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 Last Wish》
Summary:愿望说出来就不会再灵验了。
00「2017年11月■日」
“好了,那么真依……她的东西,需要我来帮忙吗?我的意思是整理出来,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会费点时间吧。”
海浪拍打礁石所发出的声音遮盖了原本就因为信号不好而有些断断续续的人声。西宫桃静默了一会,似乎是在等待电话那一头的人给她回应。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只能听到踩踏沙子的声音,而就在西宫桃打算弄出些或是发出些什么声响以作对对方的提醒时,她得到了一个和理想中相差甚远的回答。
“我很快就要回京都了。”
而在说出这话的同时,禅院真依扔下了先前一直拿在手中的,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信纸。
在触碰到海水的一瞬间,还没干的墨水就被晕染开,几缕黑色在水中漂浮了一会后消失不见。禅院真依低下头,在看到已经无法看清楚写信对象后才十足满意地继续向前迈步。
她踏出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小心地看着脚下避免踩到突出的石块或是被海水冲上岸的其他东西。
“有这个必要再给你回电吧。”
禅院真依瞟向远处时才注意到天色已经逐渐变暗下来,而且隔一段时间还会闪过几道雷。她想起今早看过的天气预报,女性播报员说今天会下雨。
沙滩上的人们早就陆续离开,剩下的只有零星几个还在闲逛的——她也是其中一个。
于是禅院真依把已经快要抬起来的脚又重新放下。
“好,最近这里的人手也快不够了,能尽快回来是最好啦……小真依是不是再有几个月就生日了?我会为你准备惊喜哦。”
“嗯,好像快下雨了。”
“什么?”
“我说,要下雨了。之后再说,桃。”她说,而后一直到她听见西宫桃应声,禅院真依才挂断了电话。
她们聊了约莫半小时,从咒术界和高专的要紧事聊到京都校家常,女孩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倘若不是天气转阴使她动了一点挂掉电话先回去的心思,她们或许还要再聊上很长时间。
好巧不巧,她刚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就发现在通讯录里西宫桃的正下方正是近期她最不想看到的某人的名字。此时此刻那两个字尤其刺眼,于是她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禅院真依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重复了约莫十次后,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速度和先前保持着一致。
而今天的天气似乎真的不打算多关照独自外出的咒术师,或者是因为她最近太倒霉,还没走到半途时就下起大雨来。
禅院真依呆愣了片刻,抬起眼,看到稍微远一些的海里漂着她扔下的信纸,有一半已经消失不见,或许是已经被海水冲到了其他地方去——她没有再想下去的想法。
而她捂住口袋的动作几乎是反应过来以后下意识的,她牢牢地抓紧那一小块布料,里头早就有深刻皱痕的照片又重新被揉得皱成一团。
但她仍然没有松手,一直到她浑身湿透的站在旅馆门口。
旅馆的主人是看起来就很好相处的老年夫妇,他们在看到禅院真依的一瞬间就拿起了搁置在旁边的干毛巾,一边惊讶地叫着:“哎呀……怎么弄得这样湿。”
禅院真依顺从地接受了他们所递过来的毛巾,沉默地擦拭着身上的雨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拿出口袋里的照片,带着被胶带粘上的痕迹和折痕的照片已经湿的透底,照片本身都变得模糊起来,很明显再做些什么都已经无力回天。
她把照片重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想,这种东西——这种只能徒增怀念的东西她不需要。
01「泛黄的旧照片」
禅院真依和禅院真希从前拍过一些照片,相机是借自家族中有摄影爱好的好说话长辈,但被准许使用的次数不多,何况还要把照片洗出来——因此她们两人为数不多的那么几张都颇具纪念意义。
没有经济来源的孩子用辛苦攒下来的钱去买了一个小小的相册,相册的封面看上去十分简朴,很容易弄脏的白色,在顶端印上了“相册”的黑色字样。底端被禅院真希用歪歪扭扭的幼儿体写下两个名字。
真希和真依。
并没有写上姓氏,因为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二人都不大喜欢那个有些束缚意味的姓。只是禅院真希表现的要更加明显些,而禅院真依只会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对姓氏的厌恶。
禅院真希和她心意相通,隐隐约约的,她好像也有所察觉,于是她在夜晚捧着胞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至少在这间狭窄的,只有我们的房间里,我们可以只当真希和真依。”
“而不是两个不成器的小孩。”
幼年的禅院真希把“不成器”三个字说的格外用力,被捧着脸的禅院真依垂下眼,抿着唇点了点头,再从枕头下方摸出那一本白色的小相册,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禅院真依便在第二天踩着小板凳,把贴在墙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捏着照片一角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她要尽量不把它们弄损。
而后她把揭下来的照片通通递给在板凳旁边一脸担忧看着她的禅院真希,请她帮忙放进相册里——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摔下来的女孩捏着照片的一个小角,俯视着她的姐姐眨了眨眼,语气带了些请求的意味:“帮帮忙,不要再傻站在那里看着。”
贴在墙上的照片并不多,但她们还是忙活了很久,想要不在墙壁上留下痕迹实在是很困难的事,当时她们长得还并不高,小小只一个,都是需要拜托大人帮忙才能够把照片贴上去。
禅院真依很小心地把照片揭下来,然后让禅院真希把它们放进相册里,一张又一张,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们才完成这一项看似简单的工作,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们因为照片的摆放顺序短暂地争吵了一段时间。
相册里有些什么?
翻开的第一张就是她们刚出生时,皮肤都还是红通通皱巴巴的新生儿模样。两个紧闭着眼睛的婴儿被放到同一张婴儿床里,包着她们的是柔软的棉布,颜色是相同的,而脸上那副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也是相同的。
那是她们第一张照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一张合照,从照片里很难看出她们两个分别谁是谁,到底左边的那个是禅院真依,还是右边的那个才是,她一直分不清楚。
然后禅院真希就会嘲笑她,说:“小妹,好笨啊,明明翻到照片的背面就能看到了。”
禅院家的人在照片里的婴儿的背面分别写上了她们的名字,禅院真依和禅院真希。个头小一点的,看上去不怎么强壮的是真依,而相反,刚出生就体格好像就已经变得结实起来的那个就是禅院真希,好像自幼就已经决定了她们未来会变成的样子。
等到再长大一点,等到她们三四岁还是五六岁,总之当时乳牙已经换下来好几颗,也有新的牙齿已经长出半个,说话会变得口齿不清还会漏风时,那张所谓的第一张合照已经被收到相册里中间的地方,要一张一张仔细翻过去才能够看到。
原本它该放到第一页,因为那是第一张照片,相册就该依照拍照时间来一张一张地摆。
但禅院真依朝她的姐姐闹脾气,已经有了小小自尊心的小女孩不相信照片上红色皱巴巴的婴儿是自己和姐姐,指着不知是真依还是真希的那张婴儿脸说:“这个婴儿长得好丑,那个婴儿也一样,绝对不会是我。”
禅院真希没办法,但也不能扔掉,只能听她的话,按照她的方法把照片夹在中间,藏起来。
选择拍照的地点就成了幼年时最纠结的课题,要在那棵比她们加起来的年纪还要大的树前还是花旁,要相互揽着肩膀还是挽着手臂,都成了她们需要纠结的问题。
所以她们总是会吵起架来,有时也会把对方推进草丛里弄得一身泥灰,身为姐姐的禅院真希总是妥协,但代价是会捏捏扯扯好长一段时间的禅院真依的脸颊,把她捏得眼泪和鼻涕都一齐流出来才停下。
禅院真依偶尔会把喜欢的照片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把它从和禅院真希的相册里拿出来,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看好久,直到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烫,眼睛也模模糊糊的,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表面已经被晒得滚烫的塑胶照片重新放回去,小心翼翼怕产生任何一个折角。
她想,这是她和禅院真希的独家回忆,是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绝无仅有世界上仅仅只有一份的。因为她们有很多东西都是一式两份,款式相同的漱口杯和牙刷,再到和服和用来写字的笔,小小的发卡也是相同的款式,她们有太多除了颜色上其他都毫无区别的东西。
02「半融化的蛋糕」
她最喜欢那一张禅院真希和她分享同一块蛋糕的照片。
两个小女孩分得一块说不上大也不算小的奶油蛋糕,她记得当时是禅院家嫡子的生日,这种场合她们不去也会被强硬地拉着过去,平时就喜欢嘲笑她们的禅院直哉在生日这天能够给她们一块蛋糕就已经是因为心情不错。
她们没有当着全部人的面吃掉它,安静的等到宴会结束以后把已经有融化迹象的蛋糕带回她们的房间,摆在桌面的最中间,再在顶上插上两根偷偷从禅院直哉的蛋糕上顺回来的蜡烛,用火柴点燃它们。
地位处在边缘的姐妹在生日时吃不到蛋糕,但是会吃到平时不太有机会吃到的高级点心饼干,对于她们来说这样也已经足够了。
禅院真希点燃蜡烛时看了一下日历,虽然今天并不是她们的生日,也离那个日子远的不行,但毕竟在生日吃美味的蛋糕是应该的事情,不管是提早还是补之前的份都一样。
她把灯关掉,拉着禅院真依一起坐到蛋糕前,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小女孩们的脸颊上,她想到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很漂亮的花,想着下次要拉着禅院真依一起去看。
而禅院真依拉着她的袖子说:“真希,我想要在这种时候拍照留念。”
于是她便在抽屉里小心地拿出明天就要归还的摄像机,摆在蛋糕后面,确保禅院真依和她以及那块蛋糕都能顺利入镜,然后按下了快门键。
在蜡烛烧到快要四分之三的时候她们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模样,禅院真希小声地让她在心底许愿,幼年的在咒术世家诞生的有着野心的孩子默默许下愿望。
她希望自己的妹妹,希望禅院真依在未来的时候,可以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脸上始终可以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也希望她像自己想的那样出落得漂漂亮亮。
禅院真依摇了她的肩膀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许愿的时间太长,而她早就已经许好了,此时正在等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禅院真依道歉,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她原本没有想要她说出来的意思,毕竟俗话说,愿望说出来之后就不会再灵验了,而她不想禅院真依的愿望不灵验。但禅院真依起先几秒故作神秘地、有些俏皮地眨了眨那双和她一样大,一样的瞳色的眼睛,十分高兴地说。
“我希望可以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03「她的愿望」
她们的年纪从个位数到十位数,矛盾从无到有、从少到多,那本厚重的相册增加的照片频率逐渐减少,但她们偶尔还是会放下那些芥蒂,彻底抛弃或是搁置心底,她们原本就是姐妹,要相伴的时日还长得要命就不该记着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因此在她们刚上国中,突然流行起了大头贴时,对一切流行事物都饱含好奇心的禅院两姐妹总是会相约到街上去,在各种琳琅满目的商铺中找到可以拍大头贴的机器,接着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她们挑选各种有趣的贴纸和边框,往对方或是自己的脑袋和脸旁边添上一些字,她拉着禅院真希的手不让她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
禅院真希则挑起一边眉毛,在她乱来之后变本加厉,女孩们笑得倒在一块,把禅院家和咒术咒灵都抛到脑后去,当普通的女生,普通的学生。
禅院真依和禅院真希在十四岁的生日时已经可以用攒下来的钱买一个小蛋糕,在生日的当天晚上围在房间里偷偷度过,门里门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门里是女孩们的天地,是禅院真希难得可以将自己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门外是安静的肃穆的令人感到紧张的禅院家,禅院真希和她就算在院子里呼吸也觉得压抑。
她们在女孩的天地里度过了好多个生日,许下好多个愿望。虽然她们早就忘记了愿望的准确内容,但禅院真依还是会以往不变地在许完愿以后大声地将自己刚刚许的愿说出来,告诉禅院真希,因为她是姐姐,她可以知道自己许的愿望,而她也愿意告诉她。
禅院真希总是沉默,用一句“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验了”的话来打发她,这句话说的次数多了以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样禅院真依才特地把每一次的愿望说出来验证真假。
她合上眼睛,薄薄的一层眼皮遮盖不住眼前的光亮,今年她再一次的许愿,她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伟大的咒术师。
在睁开眼睛以后她做好要听禅院真依愿望的准备,每年都少不了的东西今年自然也不会出现例外,禅院真依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小声说:“希望不再和真希闹矛盾。”
生日愿望说出来以后不会灵验是真的。不久以后禅院真依和禅院真希吵了从出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架,禅院真依把愤怒和委屈全部一股脑的发泄到她身上来,明明发誓过再也不在姐姐面前掉眼泪的人抱着膝盖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泪浸湿了和服的衣袖。
禅院真希拿着咒具直挺挺地站着,垂下眼睛来看她,一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但禅院真依还是在哭,她就把咒具扔到旁边去,蹲在她的面前,轻轻握着她捂着脸的沾着泪水的手掌,语言中充满了安抚。
等到她愿意把手放下来之后,轻柔地擦去她眼角和脸颊上半干的泪水,又一次地对她做承诺,一字又一句,神态认真。
禅院真希试探性地去拥抱她,不管她要干什么,推开还是接受,她都用自己的手臂环绕着她,拍着她的背,直到禅院真依哭得累了,头搁在她肩膀慢慢睡着,她才把她放回到床上,把被子也掖好才离开禅院家。
她离开以后禅院真依总是怨怪她,在日记里把禅院真希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后面跟着一连串糟糕的词语,想了想还是又划掉,她想要彻底地不去在意禅院真希,这样她就可以当做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当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禅院真希这个人。
坚持了几天以后她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不论是走在什么地方她都能找到禅院真希的影子。
恍惚间飘过去的草叶像禅院真希,路过的拿着咒具的人也像禅院真希,这些都是禅院真希带她来见过的,摸过的,于是她开始不出门,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因为她怕看到有禅院真希的影子,怕这些莫名其妙相似的影子折磨她。
但是等到她看到镜子里出现的影像时候她才想到,她永远没有办法不在意禅院真希,因为禅院真希的某一部分就在她体内,而这一部分她永远都没有办法舍弃掉,她想,这又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们就是双胞胎呢。
于是她一股脑地把那些曾经和禅院真希拍过的照片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禅院真希和自己是怎样成长成现在这幅模样,看禅院真希脸上的自信的笑容,再看她写在照片背后的一些小记录。
她无声地看着,在最后一张也看完以后把那些照片全部揉皱了、撕裂了、剪坏了,最后把厚重的相册连着那些照片的残片通通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全部都揉进自己的体内。
她不可抑止的想到禅院真希——想到那些一起度过的生日,和禅院真希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生日愿望,不知道她的愿望有没有哪怕一个是实现了的,也不知道她到底许过什么愿,禅院真依什么也不知道。
禅院真希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就把她一个人留下,留在明知她独自一人的话不会有多少未来的禅院家里。
04「往后」
“真依,你还好吗?”西宫桃的声音将她又一次从回忆中呼唤回来,她意识到自己在和她以及三轮霞的聊天中分了心,于是顿时感到有一丝愧疚弥漫在心头,于是她用十分愧疚的语调说:“抱歉,我分心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们在谈你明天的生日要怎么过,你觉得呢,真依。”三轮霞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首先蛋糕是必不可少的!”西宫桃乐呵地说,“然后还有什么,礼物,礼物我们已经准备好啦。”
“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说一声谢谢?虽然明天再说也不迟…”
禅院真依搓着手呼出一口热气,明明室温很高,她却还是觉得有些许冷——为什么呢,她懒得去想这个问题,距离上一次她离开京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西宫总是会在和她聊天的时候偶尔提到她的生日。
“明天再说吧,毕竟明天才到你的生日。”
禅院真依抱着膝盖,她在想禅院真希,明天是她的生日,同样也是禅院真希的,她会想禅院真希的生日怎么过,想着她今年又会许什么愿望——虽然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禅院真希到底许过什么愿望,但多半都和禅院真希自己有关。
她有些嘲讽地低笑了一声,亏得她小时候还经常许些不切实际的两人一起的愿望。
而今年她也准备这样做,因为她发现,离开了禅院真希之后她似乎就没了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她的一切都和禅院真希有关,她许了很多有关于禅院真希的愿望,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她想,她在心里念,她在辗转反侧的夜晚里思考。最终她还是想要禅院真希能够实现愿望。
00「2018年11月■日」
“好了,那么真依……她的东西,需要我来帮忙吗?”西宫桃把禅院真依的名字念得很轻,似乎是担心会使身旁的人伤心——尽管她不知道禅院真希已经没有心了。
“不用。”禅院真希盯着那张仅剩唯一一张的照片,保存得不算好,边缘被撕掉了一个角。照片里,幼年的禅院真依笑得开心,头上戴着她编的花环,看的出编花环的人手艺不佳。
她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禅院真依的脸,力度轻柔,如同对待珍宝一般,禅院真依最后说的话每个夜晚都萦绕在她的耳边。那个语气平淡的、毫无一丝怯懦表情的禅院真依仿佛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把微凉的嘴唇贴到禅院真希的耳侧。
她说,我只把这个留给你。
于是禅院真希什么也不准备再留下,记忆中存放着照片的相册似乎早就被它那个好像早就已经预见一切的主人之一扔掉了,禅院真希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才找到这一张因为疏忽被遗忘的照片。
她十分坚决的说:“都扔掉吧。”
“全部吗?可是……”西宫桃攥着衣服的下摆,有些不敢确定地重新问了一次。她以为禅院真希至少会留下一些什么。
“全部。”
在去见西宫桃之前,禅院真希回到已经被清扫干净但房屋没有修缮的禅院家里,穿过一条条走廊和小道,最终来到她们的房间前。
在拉开那扇门以后,她几乎无法呼吸,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存在着禅院真依身上的味道,错觉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灰尘呛到咳起嗽来。
禅院真依把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桌子上零零散散放了几张写满字的纸,她以前从来没有去看过禅院真依写的东西,毕竟她总是在她要靠近的时候就匆忙地用手遮盖住纸张。
禅院真希把它们通通拿起来看,内容大多是一些记录,也有日记和角落画了几个涂鸦的随笔。禅院真依的字写得比她要好,工工整整,但却在写到“希”时变得格外潦草,不知是因为对这个字有意见还是因为写到这个字就会想起她的胞姐。
禅院真希把她写的东西叠好放回原处,而后拉开衣柜,里面同样按照服装类型顺序摆放得很好,她把每一件衣服拿出来,发自内心地觉得禅院真依的衣品确实很好。
夏装之后到冬装,在把那件交流会后她们关系缓和一些时一起去买的衣服拿出来时,禅院真希看到鼓胀起来的口袋,好奇心驱使着她伸出手去查看。
里面是一大叠的信,而且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禅院真希。
她丝毫不在意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未被寄出的信。
信件的时间从她离开家的那天起一直到一两周前,她的妹妹一直在坚持着给她写不会被她寄出的信,里面写有抱怨的话和日常的琐事,偶尔有几句想问她的话。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所有信件,一直到最后一张。禅院真依在这封信里停止了之前一直有的对禅院真希的抱怨话,改而写的是对她伤势情况的,属于禅院真依的别扭意味的关心。
禅院真希看着它们,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沉寂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她紧紧抱住那一把禅院真依给她留下的咒具,脸颊贴着被布缠起来的刀身,顺着脸颊流下来的眼泪滴在纸上,信件的最后一段话印在她的心头。
禅院真依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写下了那段话,而她也没有机会再来问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写,以后会被你这家伙忘掉吧,那之后能够得到幸福就好了,16岁时生日时我许了愿,这一次没有再说出来,所以应该会实现的。
??「后日谈」
禅院真希今年的生日和西宫桃一起过,于是她提早一天买了票去往京都,她打算在那里过一夜,明天一早就前往西宫桃的住所。
同伴很好奇为什么她会选择和以前京都校的家伙一起而并非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但面对上她自从那件事以后就变得冷峻的脸却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之后禅院真希再也没去过京都,只是挂了个禅院家主的空名号,禅院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偌大的房屋变成了废弃的空宅。家主的名号是伏黑惠给她的,原因是现在的她已经配得上这个家主。
尽管她再三推辞,但最终还是依不过伏黑惠有些强硬的态度,因此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
她不想要。并不是因为没了人的禅院家和空壳没区别,而是因为禅院这两个字会让她想起禅院真依,也会让她想起曾经她那放在以往有些狂妄的,在禅院真依死后就没有了意义的梦想。
距离禅院真依去世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些年里禅院真希的生活似乎一如往常,她重新蓄起长发来,但身上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涉谷事件带来的不幸以及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她早就已经学会了忽视,忽视掉破碎的心时而会产生的抽痛,也忽视掉偶尔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然后毫无征兆想起禅院真依所给她带来的痛苦。
过去很多年了,她这么告诉自己,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会梦见禅院真依,还是会在空闲的时候想起禅院真依,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会在恍惚中在人群里看见禅院真依的面容,但追过去以后才发现其实并不是,只是一个和禅院真依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路人。
禅院真依的面容在她的梦里也依旧清晰,依旧年轻,牵着禅院真希的手在沙地上踩踏,一次又一次,一趟又一趟,海水涨上来浸透她们的双脚,然后禅院真依就会笑着说:“海水太凉了,我们去岸上坐着吧。”
她的面容清晰得让禅院真希在恍惚间觉得她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仿佛禅院真依从未离开,仿佛十六岁的十一月十二日只是又一场噩梦。
梦的后续就是没有后续,禅院真依在说完那句话以后她往往都会惊醒,然后抱住就位于身侧的咒具,意识还尚未清醒地一遍一遍喊着禅院真依的名字。
禅院真希沉默着结束回忆,她伴随着电车的到站铃声下了电车,她看到周围的人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这很正常,任谁看到一脸烧伤疤痕只剩下一个眼睛看得见的家伙也会觉得奇怪。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禅院真希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里,身后被布条缠绕的咒具还安安稳稳地被背在后背,由于禅院家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弃的大宅,因此她只能寻找就近于西宫桃住所的旅馆住上一晚——而且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冷风拍打在面上。禅院真希吐出一口白雾,很多年以前她做过一场荒唐的大梦,梦里的禅院真希分成了四个还是五个,每一个都和禅院真依打了照面,每一个都陪着她走过一小段时间。她记得那是在十一月,噩梦发生的前一周左右。
而现在她好像又沉湎进另一场噩梦里,夸张点来说,没有禅院真依的生活她和行尸走肉也没有任何的区别,禅院真依留给她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大堆信件,以及不会有后续的梦境,而她带给禅院真依的有且仅有死亡一个结局。
偶尔她会想如果能够再来一次又该有多好,她们以前是那么要好,可那些一起过的生日、一起拍下的照片和一起经过的时光都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
她和禅院真依约好一起长大,但最终长大的只有她自己。
禅院真希仿佛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着,在留了薄薄一层雪的地面上踏出一个一个脚印,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去禅院真依的身边,告诉她,她十六岁的生日愿望许的是想要和她一起在这个充满着诅咒的世界上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愿望说出来便不会再实现,不禁嘲弄地笑了一声——她早就知道生日愿望总会实现只是用来给自己一些希望的说法,因为哪怕愿望没有说出来也照样不会实现,而她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些年里她的愿望没有一个是实现的,或许是因为她的愿望过于荒谬,企图让死去的人复生,好让自己重新能和她相见。
就连自己听了也觉得可笑。
风太大了,几乎要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于是禅院真希把衣服的拉链拉到顶端,继续向前走着,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