面,倚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掌心里躺着红色的珠串。她用指腹不断摩挲着那一条手串,用无所事事的口吻问我,能不能为她作一幅画。

不可以。当时我是这样回答她的,话语还留存在记忆里,清清楚楚。七八年里拜访过我的人只有少数,吃了闭门羹的又是多数,坚持不懈要来找我的也还是少数。所以我记得她,那个原本端端正正站在小院里,又因为我不出来才靠在树上,把老朽的树皮蹭的掉了下来,朽木消失在短短的草丛里。她破坏了原本的美丽,所以我忍无可忍了,才会拉开合的死死的窗户回答她,也是在这时我才见到她的样子:大概是拜父母所赐,生了一副很好的皮相,大概家底也殷实,所以穿的也好。她声音放轻的时候吊儿郎当,反问我为什么。

“只是要你一幅画,又不是要取了你的命。”她嗤笑了一声,吐掉叼在嘴巴里的草,“我只是听说你画画厉害,没听过其实你脾气也厉害得很,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才肯露一面。”

“不行。”因为你看起来就很讨厌。下半句话我没有说,毕竟我知道这样会让我看起来显得很没有礼貌,再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初次见面,哪怕我对她的印象再不好,也不需要在赶人的时候,表露出来那一点点对她的不满。于是我只给她一个十分坚定的回答,我想,大概是因为她的态度才让我这样的吧,我从来都不喜欢这样轻浮的人,更不要提破坏了我那一片特地布置的小院的家伙。

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笑了出来,说:“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她说明天还会再来,这就意味着我今天晚上一定会一夜无眠,因为需要纠结到底要不要再请她吃一次闭门羹,需要思考该对她说什么话。我对此一点经验都没有,因为只活了十七年,因为见过的人仅限于很远的城镇里商铺的老板,再不然就是慕名而来想要我为他们作画的访客。可是寻常的访客见识过一次我的脾气以后第二天就不会再自讨没趣,可是她又为什么呢,明明没有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的。我在心底酝酿好的,对很多人说过的话纠纠结结,最后被我咬紧牙关以后才说出来,可是她那时候已经走得很远,尾巴尖上的鬃毛晃动着,甩掉了上面沾的灰尘,一看就是没有听见。

我说,麻烦明天也请不要来了。

她那个时候说明天再来,于是她就真的在第二天来了,带着一条已经死掉的鲈鱼,鞋子湿哒哒的,问我能不能进来。理由是她肚子饿了,想借我房子里的厨房用一下,顺便请我吃一顿晚饭,就当做是昨天的赔礼。

我本来想说不可以,又想问她怎么知道我因为小院里的事情生气,但是在所有话说出口之前,这个讨厌鬼没有得到允许就已经踩上了我的门框,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湿鞋印,所以我说出口的话又变成了可以。

“我原本不怎么擅长做饭。”她踩在实木地板上,又留下了很多脚印,“学了很久才学会一点点勾吴菜,和我弟弟学的。”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听着她自说自话,努力忍耐若有若无的鱼腥味,最后把原本想好下一步要怎么画的地方滴上了好几滴墨点,于是这整一幅画变成了废弃作。我把沾了浓墨的画笔狠狠地按在了画纸的空白处碾压着,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脆弱的画卷,让它发出了很轻又很脆的声音,吸引了那个在不远处站着的家伙的目光,但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斥着疑惑和探求。

我想要把这一切都怪在那个自顾自的,自来熟的女人上面了,所以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话了。”

她拿着锅盖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十足奇怪:“原来你在听吗?”

可是她说那些话难道不就是想让人去听吗?我被她气的想笑,又觉得她可能会误会成我被她的话逗得想笑,所以我只能板着一张脸干坐着看她,和她在上升的烟雾里模糊到好像在梦境里面的脸,哪怕朦朦胧胧的,我也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因为她隔着烟雾,在看我,眼底里面充满了我说不清楚的感情,我不敢深意去猜的感情。

没头没脑的,我忽然想,也许我真的想为她作一幅画了吧,但不可能会是现在,不会是这个我们对彼此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只可能是在也许会发生的未来,我放下了那些对她的成见的时候,亦或者是我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到那时候我或许真的会为她作画。于是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鱼,不符合她形象的,像是怕吵到我一样轻轻放在了木桌上,然后向我开口。她说:“来呀,画家,尝尝我的手艺。”

我在尝了一口之后告诉她,有点难吃。毫不意外地看到她有些挫败的眼神,和听到似乎气恼不已却有些无奈的话语:“那我下次再给你做。”

没有下次了。

……会有的啦。

我们从这个时候就算做是认识了,莫名其妙的,也许是因为她太过缠人,总是不请自来,又总是想些让人难以拒绝的破点子。只是这个女人从来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所以我只能用“喂”和“你”来称呼她。而她也没有想要去问我的名字,一直以来都叫我画家,一声又一声,各种情绪或各种音调,而我不会一直回应她,大多数时候都只给她一个眼神,告诉她我听见了,然后听着她自顾自的说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一直都是这样。

很多次里我都疑心,我们之间的命运究竟是在何时开始交汇的呢,也许是在某个与她一起躺在山崖上看星星的时候,安静的夜里面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淡薄的、炽热的呼吸萦绕在我们之间,在这样一个瞬间里我看向她的眼睛。璀璨无比的淡紫色在月光的照耀下一晃一晃。夜晚里面有单调的虫鸣声,被拉长了以后略微显得有些吵闹,于是她在很多很多声虫鸣以后发出了轻声的叹息,说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什么噪音也没有,安静得就像你的画室

我原本不想要去相信这个只与我有几面之缘的访客,因为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别开了脸,然后将膝盖蜷缩起来一些,紧紧地抱着它们,似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但是她没有给我犹豫或者纠结的时间,那具没有高我多少的身躯迅速地站了起来,然后重新蹲在了我的面前,不讲礼貌地将手掌伸出来捧在我的脸颊上低声地说,给我一个回答呀。

于是我说了好。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举动有些熟悉,就好像我曾经在哪个过去里面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可明明我们是如此的陌生,比点头之交没好到多少去的存在。

下一瞬间里我就觉得自己腾空了,下半身原本接触着地面的实感消失不见,我下意识地睁大双眼去看着那个牵着我的手的家伙,她笑得肆意,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定定地看着她——时间和空间都在这一个时刻消失不见了,只残余下数之不尽的风声残留在我的耳朵里,这种事情也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到的吗,亦或者说,她其实原本就不是正常人。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说我有点怕高,能不能别去了。

她这个时候才慢悠悠地告诉我不行,哪有这种反悔的道理。

我没告诉她真相,我是真的有些怕高。也害怕漆黑一片的昏黑,从小就留有的习惯让我在入睡以前需要为自己留一盏灯。风声还在我的耳畔间涌灌,我只好紧紧闭着双眼,不去看下面,她也没有强迫我一定要睁开眼睛,只是安静地牵着我,温暖的掌心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掌,温热的感触通过手掌传递到四肢百骸,我头一次在寂夜之中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安全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后,风声逐渐小了下来,我才敢渐渐地睁开眼睛,看向浩瀚无比的深空,昏暗的星星在我们的眼前闪烁着,如此不真实的场面此时此刻就呈现在我的面前,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她深深地呼吸着,好半晌后开口说,还不错吧。

这里是梦吗?我问。

是一片虚幻的空间,和你的过去也许有关,你不是没有过去吗,这里就是你的过去,一片混沌的迷蒙。

你是谁?

可是这个问题她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告诉我,在彼此沉默了许久以后我将视线瞥向了她的脸,看见她眼底的笑意和莫名其妙的沉默,那只手的温度还在,只是声音消失了。于是我复而看向另一边,那片无比浩瀚的星空,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独自一人在原来看星星的那片山崖中醒来。原来一切都只是一个安静的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更可能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来,因为我忽然从某一日里,开始做那些可能和她有关的离奇的梦。

我在梦里无端端地知道她的名字叫年。我到这个时候才开始了解这个家伙,在虚无缥缈的梦里,她叫我的名字,说要带我去找所谓的感情,我像是鬼迷心窍一般下意识地牵住了她的手。长达几十几百年的旅程从那一刻开始,我和她去找所谓的感情,在那以后我的所有梦都有关于她,年占据我梦境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里已经比我见她的时间还要长,所以我开始重新去想为什么她最后会消失不见,我也去想,那些梦境是否就是我所谓的被我全部忘记的过去呢,只是没有人能够解答我这样荒谬的问题,我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尝试去开口,尝试占据身体的主动权,然后去问她,为什么在最开始找上自己,又为什么消失了,这些问题我说不出口。但是年在某一次里阴差阳错地把答案说了出来,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坐在一起乘凉。她说她想摆脱掉所谓神明碎片的身份,重新成为人。她说其实感情虚无缥缈。她说我们其实很快就都会死,到那时希望我也仍然在她的身边。

她最后说她想吻我,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好。

于是那一天我带着恍然大悟和一点点莫名产生的泪水醒来,在深夜里一语不发地点亮了灯。我不知道她的消失和我梦到的这所谓的过去有没有关系,比如她其实是去赴了死而不是单纯的不想再来见我,在梦里好多次她都想要我为她画画,可如果她在死去之前我也没有为她作哪怕一幅画呢,所以她才会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想要我给她画吧。我所有的猜想都成为了滴在画卷上的墨,尝试着从过去的记忆里挖掘出她的容貌一点也不难,年总是笑,也总是喜欢对着我笑,就算我已经不记得和她的过往也一样。恍然间我意识到,前不久的那一声低缓叹息,实际上是我自己的声音,来源于过去的,复刻于现在的,我轻声念着年的名字,伴随着一点点不着痕迹的气息,最后将这一幅画,挂在了房屋的正中央。

它是厚重的棺椁,是纪念,是记忆,也是我在回忆起所有的过去以后,给年的礼物,我以为她没有机会再看见,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留给自己的空念想,所以我垂下眼眸,当做是迟来的悼念。可就像我擅自的以为她已经死去那样,她也擅自的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没有脚步声,因为被刻意压低了;没有影子,因为她小心的避免了。

我只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巧又狡黠的声音,她轻声地唤了我的名字,一如很多个被遗忘了的过往。然后我缓慢地转过身,熟练地用手臂挡住了她想要凑过来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