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坐在房间里面,几乎不吃不喝。她就这么度过了三天,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于是她守着自己的手机,想要知道卡芙卡会不会给她重新来电,期待卡芙卡会给她来电。但除了那个用来当色情博主的社交账号不断弹出的下流评论通知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她看着那些几乎要让人作呕的评论通知,一条接着一条,仅有部分尖利的词语刺入她的眼眸之中,但那也足够锐利了,星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些话语刺伤身体。星想吐出来,但是这几天里面她什么也没有吃下去。第一天的时候,她想吃一些白粥,但她一直等到粥凉了,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半流体,也没吃下去一口。于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她尝试吃些别的东西,但是在吃进去的第一口,她就吐出来了,接下来——直到第三天的时候——她都只喝了一点饮料。星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弱,身体在她这般折磨自我的举止下,使不上任何的力气,但她那双已经挂着黑眼圈的双眼只是紧紧地盯着屏幕,一条又一条地给卡芙卡发去信息,哪怕三天以来,她从来没有一次读过自己的信息。

  要怎么做。她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直到它们都变得光秃秃的,造不成哪怕一点的伤害。要怎么做。她把嘴唇也咬破了,又腥又热的液体从破口流出来,她把血液舔掉,一口又一口地吞进胃里面。就好像这是她唯一的食物来源——她自己。

  星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在那张沙发上。她不敢去床上,不敢接触柔软的床垫,不敢把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卡芙卡送来的项圈还贴在自己的脖颈上,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自己正闻着卡芙卡身上的味道,这种感觉几乎要让她着迷。

  第四天的时候,星重新捡起了相机,把熟悉的相机揣在手掌里面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星透过取景框去看着自己昏暗的房间,她的房间里面有两个窗户,光线恰到好处,在这一刻里面形因为日光从窗帘涌入,而在角落里面展现出了一个人不大不小的「X」字样。她把这一幕拍下来,发送给卡芙卡。

  见我。见我。见我。见我。这样重复的声音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面,她咬着牙齿,不小心把相机摔落下来,镜头碎裂的声音在此刻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她有的是镜头,但是想要用镜头去捕获的人却不在这个房间之中。星又把自己的身体抱起来,自己拥抱自己的时候连额外的温暖也无法索取,她落寞地抽泣着,就在这一刻——她的手机响起来了。几乎是在下一秒钟,星就快速地回到沙发上,看着聊天软件上面的「K」给她发来信息,简短。有效。让反胃感重新泛起来,但也许说是应激更加妥切。

  她的创伤和爱又一次给她回信了。

  见字如面,亲爱的星。她看着卡芙卡给她发来的八个字,捉摸不透的八个字撞进眼睛里面,让布满了血丝的眼球变得酸涩,颓然的视线变得模糊。

  「我在。」她抖着手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给她发去信息,信息状态在瞬间就变成了已读。星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定加快了,否则她的心脏不会挣扎着想要跳出瘦削的肋骨里面。星垂下眼睛来,想象卡芙卡会给她发来什么样的信息。

  但卡芙卡只是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镜头大约是在俯拍,只露出了卡芙卡的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涂抹着口红,含着一把钥匙的顶部,在其下的部分,则是她穿着深色衣服的身躯。星吞咽了一口唾沫,再次看到她的感觉很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就像是一个正受困于戒断反应中的瘾君子突然又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样。星不知道应该给她回复什么,好几次打字又删除,而屏幕背后的那个女人像是无法忍受她的犹豫那般,给她发来了一个定位地址。

  星认识这里。那是一处私人会所,附有个人包厢,而包厢的钥匙——和卡芙卡嘴巴里面咬着的那一枚钥匙一模一样。她在网络上见过实物图,曾经也很想拍摄这样质地与形状都特殊的钥匙。但是等到她真的得到了邀请之后,她发现自己只是想抱着拥有这把钥匙的主人,把脸颊埋进她的颈窝里面深呼吸。

  邀约时间未定,但她已经迫不及待了。所以、星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收拾得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她什么也没吃,于是为了防止晕倒,星从冰箱里面拿出了一包今天才买过,只吃了一口就坚持不下去的面包,就着凉水一口又一口地吃下去。她觉得索然无味,但是她不想在卡芙卡面前晕倒。四天前的那个高烧的夜晚,那一定不是梦,卡芙卡确实来了,确实给她喂了药,然后又离开。所以她不觉得卡芙卡只是想要回来狠狠地捉弄自己。

  坐在前往私人会所的出租车上,她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心绪,争取不让自己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但只要是与星有过关联的人,如果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都会叹一口气,问,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星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更加贴近车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出租车司机的搭话,一直到车辆停下,她逃也似的留下一张百元大钞,然后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她没听到司机惊讶的声音,如今的星只是看着那扇被安保看守着的会所大门。坚定地、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好,请让我来到你的身边吧。

  她无声地说着。

  安保人员在看到她脖颈上戴着的东西之后便心下了然,巨大的门被同时推开,星感觉到里面的凉风涌出来,掠过她的身体,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面都裹挟着纸醉金迷的味道。星几乎是在看向内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户边上,指节衔着一根香烟的卡芙卡。

  她回过头来,在看到星的那一刻里面勾起唇来,用一如既往比低柔要更加轻佻的表情…看向了星的眼睛。

  “晚上好。”她说。

  星看着那条被这个性格恶劣的女人用细银丝做成项链的钥匙,它好端端地挂在卡芙卡的脖颈上,和她的锁骨贴在一起。卡芙卡换了一身衣服,领口很低,皮肤洁净又苍白,星吞咽了一口唾沫,迈开有些乏力的步伐,半跑半走,来到了卡芙卡的身前——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卡芙卡的身体抱在怀里面,不顾自己会不会有被烟烫伤的可能。她把自己的脸颊埋进卡芙卡的前胸之中,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星不知道卡芙卡此刻有没有在看着她,还是说…她仅仅只是在纵容这个拥抱的发生,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衔着那支烟?为了得到答案,她在卡芙卡的怀抱里面抬起了脸,恰到好处地对上了女人的视线。

  于是她听到一声叹息,卡芙卡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就像她想象中会从朋友的口中听到的那种话一样,只是从卡芙卡的嘴巴里面说出来,她总觉得有一种明知故问的感觉在她们二人之间徘徊着。世界上唯一一个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对着她明知故问,她却一点也不想追究这一份责任。卡芙卡吸了一口烟雾,然后把烟头在窗户沿上按灭,随意地扔出了窗外。然后——卡芙卡把这一口烟雾吐在了星的脸上,星觉得太过于呛鼻,匆忙地咳嗽了好几声以后才重新把脸埋在卡芙卡的身体上,埋进她的颈窝之中。

  “不要。”星的声音发闷,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哽咽。

  “嗯?”卡芙卡有些疑惑地问。

  “不要对我这么坏。”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再去咬卡芙卡,害怕她离开,抛下自己。

  “好吧。”卡芙卡轻笑了一声,把这个怀抱加重了一点,在这种拥抱之中,她们两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卡芙卡在耐心地等待着,确保她们这一次由她刻意而为的久别重逢里面,星索取足够多的温度,然后松开她的身体。但这家伙好像怎么也抱不够,她的嘴唇贴在自己的颈窝里面细细密密吻着,表现得足够小心翼翼。这是一种害怕被推开的表现——可卡芙卡并不会把她推开呀。

  那些对于星而言残忍的抛弃,若即若离的联系,只是想要她明白一件事情而已。卡芙卡垂着眼睛,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星的脊背,感受着她在自己掌心下微微地颤抖着身躯,看着她想要张口留下痕迹又不敢的模样。

  只是想要让她明白,除了自己的身边——她其实哪里也去不了。只是想要让她知道,强行的控制与囚禁对卡芙卡而言没有用。不起一点作用。那么,什么才是对待卡芙卡来说最有效的方式?

  “你只需要听我说的话就可以了,”她吻了吻星的耳尖,轻声说,“我们去里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