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街道内时不时向外传出轰鸣般的爆炸声,伴随着的还有居民恐慌的尖叫和窗户以破碎以及树木倒塌燃烧的声音。暴乱的整合运动感染者被愤怒蒙蔽双眼,他们踩踏在烧焦的尸体上,他们用沾满乌萨斯人血液的手去屠杀下一个乌萨斯。

外面的状况混乱到了极致,比学校里要悲惨的多的多。这是她们从未经历过的疯狂,本以为至少会比学校好上哪怕一些——她们所设想的状况是外面的整合运动们已经被乌萨斯军队所镇压,如果糟糕一些的话便是正在进行时。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这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预料的。自学生自治团从彼得海姆中学逃出来已经过了好几天,尽管她们尽量躲避着感染者和被天灾侵蚀的区域,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经历了几次战斗。每一次精力都消耗巨大,食物和药物的短缺,有学生没有跟上队伍。她们的人越来越少。

她们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我早该看出那些感染者的目的是把我们分散。”索尼娅将身边那具尚还温热的躯体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绑在受伤处进行简单包扎,顺便把他身上的口袋全摸了个遍,找到几条快被体温捂化了的巧克力。

“如果不趁早回去找到大家,说不定他们会遭遇危险。”她撑着墙壁尝试站起来,脚腕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迫使她再度坐下,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索尼娅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把刚刚袭击他们的整合运动抓出来解决掉后还要为了发泄狠狠朝尸体踹上几脚的冲动。

“站起来!索尼娅,只不过是脚腕受伤了而已,还有人等着你来把剩下的几个整合运动送上西天。”消防斧的顶端被她抵在地上,在索尼娅准备使劲站起来时,她注意到这间房间的外面有人一动不动的站着——看着她。

她下意识以为那又是新的来找打的整合运动感染者,便紧紧的握着消防斧,有些警惕的看着外面。被注视了好一会后她察觉到不对劲,那眼神似乎格外熟悉,还夹杂着一丝玩趣。

“……你他妈的给我出来,躲着干什么?”

那个人听到她的话后倒也真的靠近了她,从索尼娅身后那破碎的墙体绕出来——这下索尼娅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只见那个人倾下身子,看着索尼娅的眼睛,全然无视她眼中的愤怒和不满,轻快的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索尼娅呀,我还以为要花上不少时间。”

“你看了多久?”她极力遏制住自己想要一斧头砍下去的那股冲动,她不能再增加无谓的死伤了,哪怕眼前的人是她目前最讨厌的前贵族学生团体首领。于是她想起安娜的话,她总是会劝她在做事前要冷静下来思考。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冷静。

“不太久,真的只是碰巧路过。刚好看到了索尼娅努力想要站起来的样子,觉得有趣就多看了一会。”娜塔莉娅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头发沾染上了血污和灰尘,手臂也被划伤,但是得到了应急处理。

“你来就只是想取笑我?”索尼娅轻蔑的笑了一下,逐渐握紧的拳头宣告了她现在的心情实在不佳。娜塔莉娅对此无动于衷,只见她蹲下来,作出了一副懊恼的神情,“大家都已经聚集到一起了,我是来找你,把你带回去的,索尼娅。”

“你叫我怎么相信一个贵族?”那只拳头因为身上伤口的疼痛而微微颤抖着,但它还是一副随时会挥过来的架势,于是娜塔莉娅张开手,轻轻包住了那只拳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安抚。

“我说的是实话,相信与否仍需看你的个人意愿。你受伤了,索尼娅。伤的还不轻。”娜塔莉娅柔声说。她敢保证就连正在祈祷的萨科塔人也不如现在的娜塔莉娅看上去真诚,仅仅只是看上去,索尼娅知道这个女人有一肚子坏水。

“而我会带你回去,完好无损的把你带回大家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索尼娅几乎就要点头答应了。因为那副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虚伪的关心和示好并不能让索尼娅完全信任这个贵族。更别提这还是一个会在大家都睡着以后把身子凑过来莫名其妙亲吻她的贵族。

“娜塔莉娅,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索尼娅想说,我可以自己回去,不需要你的帮助。她也可以说,为什么会是你。但她偏偏就说了一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这就像是知晓娜塔莉娅内心想法般的明知故问。话刚说出口索尼娅就感到懊悔,她哪怕是随口扯一句闲话也比那句话要好上太多。

娜塔莉娅显然为这句话感到不解,但很快便转变回了原先的那个游刃有余的娜塔莉娅,她缓慢的将索尼娅的手指分开来,让她的手可以灵巧的钻进去,握住她的手。然后娜塔莉娅回答了她的话:“我的目的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想把你带回去,不必对我这么警惕,索尼娅。”

“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你。”

娜塔莉娅叹了一口气,不留痕迹的,接着她说:“你不用完全信任我,只需要百分之十的信任就足够。”

她要的可真少。索尼娅想,这完全就不像是一个贪婪的贵族,可恨可恶的贵族首领。娜塔莉娅似乎看上去和死在她斧下的那些贵族完全不一样,也只是似乎,索尼娅没办法确定她是否只是装作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引诱像她这样的人。

娜塔莉娅的手包裹着她的,这是为了取得信任做出的友善之举吗?如果是独属于贵族的那便是伪善。索尼娅对于伪善者从来毫不留情。

所以索尼娅原先是想要抽回手的,但是娜塔莉娅手掌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时之间她觉得好像就这么被牵着也不赖,仅限牵着,没有更多的逾矩动作。

她回想起那个吻来,也许那只是贵族心血来潮之举,否则这根本没法解释。贵族的吻也像是她的手掌、她的肌肤一般柔软,轻轻的覆在她嘴唇上。索尼娅忍不住想,这个人浑身都是柔软的吗?无论是眼神还是发梢都好,甚至是身后的尾巴,它们都是柔软的,易碎的。

索尼娅注视着身上沾满灰尘的娜塔莉娅,她的异色眼睛里留有不易察觉的悲伤和疲惫,她理应觉得疲惫,我们都应该感到疲惫。索尼娅的手紧了紧,将娜塔莉娅的完全握在手中,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体温。两个人的手都是滚烫的,就像她们各代表的一支火一般炙热,也许娜塔莉娅就是因为出现和火焰一样的冲动,才会突然的上来吻她。

那么就解释得通了,无论是为什么是娜塔莉娅来找她,还是娜塔莉娅的吻,都能够解释得通。因为那支火还在她们的心中不断燃烧。娜塔莉娅只是为了找到唯一能和她一起赎罪的人,那个人只有她,只有索尼娅。

所以这下无论是什么疑惑,都能用旺盛的火焰来解释,这其中也包括索尼娅用力将娜塔莉娅拉向自己,礼尚往来般同样还给她一个相同位置的吻。

“这都是因为火焰在燃烧,火焰只会不断的燃烧。”索尼娅用衣领擦了擦嘴,耳朵脸颊都在发红,却一本正经的解释,眼神毫不躲避,“我勉强相信你这个贵族一次,如果你把我带去别的地方,我会立刻杀了你。”

索尼娅撑着伤腿勉强站起来,毫不犹豫的揽住娜塔莉娅的肩膀,推推为了照顾她动作有些缓慢的娜塔莉娅。如果不是她用消防斧当做拐杖,她或许还会选择用斧柄来敲她的头。

“我衷心希望回去的路上不会碰上整合运动,如果你敢抛下我就走,我一定会在地狱诅咒你。”索尼娅恶狠狠的放话,威胁程度友情分三分,满分十分。

“我不会的,索尼娅,你知道我不会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会战斗?得了吧,就你那弱小的身子。哪怕我的腿未来要截肢也会保护你的。就算你是讨厌鬼也一样。”

外面的世界一如既往。充斥着烟硝气息和爆炸声响,活人好像已经不剩下多少,整合运动接下来只需要制造混乱,足够多的混乱,就能够让整个泰拉都感受到感染者的愤怒。

明明她们只在里面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外面却好像又混乱了好几度。几乎要断掉的路牌随着风一晃一晃,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总归是比如同死亡的寂静要好些的。

娜塔莉娅扶着她,小心的沿着还平整稳固的地方往回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只是沉默的走着。接着又一次从远处传来的爆炸,波及到了这一片地方,一块石头滚落过来,在索尼娅正好踩上去的地方停下,她维持平衡的动作失败了,连带着娜塔莉娅栽向了前面。

凛冬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努力想要停下自己喘着气的举动。今晚她在早露这里留宿,不能把她惊醒。说是留宿其实只是对方软声软气的哀求,烦的她无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怎么了,索尼娅,又做噩梦了吗?”

早露的声音从床铺的另一边传入她耳中,凛冬不知道原来贵族的睡眠也这么浅,像她一样。她只好匆忙闭上眼睛,装作自己仍旧置身于睡梦中,并暗自祈祷对方还只是迷糊状态,只要不出声就能蒙混过去,等到早露再次睡着。

早露又轻轻的叹了口气,像在刚刚的她的梦里一样,就在凛冬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凛冬还在震惊于早露会将做噩梦的她揽到怀中,只听见头顶传来尚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的安抚话语。

早露在她的发顶处落下轻吻,说:“那都过去了。”

“我会陪着你一起走,我们会带着燃烧的火焰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