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记录报告……1094年1月24日。地点是莱塔尼亚边境的某处小镇…还是说叫村庄比较合适?随便吧,我没听懂本地人的语言,混杂了太多听不懂的词语,口音也很奇怪。我和莫斯提马到达莱塔尼亚时首先经过闹市区,然后到商业街…最后碾转好几处才来到正确地点。”

室内的灯光有些昏暗,散发着黄光的灯泡时不时闪烁着,似乎马上就会熄灭。菲亚梅塔坐在矮木板床上,手里捏着一支时不时会断墨的钢笔,在纸张上写着下一次要交给拉特兰的报告的草稿版本。她写得很快,字体写得端正,表情也很认真,只是会偶尔停下笔来叹一口气,看着窗外老旧的建筑一言不发。

“莫斯提马有故意带我多兜几个圈的嫌疑,她明明认得路,但是却绕了好几条街,最后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朝着我很轻地笑一下,眯着眼睛说她好像现在才想起来要怎么走。当然,如果不是她手上拿着打了两个球的甜筒和一袋当地特色小吃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当然,我下一秒钟就踹了她一脚。”

写到最后一个词时菲亚梅塔的嘴角勾起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诚然,对于莫斯提马故意带她兜圈子这件事她完全有理由感到生气,所以踹她也同理,是情不自禁之下做出的举动——于是她在莫斯提马被踹得喊疼时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让莫斯提马别再磨蹭,然后咬了一口莫斯提马顺便帮她买的香草味圆筒。

“好在她还算有良心。”起初她只留下了象征着句号的原点,但在经过仔细思考后,这句话后面带上了三个感叹号。

“喂——菲亚梅塔。”

莫斯提马带着些散漫的声音从浴室的方向传来,混杂在沐浴的水声中有些模模糊糊,但她还是听见了。菲亚梅塔又叹了口气,扫视了一眼压根没写多少的草稿,在内心抱怨了一句莫斯提马把她的思路都弄乱了后合上钢笔放好,然后站起身来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门合得不严,而她也无意要偷看被监管对象的个人隐私,于是她靠在门旁边的墙壁上轻轻应了一声。

“菲亚梅塔?哟,哪里去了?”但莫斯提马显然没有听到她的回应,继续喊着她的名字,夹杂着些疑惑,而那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近,她在靠近这扇门,就在门把手被拧下的一瞬间她听见莫斯提马喊出声来。

“天启守密人!”

“……你给我闭嘴!”名字怪异的职位被喊出来时她紧紧按着门把手,不让莫斯提马拉开门,然后恼羞成怒一般吼着让她闭嘴。

“我还以为你装聋不打算理我。”莫斯提马嘟囔着松开了门把手,继续她的洗澡任务。站在这个位置菲亚梅塔可以把里面的水声听的一清二楚,甚至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莫斯提马在哼小调,拉特兰人耳熟能详的一首歌。菲亚梅塔听着她哼的旋律,然后她轻轻闭上眼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叫我有什么事?”

“啊?哦。只是想问一下……你觉得西红柿饼干的味道怎么样?”她用几乎算得上是严肃认真的语气说,“我认为酸味的饼干真的很难吃,哪怕上面盖了一层糖霜也很难吃,而且具有欺骗性。”

菲亚梅塔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足够让莫斯提马思考一百种水果和蔬菜和饼干的适配性。然后她听见菲亚梅塔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你就想问这个?”

“对啊。”

浴室里面的水声停得很突然,突然安静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菲亚梅塔想。她能够听见门后面莫斯提马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相互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听得清晰。就在她思考要怎么回答莫斯提马的问题时门又突然被拉下,这次她没有再来得及按着门把手,只能看着水蒸气和莫斯提马蓝色的脑袋一起在视线内出现。

她的头发还湿着,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珠,慢慢地渗透进木地板里。

“你觉得呢,味道怎么样?”莫斯提马笑着问她,然后把用来擦拭的毛巾扔到她脸上。

“随便,和我没关系。”她下意识地接住半湿的毛巾抱在怀里,皱着眉头小声回答。莫斯提马无疑听见了她的答案,敷衍似的嗯哼一声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躺倒在不太结实也不太柔软的床铺上伸起了懒腰,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示意她去洗澡。

“怎么没关系,你要写进报告里的哎。”

“我不是你,莫斯提马。”

菲亚梅塔带了些力气才把那扇门关上,听着它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在进去之前她抱着毛巾看见莫斯提马靠在窗户边上,想用夜风来把头发吹干。狭小又陈旧的旅馆房间里连桌子都没有就更不要提吹风机,能有一张没坏的床就已经是万幸。和自己对上视线时她那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动起来,莫斯提马把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如果再不去洗澡的话热水就要停掉了,不洗快点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跑掉。”

于是她只好叹了口气,准备在洗澡的途中思考自己今天是不是叹气了太多次,又是为什么要叹气。

上一位洗澡的人还残留了些只属于她的气息在这里,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进入菲亚梅塔的鼻腔,她把身上的衣衫除了个干净,堆在莫斯提马的衣服上面,然后完全没有看一眼水温就打开了淋浴器的开关。

冰冷刺骨的冷水淋下来,浇得她一身都是。

“莫斯提马!”菲亚梅塔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赶在寒冷浸透全身前连忙把水温调热。她带着些许愠怒,咬牙切齿地大喊了一声莫斯提马的名字。不必多想也能够知道,罪魁祸首就是门外面那个正在吹风的女人,她洗完澡以后故意把水温调冷,想要看自己的笑话。

“你真的没看水温啊?”莫斯提马的笑声透过墙壁和门传到她耳边,菲亚梅塔几乎能够想象到她那张带着笑的脸此时此刻是什么模样。

“你完蛋了,我认真的。”

“喔…现在你写报告还要打草稿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认真过。我看看……哇,踹了我一脚这种事就不要写在报告里面了行不行?”莫斯提马拿着写了几行字的纸张左看右看,斟酌着怎么下笔把这份草稿改得更好一些,“这样,我帮你改成……莫斯提马请我吃了圆筒冰淇淋,好耶!”

“麻烦你不要随便篡改我的报告,否则下一次你报告自己写,我不会帮你改。”菲亚梅塔皱着眉从浴室里头走出来,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薄衬衫,还散发着热气。她用毛巾仔仔细细把头发上面的水擦得半干,之后把它挂在墙壁的挂钩上。

“非要我写的话也只能写出泰拉美食五十种这些东西啊。”莫斯提马不满地把纸放回床头柜上,继续靠在她的窗户旁边闭着眼睛吹夜风。

菲亚梅塔当即白了她一眼,视线扫向她的那份报告时毫不意外地看到右下角多了一句话,用不属于她的笔迹写着:莱塔尼亚的冰淇淋很好吃。

原本她想要把这句话从上面划掉,没用的句子不适合被写进里面去,但在仔细想了半分钟以后菲亚梅塔最终决定在正式报告里留下它——毕竟拉特兰人总是嗜甜,得知了这种消息以后免不得会高兴一阵。

说不定还会想办法让人带回来一些,虽然那是在莱塔尼亚,而且是冰淇淋。

“弄干没有?”菲亚梅塔靠在床头继续写着她的报告,才只有半干的头发偶尔会挡住视线,但不往下滴水就已经很幸运。她才不想纸被弄湿,字迹被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差不多?你困了就睡呗,”莫斯提马漫不经心地看着夜景,“还是说不关灯睡不着了?虽然这也没多亮。”

“我只是在想谁睡地板。”

菲亚梅塔指了指几乎算得上的狭窄的双人床,抬起眼来看她。在这张矮小的木板床上躺一个人当然绰绰有余,但再加一个就会显得有些勉强,恐怕要不得不两个人挤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床去。

“嗯?”莫斯提马愣了半秒钟。

“谁先弄干头发谁睡床。”她把视线放回到纸张上继续一字一句地书写着,没理会她的疑惑。而莫斯提马反反复复地看着地板和床,最后才看向她。莫斯提马问:“你认真的?”

“也许。”

“可是我已经弄干了啊,”莫斯提马眨了眨眼,捏起一小撮头发朝着菲亚梅塔晃了晃,“我们的监管人小姐好像忘了是谁先洗的澡,既然你要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地睡床了喔?”

“……改主意了,我和你一起睡,防止你跑掉。”菲亚梅塔看着她这幅欠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手中的钢笔都悬空停了几秒钟,导致一滴墨水滴到了空白处。

“莫斯提马的任务完成得十分顺利,除了她本人造成的原因导致任务完成时间被拖延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以外一切正常。但是我显然低估了莫斯提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我转圈子的能力,等到我意识到我们或许没办法在今天离开莱塔尼亚时已经过了傍晚,只能在边境周边的小镇上过夜。”

“小镇上的旅馆只有一间,环境较差,不予评价,但比这更差的环境我们都待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莫斯提马可能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毕竟如果我们离开了莱塔尼亚,现在也许就是在荒野上的篝火旁写这份报告而非灯光昏暗的室内。现在我要睡觉了。”最后一句话被划去了。

莫斯提马站在灯开关的旁边抱着手臂等她写完最后一句话,在意识到菲亚梅塔停下笔以后她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灯,昏暗的灯泡闪烁几下后彻底没了亮光。

“坏了吗?不会要赔吧。”她好像为了验证一般反复按了几下,看着灯泡亮起又关上,重复一两次以后它传出了一声噼啪声,随即再也无法重新亮起来。

“真坏了。”莫斯提马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不关我事,谁弄坏的谁赔。”菲亚梅塔凭着直觉合上钢笔放好,然后躺到了床的边缘,翻个身就会掉下去的位置。而莫斯提马则是缓慢地摸索着来到床边,途中还被床沿磕到了腿,略显夸张地像是为了引起她注意一般痛呼了一声,然后掀开半边被子躺下来。

“活该。”她说。

似乎是因为平躺的原因,她们二人之间没剩下多少空位,稍微挪一下就能够手背碰手背。菲亚梅塔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去,尽量能够让自己离莫斯提马远一些,只需要一些就好。

“睡这么远干什么,别掉下去啊,”莫斯提马的声音传来,而后她悄无声息地揽过菲亚梅塔的身体把她稍微往里拉了拉。属于莫斯提马的气息靠近的一瞬间她便绷紧了身躯,片刻以后她才意识到莫斯提马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于是她的后背触碰到莫斯提马的前胸,后脑似乎马上就要碰到她漆黑的角,“这会又想避嫌了?在拉特兰的澡堂你可是都要和我一起泡。”

“情况不同。”她语气十分正经,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至少要离她十公分或者二十公分,菲亚梅塔想。

显然莫斯提马不像她有这方面的顾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手,好像只是十分正常地把菲亚梅塔拉进来一些防止她掉下去——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她松手以后,菲亚梅塔的身体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轻松,再没了方才的僵硬,哪怕莫斯提马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胸部有规律地起伏着时会触碰到她的后背,身后身躯的温热让她想起来现在还是寒冬。除了拉特兰人以外或许没人再会在冬天吃冰淇淋。菲亚梅塔闭上眼睛,然后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一股微凉却在此时此刻触碰了一下她的小腿,那是莫斯提马的尾尖。

“你的尾巴碰到我的腿了,收回去!”

“我没感觉到啊。”

“还有你的角,马上就要碰到我的后脑了,我能感觉得到。”

“没有这回事吧,你转过来看看?”

或许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菲亚梅塔就真的听了她的话把身子扭过来,随即便看到了在昏黑的室内之中,莫斯提马还闪着微弱光芒的眼眸,含带着一股笑意对上了菲亚梅塔的视线,语气轻松又散漫。

“还差得远着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