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最后他没说再见,所以还会再见。

深呼吸,然后呼出很长一口气,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意义的重复,剧烈尖锐的疼痛一如往常侵蚀着我的大脑和神经,伴随着这种现象的是胃部的翻江倒海和干燥的喉口,古老的低吟和刺耳的旋律,最后是他在说话。他说,你今天过得如何?

我想起来,乌提卡伯爵曾经在高塔上度过了十余年的人生,充满了屈辱和不甘,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向高空上的繁星时我想,如果我也是其中一颗就好了,那样自由,漂浮在天空之上,那样无忧。过后我向某个家仆说起这件事,无心的,而他惶恐地向其他人汇报,随后我能看到的就不再是窗户的缝隙,而是空无一物的,寂静的虚无,被施加了法术所以变得漆黑的窗外变得不再有趣,我也就不再对此感到任何兴趣。他们说伯爵应该知书达理,除了源石技艺与法术运用以外还需要再学习其他的知识。天文、地理、贵族礼仪。旧的书页、新的书本。一摞接一摞的,往乌提卡伯爵的房间里送,不同的东西往乌提卡伯爵的脑子里灌,内容晦涩难懂,很没劲。除了那本哥伦比亚作者写的虚构文学以外都只让人觉得困乏。

那本书上写了什么呢,我记不清,只记得书皮一片雪白,中间用黑色的标题写着哥伦比亚语,当然了,他们也想让我懂些外国文字,哪怕或许我今生都无法离开这座高塔。里面写着很久以前的故事,圆形蔚蓝的星球,而非这片充满了苦痛的大地,写了咸腥的海水留在舌尖上的感触。很久以前那个星球上拥有另一种生物,就像今天的瓦伊凡和德拉克,时间太长,长得要以亿来做单位才能计算的年代,乌提卡伯爵认为那年代久远,却不觉得那故事荒谬。世界上哪里有呢,蔚蓝色的星球、没有天灾的世界、没有矿石病的世界——以及很久很久以前,还尚未能用言语来沟通和交流的世界。哥伦比亚人在文章的末尾写下,我把它称作白垩纪。

白垩纪,多么动听的名字。乌提卡伯爵这样想。白垩纪,多可笑的一个巧合。莱塔尼亚平民黑键这样想。

罗德岛的生活不坏,至少我这么认为,也倾向于这么认为,一簇微小的火焰烧掉了所有我和莱塔尼亚的联系,却烧不掉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六十万秒。我正式认识了白垩也只有七天,除却那些过往,很久也还年纪很小的日子以外我们没有相处多少时间,明明没有多少时间,可换算成秒钟又显得格外珍贵,我该珍惜,但那时乌提卡伯爵没有意识到,黑键也迟钝的没有意识到,所以才会有这种恶果。我记得最后的那几分钟,他说,你要活下去。但他没有说我该作为什么活下去,作为莱塔尼亚的巫王留下来的子嗣还是高塔之上毫无自由的乌提卡伯爵,亦或者是普通的一个名为黑键的平凡人,他没说,所以我不知道。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里我想起这句话来,忽然觉得这句话像诅咒,又像是虔诚的祝福,可他太善良了,总是会露出温柔的笑容,所以怎么会是诅咒呢。我发不出声音来问他,也知道他听不见。我想问,我想说,我要怎么在你死去以后活下去呢,失了大提琴以后长笛便难以吹响,而我也远远没有办法拿起沉重的琴弓来复现你的旋律,太狡猾了啊。

我找来了一枚莱塔尼亚的硬币,记着他说的话,请了工程部的人在上面打了一个小孔,再用绳子穿过去,打上死结以后就成了项链。白垩想要的纪念品,但是现在我能把它交到谁的手上,又能戴在谁的脖颈上,这些我通通都不知道。起初我想把它当做大提琴的一部分,后来我想把它烧毁,像是那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一样任由着它成为灰烬,随着沙尘和微风在天空飘舞,好像这样就能送到他的身边一样,但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很小的时候我听过故事,故事里说人在消失以后不会归于尘土,而是回归星辰,变成毫不起眼的一颗明星,闪着微光。那时我想,或许那些消失的最后都变成了繁星,所以我去数,只是每次没数完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最后做了梦,梦里我也是一颗平平无奇的行星,安静地漂浮。现在我想,如果我真的也是一颗行星,那么定然是最黯淡的那一颗,如果白垩也是一颗行星,那他一定是最明亮的那一颗,毕竟他是那样温柔,那样习惯包容他人,微笑起来时是那样让人安心,安心得让人害怕。

最后我把它戴在自己的脖颈,藏在衣冠楚楚的黑衫之下,贴在胸口之上,也是心脏之上,谁也没办法看到,同时也证明了我的生命仍然在不断地流淌,虽然并不再光鲜,但鲜活地活在这片大地上。我想,这样他或许就能安下心来,然后来到我的梦中吧,不然的话终有一日他的模样也会被淡忘。也许是因为时间无情的碾压,亦或者是在某一次剧烈的疼痛以后面孔就变得不再清晰。我不想那样,我不想那样,所以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在深夜里学着别人作画,我回忆着,用力地在纸上留下痕迹。他的头发很长,发丝柔软,散发着一种香气;手指纤细却有力,弹出一个又一个音符;淡紫色的眼眸在微笑时散发着微光……最后我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声,我画不出他的模样,哪怕白垩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瞳孔的颜色,生着螺旋的双角。还在夕照区排练时我问车尔尼,您认为我们长得像吗?那个男人不太想回答,手指搭在琴键上摩挲,于是最后我们也没听到答案。晚上时我们去了罗德岛办事处看白垩的爷爷,捏着鼻子吃下芙蓉做的饭,又问了一次,这次得到了回答,萨卡兹说,你们长得是有那么一点相像,但是五官上截然不同,白垩要更柔和些,真是奇怪,你们难道是亲戚吗?我想,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都流着同样的血脉吗,那被诅咒的血脉,或许吧,我不知道。那时我早就知道一切,但我说,没什么,只是饭后话题,忘了吧。

其实我也尝试过遗忘,但每每尝试这样做时内心就感到一阵由衷的罪恶,仿佛是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说,你怎么敢遗忘呢,白垩几乎是因为你死去了,你手上沾了他的血,哪怕这是他的要求也同样如此,你怎么敢遗忘呢。起初我想要反驳,想要用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语句咒骂,可最后我发现那其实不是尘世之音,最后只是我自己的声音,是巫王的子嗣,是乌提卡伯爵,是黑键,我自己在对自己这么说。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发出一声干笑,手掌覆盖在被捂得温热的硬币上,倒在比起白垩的家要柔软百倍的床榻上陷入睡眠,像是一个拉特兰人一样祈祷,祈祷着明天到来,祈祷着梦中能够见到他,听到他的说话声或是熟悉的大提琴声。

哥伦比亚的虚幻小说除了白垩纪以外还写了上帝,拉特兰信奉的主姑且也算是上帝,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吗,或许真的有,或许真的会有这样的创世神,在听到罪人的祈祷和忏悔后软了心,最终让他如愿以偿。我睁开眼睛,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像荒野,也不像莱塔尼亚的任何一个地方,更加不像罗德岛,只是一片翠绿的草原,时而有很轻的风吹过脸颊,我意外的在梦中感受到一阵安宁,产生一阵像是好事要发生的预感。但是是什么预感呢,我不清楚,爬起来以后我什么人也没看到,就在近乎要失望的时候才望见远处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白点,伴随着风的是悠长不息的大提琴声,好熟悉,几乎眼泪都要决了堤,但我绝不能让他看见我流下眼泪,我没让任何人看见过我流下眼泪,从小到大不论是乌提卡伯爵还是黑键都认为,眼泪是脆弱的表现,脆弱意味着易攻,所以绝不能轻易流下眼泪。于是我迈开步伐向那个白点跑去,我奔跑着,时而踉跄着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好漫长啊,我想,明明看起来很短的距离,明明他一动也不动,闭着眼专注地拉着大提琴,可还是那么漫长,像夕照区和高庭区的距离,也像广场和夕照厅休息室的距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着向他奔跑,因为我知道,白垩会在原地等待我,他不会离开,所以我也不会放弃,我只要来到他的身边就好,哪怕他不会开口说话,不会问我今天过得如何,但我只要能见到他脸庞,能够坐在他的身旁吹响长笛就好,那样就好。

最后我来到他的身边,他见到我,我也见到他,我们彼此之间发自内心地笑。白垩说,你好像长高了,也瘦了一些,你变强壮了吗,吹得曲子更好听了吗,你过得一切都好吧?黑键,说句话吧,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到他开口说话时才意识到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眼泪涌出来,滴落在地面。真奇怪啊。我语气还藏着笑,表情却难看得要命,只好挡着脸,不让他看见这样的窘态,他会笑我吗?还是擦去我的眼泪呢,但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着,拿着琴弓,一言不发地笑着。

没关系啊,什么时候说都可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这样说。

我流着眼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开口。我说,白垩,我很想念你,我想要忘记那段过往,但我不想忘记你。所以我每天都在祈祷你能够出现在我的梦里,哪怕我不常做梦。矿石病发作时我首先感到疼痛,那样的程度,与旋律响起时造成的头痛相差无几。我说,我已经不再吹长笛了,或许是因为不敢,或许是因为会想起你,但我开始拉大提琴,你喜欢的旋律,你想听吗,我练得很熟,可以再拉给你听,只要你想的话。对了,我把买给你的琴带走了,带到了罗德岛,给你留下了我的长笛,你会埋怨我吗,那也无妨,能见到你就可以了。他听得认真,一个字也没有说,等到我把话说完以后又认真地问了我一次,那你过得一切都好吗?比如说今天,一切顺心吗。

我说,是的,一切都好。

然后他把琴弓塞进我的手心,我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他很高兴,哼着熟悉的小调跑远了,一边跑一边说,那就拉大提琴给我听吧,黑键。

从天空湛蓝晴朗开始,到自由之人的故乡结束。我奏出旋律,他坐在草坪上轻声唱,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最后我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眶里全是泪水。窗外阳光明媚,今天是一个好日子,作为感染者活下去的又一个好日子,我看着放在角落的大提琴,又看向桌子上的项链,然后把它戴在脖颈上,和我的心脏贴在一块。

我唱着,天空湛蓝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