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她说我们逃吧,逃吧。一直到没有星神凝望和尘世间的地方去,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已经发黄破旧的报纸偶尔会被风卷走。大多数人在离开这颗星球之前都将所有的财产换成了信用点,而那些无法被带走的东西——它们被主人遗弃在荒芜的道路上:再也无法居住的楼房、贴心停在道路两旁的车辆、几乎要临期的食品、内容冗长的书本……太多太多东西无关紧要,因此它们都变成了无主的事物。爆炸和楼房的坍塌偶尔也会在这里上演,所以星主观地觉得城市并不安全,但她必须在启程之前在城市里找到所有必须的东西。这一次的旅行她没跟任何人说起,几乎没有人知晓她的去处,手机也早就没电关机。谁也找不到她。
有时候选择逃避某种责任或是使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星低着头,慢悠悠地在道路上行走,仿佛听不到远处的响动,她只是将手掌插进外套的口袋中,偶尔踢开不知为何出现在道路中央的石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果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的话,她最后就能寻找到想要的安宁吗?星深深呼吸着,感受那些沾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自己的肺部,然后再被重重吐出,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不得不去做的事”随着温热的气息一并被带走一样。她看着遥远的,道路的尽头……仍旧是一片看不清楚的灰色的迷雾。
这是一段无人可知晓的行程。她独自一人离开了列车,来到一颗已经被星核污染完全的星球,开始了这场孤独旅行。它即将要溃败了。所有的居民都迁离了这里,除却一些不畏惧死亡的人。但他们最终也还会在某一处死去,因为这颗星球几近空无一物了,随时都有可能会由深处迸裂开来,消散在宇宙之中。星只是随手打的坐标,甚至于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同样漂流在宇宙之中,而是降临到一颗随时会爆裂开来的星球上。星叹了一口气,这条路实在太远了,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走到它的尽头,但似乎遥不可及,照这样走下去的话,她绝无可能达到终点。
于是她撇过脸去,看着那些规整停好的车辆,神使鬼差地捡起了那颗被她踢到一旁的,尖锐的石块,冲着车窗的角落狠狠地砸下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玻璃窗应声而碎。她将半个身子探进去,想要看这辆车是否插着钥匙,能否正常行动——但第一辆车的结果是无,车主在离开之前将他的财产尽数带走了。于是星砸开了第二辆车的车窗。一直到她终于找到一辆油量健康,钥匙尚存的车辆时,炙热的、遥远的光芒已经透过了层叠的云,照在了她的身上。正午到了。
星没有驾照,但是她在影像里看过车应该是怎么开的。所以当她第一次坐在主驾驶位时,仍是坐在上面伸了一个舒坦的懒腰。星走了太久太久,如今再坐下之后,她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身体传来了骨头的脆响声。她知道自己这属于是无证驾驶,但没人告诉过她人造人应该什么时候去考驾照,当她踩下油门的时候——星感觉格外地新奇。手没有颤抖,也没有害怕,也许是因为街道空无一人。这让她几乎觉得自己能够在夜晚之前到达她想要的目的地。
但是在此之前,星需要在就近的便利店里面寻找一些能够长期储存的食物。原本她会每天去找一些,以此来解决晚饭,可她没有带任何的行李,在这几天里面都只能吃临期的零食。她想去拿一些罐头了。星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道路上,一直到终于能够看到一块还闪烁着光的便利店招牌才踩下了刹车。这便是她第一次开车的感受了。星打开了车门,并没有将它关上,只是任由着它大敞着,然后她走进了便利店里,开始搜寻着可能会有的必需品。
她没花多少时间,便利店的面积始终是有限的,只是当星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便利店的时候,她十足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在她所有的想象中都不会出现的人。
卡芙卡无声地出现了。倚靠在她借来的车上,没有穿着一如既往的那套衣服,而是一身更为轻便的休闲装,星难得地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陌生。她低垂着眼眸,没带着多少表情,那双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模糊不清,读不清楚情绪。她把一只手撑在了引擎盖上,星少有地能看到她没有戴手套的时候,那只手很纤细,骨节有些分明。而她的另一只手扶着打开着的车门,视线遥遥地看向了远处,当听到了脚步声以后才回过头来,冲着星笑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她这么说着。然后状似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星亲手打开的车门给关闭了,就像是要就此剥夺她驾驶的权利一般。
星犹豫着,没想好自己究竟该不该迈出步伐,亦或者是她应该先用一个疑问去回应卡芙卡的问候,例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在等她。但是星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心中已经独断地开始猜测卡芙卡会给予的答案。最后她只是静静地来到了卡芙卡的身前,然后把所搜刮出来的所有东西同样地放在引擎盖上,然后低下了头,将又一块石头踢到了远处。星轻声地开口,音量不至于会被风吞没,但也近乎于无:“我载你一程吧。”
卡芙卡动作轻佻地拨开了没有系好的塑料袋,检查了里面所装的东西的同时将视线停驻在星的脸颊上,她仍是低着头,似乎是避免和自己的视线对上。但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因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开口。于是卡芙卡将自己尚未收回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星的发顶,顺着那些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慢慢地往下,以自己的指节将其缓慢地理顺,她静默着完成了这个动作,一直到星抬起了脸,用那张平静到几乎有些淡漠的脸看向她,金色的眼眸穿过了风和沙,映入了卡芙卡的视线里。淡淡的。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诡异的熟悉,她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放弃在此时此刻去回忆那些过往,摈弃那些若有若无的怀念,调侃一般地开口了:“也许应该是我载你一程。”
“我…这不重要。”星的耳根在那一刻里面开始缓慢地染上了一丝红色,她转过了身,将那些原本放在引擎盖上的食物重新抱下来,随后拉开了后座的门,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地扔进车里面,随后又藉由自己片刻以前还是“车主”的身份想要拉开主驾驶的门——在那短暂的视线相触以后,她重新开始回避卡芙卡的视线,所以一直都是低着头完成这一切的。但在她想要用力拉动那个门把手之前,她的手掌就被卡芙卡攥住了。星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来,女人的眼睛里满是不容拒绝,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一个动作,一道视线,就让星心甘情愿地坐进副驾驶里。
她从来都学不会好好坐车,在多次的跃迁以后已然加入了三月七挑战在跃迁途中不摔倒的队伍里。更何况身旁的人是卡芙卡,一个和她有说不清楚的关系的女人——仙舟上的见面只让她解开了部分的答案,其中一个还是假话。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扑朔迷离的卡芙卡。她该说对卡芙卡什么话,做什么事…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呢。那些未知的过去让她失去了往常敢于尝试的能力。星试探性地用余光去看正在发动汽车的卡芙卡,对方面无表情,但在觉察到自己的视线以后又敏锐地别过脸来,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星这么回答着,随即将自己的双腿搭在了座椅上,以一种蜷缩着的状态靠在车门旁,视线久久地看着窗外,直到它们开始不断地倒带。
车内是一片寂静,就连车载电台都因为没有信号而无法播放了。而那唯一能够感受到风的温度的车窗此刻属于卡芙卡,她倾听不到尘土的声音,只能透过深色窗户里的倒影去看卡芙卡的脸,那张脸仍是极其精致的,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有她身上沾带着色彩。星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和身躯的缝隙里面,以至于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发闷,那个卡在喉咙里许久许久的问题,最终还是被她说了出来。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暗示性的试探语气:“你来这里旅行吗?”
卡芙卡眨了眨眼睛,话语在唇齿间思忖着,然后她满怀笑意地开口:“我在休假,假期生活意外地有些无聊。”
星在不知何时已经从那一片漆黑但足够安全的区域脱出了,她看着卡芙卡的唇瓣一张一合,女人的视线仍是在第一刻之中就投向了她,宛如晶石一般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她几乎能从那空无一物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因为卡芙卡内心始终存在的,那个巨大的空洞。她们彼此心知肚明。于是星不着痕迹地把手掌放到了车辆中央的位置,让它就这么搭在阻隔了二人身躯的地方。卡芙卡似是怔愣了片刻,但随后便沉默不语地转换为单手开车,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了星的手背上。她没有再说话了。星看着二人交叠着的双手,最终也还是打开了副驾驶位的车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视线都尽数消散在倒带的街景之中,为了不让卡芙卡听清……也为了不让她看见。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视线始终黏着在她的脸颊上,即便逃避着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她也仍是无法让自己耐下心来不去看着卡芙卡。
“我也只是因为无聊。”她轻声地说着,将那些涌进来的风尽数吞没,冰冷的气流涌进了肺叶里,驱散不了她心中那团始终拨不开的迷雾。
而她们在那之后便没有再向对方说话了,只是手掌仍然相贴着,不明不白的。就好像她们是那种可以相互触碰着手掌的朋友那样。此前那些和卡芙卡相触的人最后的结果都怎么样了呢,她忍不住这么想着。而此时此刻里面,除却汽车的声音以外,车内只余下一片静默。星静静地看着窗外,一直到遍布着黄沙和泥土的,孤寂的荒野代替了城市的楼房,她们的车最终开到了一片干涸的土地。那些尘土也代替了迷雾,她们的视线仍然受到了阻碍。但好在道路是一片平坦的,因此也不需要怎么去注意前方的路况。当她们的视线终于在某一刻里变得开阔时,星忍不住深深呼吸着,内心感到了由衷的畅快。她们就快要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了。她的那些断续的回忆无声地告诉她……最终的她可能会找到想要的某种答案。
也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时间已经快要到傍晚了。黄昏的时节里,日光已经不剩下多少暖意,风也变得轻缓。卡芙卡最终在一块石头旁边停下了她们的车,周遭还有着几棵已经干枯的、树叶全无的树。星因汽车刹车所带来的惯性而撞到了头,于是她在下一刻里骤然地惊醒,疼痛让她结束了时间不长的小憩。在踩下刹车的同时,卡芙卡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向揉着眼睛,缓缓从睡梦之中清醒的星,直到她有些迷茫地摸着脑袋看向自己以后,才怀揣着一丝歉意开口了:“我没想着吵醒你,只是……”
“我们的车没有油了。”星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并不算无可奈何。
于是星半信半疑,将自己的身躯探向了卡芙卡。她的手掌撑在方才她们仍然相贴着的位置上——上面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度。星将二人之间原本称得上是安全的距离主动地压缩了,她的脑袋努力地探过去,尽管她只需要微微瞥视就能够看清上面显示的东西,可她还是选择了靠近卡芙卡。而卡芙卡的唇瓣似是如愿以偿一般贴在她的发顶,以一种难以觉察的动作用唇瓣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发丝,她不知道星有没有察觉到这样微小的动作。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希望眼前的少女知道这一切。而星在确认真的已经没有汽油以后,才慢慢地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问卡芙卡:“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下车。你也该肚子饿了。”卡芙卡扶上了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随后在星的注视下主动地打开了车门,离开了这辆已经没剩下多少油的车。然后慢悠悠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指尖搭上了塑料袋,开始翻找星所带上的那些食物,尝试在里面找到那些能够食用的,好吃的部分。并且在星同样下车以后抬起脸来,微微笑着注视她——卡芙卡朝着那些干枯的树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着建议的话语:“你可以先去把火生起来,利用那些已经无人在意的树枝。”
“哦……”
原本想要和卡芙卡一起找食物的星只好转过了身,走向那几棵就连树枝都十足脆弱的矮树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树枝。等到卡芙卡和星都做好了晚饭的准备时,天已经几乎要完全黑下来了。她们藉由石头的遮挡,在荒地上升起了一撮火苗——当星抱着一堆树枝扔在地上,让它们呈现一种火堆的形式以后,她低下头去,有些局促地问卡芙卡没有火应该怎么办。但卡芙卡只是笑一笑,然后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打火机,随后蹲下来将火堆点燃了。星没问卡芙卡身上为什么会刚好有一个打火机,她只是同样静静地坐了下来,看着卡芙卡用她随便从便利店里带出来的东西简单地搭好了一个最基本的容器,然后将罐头里的食物倒进去。
她从来都不知道卡芙卡还会这些事情。女人此刻在她的面前呈现出了十足陌生的形象,颠覆了她以往的所有认知……这样一个优雅的女性也会和她一起,坐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生着火吃速食罐头。明明她的神态还是极其随性的,只用指尖轻轻捏着能够用来搅拌的物体翻搅着容器里的食物。卡芙卡仍是低垂着眼睛,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有些扑朔迷离。火光映照在她的身体上,星看着自己沾染上暖意的手掌,再看着卡芙卡的手,却也觉得那一双手还是冰凉的。
可是她没由来地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孤独了。她的孤独旅行在见到卡芙卡的那一瞬间就变得丰富,就仿佛她们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两个人单独地相处着。这还是她们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没有同伴,没有过路人,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一片寂寥的夜晚,她的身躯到底是因为火堆的温暖而感到十足的安心,还是因为卡芙卡在她的身边而感到无比的安心呢,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她只觉得现在的状况让人无比的熟悉,甚至于让她都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的熟悉。
于是她伸出了双手,把手掌靠在火堆旁边取暖。在微凉的风中索取暖意,然后缓声开口了,问出了那个她已经问过一次的问题,企图在这一次的提问里面得到新的答案:“我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卡芙卡仍然慢慢地搅拌着锅中的食物,动作一刻也没有停下,这让星感受到了一丝游刃有余。她一直都是这样,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任何一丝破绽——星定定地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看着女人抿了抿唇,似是在纠结要不要将答案交给她,又好像是故意让她们的谈话留下一丝余韵,但最终她还是在一小阵沉默之后用一个委婉的、狡猾的答案来回答了星:“现在我们没有在玩真心话游戏。”
“所以我想要你告诉我真话。”星眼底的神色摇曳着,她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握上了卡芙卡余下的那一只手掌。她将卡芙卡的手握得很紧,涌动着的血液徘徊在手心里面,让她的掌心出汗了,变得温暖起来。而卡芙卡的手也正如星所想象的那样,仍旧是微微的凉。卡芙卡一动也没有动,只是任由她这么牵着,与此同时,她手上的动作变得慢了一些,翻腾在锅中的食物传出了滚热气泡不断破裂开来的声音,她们彼此之间有着片刻的寂静,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星就像是在这一刻里面交付出了自己的真心,而她也想要卡芙卡同样的在这个夜晚里面短暂地将她的真心交付给星自己。她们之间的交谈必须要藉由一个称不上有多正式的真心话游戏吗?星不想这样。她自私地想要在无人的星球、无人的夜晚……摇曳的火堆前面,听见卡芙卡对她说真话,哪怕其中裹挟了太多的虚假。
那些有关于过去的,被刻意掩埋起来的真实。她不愿知晓所谓剧本的安排,在此刻里面也不想要去拾起那些所谓的……职责。星仅仅只是想要从中短暂的抽身,她总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可是她在这里遇到了卡芙卡,在她清醒的最初和如今,她知道卡芙卡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一个意外。所以她在做一场于她而言盛大的赌博。她在赌,卡芙卡此时没有接受又一次的剧本。她也在赌,卡芙卡会愿意在此刻向她透露更多的,二人之间的故事。
卡芙卡的表情在一瞬间里面变得有些松动,也许是因为星牵住了她的手,那一阵温暖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了熟悉。但这一阵情绪转瞬即逝,她仍旧是转变回了那一副平淡的模样。一如既往。她们的关系在这之后里面变得稍微亲近了一些,因为风里面都带了若有似无的温暖……明明刚刚的风还是无比的冰冷,此刻却温暖了一些。可星却无端地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状态,这一具由他人制造的身躯在一呼一吸之间所意识到的,隐秘的感受,让星无比坚信着那一个结果……她和卡芙卡之间,一定在哪一刻里面,有过用言语也诉说不清的,亲密到让他人难以置信的过往。
“难道这也是剧本里的一环吗?”
她继续追问着卡芙卡,用着几近急促的语气,声音里面裹挟着微不足道的颤抖。她的,苏醒过来之前的过去,究竟是哪一种模样。那些闪烁过又很快消失不见的,记忆的片段,被困在了她的很多个梦境之中,伴随着睁眼和苏醒而尽数消散了。那些温柔到几近悲伤的,无奈的言语,徘徊在她某一刻的遐想之中,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就失踪不见了。她紧紧地握着卡芙卡的手掌,直到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地颤动,直到卡芙卡也终于颓然地、有些失措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卡芙卡的话语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变得无比苍白。她此前所有堆筑起来的,闭口不谈的壁垒在简短的话语结束之后坍塌了,卡芙卡最终用四个字来带过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可这样的逃避在星的眼中看来却是某种不得不妥协的承认。她最终在这个夜晚里面承认了她们的过往,即便她什么也没有说,单单只是星所有的想象。可她是知道的,眼前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读懂她人的内心,更何况是像她这样平薄的人呢。在空间站以前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卡芙卡的眼睫,它们缓慢地眨动着,若隐若现的紫色藏匿在眼睑之下。
卡芙卡明明可以说没有,也可以将这段对话敷衍过去,她更加可以欺骗自己,就像她能够面不改色地在真心话游戏里面对自己说谎那样,轻而易举地编造出一个新的谎言来搪塞。但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她说她不知道。卡芙卡说出了一个如此苍白的句子,又似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星很突然地意识到,卡芙卡在自己的面前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坦诚,甚至于让她无法在没有游戏的加持下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无法在自己的面前说谎。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卡芙卡问出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对我说谎。
于是星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着卡芙卡的手掌,在看到她的皮肤因为被自己紧握而沾染上了淡红色的痕迹时,她的心脏不禁跳得快了半拍。她过分地在卡芙卡面前失态了,这使得她此刻里面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愧疚之心。星低垂下了眼睛,重新去看着那个火堆,轻声地说着抱歉的话语:“对不起。”
“没关系哦。”女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状态,勾了勾唇角,仿佛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段对话,只是在火堆旁静静的取暖一般。彼此之间的静默让时间变得格外地长,一直到卡芙卡终于将食物分装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星的时候,星才从努力去回忆某物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然后星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食物,慢吞吞地吃着,时不时去看卡芙卡。她始终没有用餐,而是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放在了一旁,就像是在等待它们冷却。卡芙卡朝着火堆伸出了手,指尖堪堪触碰到炙热的火苗,却不害怕被灼伤。她一直到星吃完了食物才轻声开口:“去休息吧,你很累了。”
“那你呢。”星问她。
“我也会去休息的。”她向星做出了承诺,又像是为了让她心安一般伸出手去在她的脑袋上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卡芙卡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带上了蛊惑的意味,可她分明没有用言灵:“去吧,乖。”
于是星真的神使鬼差一般离开了那个给予她无限温暖的火堆,也离开了那个给予她莫名心安的女人。她回到了漆黑一片的地带,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她看着坐在火堆旁的卡芙卡,女人的影子被火焰拉得很长很长,莫名显得瘦削。她留给星一个淡漠的背影,除此之外的还有再度泛起的孤寂,她们二人在离开了对方以后都不免得感到由衷的孤独。星看着那个影子,眼底的神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垂下了眼,然后钻进了副驾驶,在调好座椅角度以后,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隐隐约约地,她看到紫色的蝴蝶徘徊在她的手心里。可她心知肚明,已经空无一物的星球不会再出现这样特殊的颜色,她很快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做梦,而这个梦境的真实程度却远远地超出她的所有想象。星看到了一个同样瘦削的背影,双手紧攥着,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张脸和卡芙卡重合了,那个梦境之中的卡芙卡轻轻笑一笑,然后说出了模糊的话语,她听不清晰,心脏却在此刻跳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没有紫色的蝴蝶,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烧毁了一角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是模糊一片的,她仍旧困在梦境里,可这一刻里,她的手掌是如此的温暖。星抬起了头,看向那个比她要高上一些的女人,涂了唇彩的唇瓣紧紧地抿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她们行走着,一直到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女人轻柔地吻了她的额角,转瞬即逝的感触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星从在空间站里苏醒以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唇瓣的柔软,以及亲吻的意味,她又闭上了眼睛。
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再做梦了。所以正当她想要起身离开车内的时候,她首先听见的是房门被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有些陌生的血腥味,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却感到一丝恐惧——是这一具身躯在感到恐惧。她深深地呼吸着,不知为何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身躯,她只是静默地靠近那个沾带着血腥气息的女人,轻柔地捧上她的脸。星的视线很模糊,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当她的唇瓣印上了同样柔软的唇面上时,她感受到的只有松懈,淡紫色的眼眸映照在她的心脏上,那些洁净的皮肤还是温暖的。
我希望……
那个女人苦笑着,并不明晰的视线里面蕴藏着的是某种深沉的情感,星不敢去猜测那个答案。她看着对方轻轻牵着自己的手,从落日走到了黑夜,再从黑夜走到黎明。然后她在日出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光影在这一刻被切割,卡芙卡始终站在那一片漆黑里。她想要问,卡芙卡,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但是在此之前,她却轻轻推了一下星的身躯,让星迈入了那一片散发着鲜活的阳光里,然后星回过了头,发现卡芙卡已经消失不见了,就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星再也没听见清亮的脚步声,看不见她的背影。卡芙卡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她去哪里了呢。
于是她行走在阳光照射着的地面上,漫无目的,却只能一直向前,一直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里面去。梦境也在此刻崩塌。而星在梦境最后的最后,听见了一句低语,攀附在她的身躯上,用在此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夹杂着一丝祈愿。
“你不要忘记我。”
她睁开了眼睛,一片模糊的视线和脸颊上温热的眼泪无一例外不在向她宣明着一个事实——星因为这个漫长的、不知真假的梦境流下了泪水,可是当她想要去寻回那一段回忆的时候,它却不知不觉在时间的流逝下消失不见了,亦或者说是被迫地消逝了……她只记得最后最后的那句话,与许多句话语重叠在一起,而它们最终指向的那个人,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她撑起自己的身躯,撇过脸的时候却没看见卡芙卡的身躯,于是她看向了窗外,卡芙卡仍旧坐在那里,火堆还是亮着的,而她的食物原封未动,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梦到卡芙卡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面容——甚至她在自己的梦境里面称得上是悲凉。尽管她已经快要尽数忘记了。星看着那个背影,烟雾缓慢地上升着,消散在空气里面,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她的梦境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摈弃了她远去了,星不由得这么想着,想要努力地去抓住它们,却只能抓住一片漠然的虚无。
她在下一刻就离开了这辆已经没有了汽油的车。星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步伐是那样的沉重,宛若灌了无尽的铅。她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卡芙卡的身后,她的脚步声十足的明显,可是女人却一动不动地任由着她靠近,没有发出声响,没有打算回头。星看着卡芙卡的身影,火焰摇曳着,她的影子也同样,似是在说明她已经有些动荡不定的内心,而她逐渐靠近拉长的身影也同样的动荡。星深深的呼吸着,她的记忆最终只剩下那一句攀附在身躯上的言语,它久久地流淌在耳畔之间,以至于让星无法忘怀了。在经历了无端产生的梦境之后,她缓缓地扶上了卡芙卡的肩膀,然后让自己慢慢地跪坐下来,她的前额贴在卡芙卡的后背上,深深地呼吸着。卡芙卡身上的香气在她的鼻腔里面,她感到了一阵安心。
我不会…忘记你的。星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的声音在心中回荡得是那样响亮。
她听到卡芙卡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亦可能是她的心跳本来就比平常人的要快上不少,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卡芙卡——是这样吗?随之而来的便是许久许久的沉默,就像是这个十足稳重的女人需要时间来接受眼前的事实一般。卡芙卡轻声地叹了口气,她的身躯缓慢地转过来。星在听见了女人低缓的叹息以后,感受到代替了后背的,柔软的前胸。她贴靠在了上面,意识到卡芙卡的温热的脸颊贴在她的头顶上,她被对方拥抱在怀中,温凉的手掌揽在她的后背上。星嗅闻到卡芙卡身上的香气,与在睡梦之中感受到的气味如出一辙——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再度从眼角溢出来,滑落在卡芙卡的衣服上,最终渗了进去,覆在她的心脏上。她们彼此之间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往的事情,可所有人都知晓了一切。
她们曾经亲身经历过。而后一人被迫忘却,最终在低语之中离开了。一人背负起过去的所有,遥遥地注视着。
像是许久许久之后,星才终于从这个拥抱之中抬起了头,最终试探性地抬起了头。她去亲吻卡芙卡的唇瓣。颤抖着的柔软相互交叠在一起,她在不知不觉间将卡芙卡按在了荒芜的地面上,大衣很好地充当了她们的保护垫。她有些动情了。星缓慢地吻着那一对唇瓣,感受着卡芙卡深沉而温热的呼吸,女人从喉口之间泄出了低吟,她舔舐着对方不算明显,但却在此刻微微颤动着的喉结,啃咬着光洁一片的皮肤,并在指节出入的时候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要让她感受着自己的存在,在这一场孤独旅行的结尾里,她感受到了一阵炙热。来自于身旁的火光,来自于卡芙卡。
她的孤独最终消失不见了,而是被满涨的情感所吞没,她把自己的手掌伸进卡芙卡的里衣之中,并且在她的双腿微微痉挛的同时轻轻吻了她的心脏。星的唇瓣烘托在卡芙卡的心脏之上,她深深地呼吸着,等到卡芙卡的呼吸渐渐缓慢了下来,而那双握着自己肩膀的双手滑动着,最终捧上了星的面颊,这个动作迫使她抬起了脸,那双静谧的,淡色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某一秒钟里…她看清了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颊。卡芙卡捧着她的脸,让她的前额与自己的相互紧贴着,而那双凑得极其近的唇瓣轻声开口了。
我希望你能够被谁真正的爱着。
哪怕彼此之间并不光彩,哪怕无法向他人倾诉、提起。哪怕在以后走向了不堪再回首的结局,亦或者说留下了深刻难忘的记忆。可我希望…只要在某一个时刻里,你能够真切实意地感受到被谁所爱着。那样就足够了,好吗?
星的鼻尖轻轻蹭着卡芙卡的,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在下一瞬间里停了下来,因此她能够感受到更多的事物——她感受到内心的情感正在向四肢百骸所延伸着,最终来到她每一根细小的神经。她的身躯驱使着她的记忆,慢慢地寻觅到最开始的那个节点,闪烁过去的,所有被遗忘的过去。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仿佛在那短暂的漆黑里面,看见了蜷缩在星球之上的,身躯尚还幼小的自己,以及独自一人在她身旁的卡芙卡。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蕴含着的情感是如此的真挚,以至于让她的心脏塌陷下去一块。于是星在重新贴上那一片柔软的唇瓣的时候,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好。
可是我希望这个人能够是你。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她知道这样的话语被一旦被说出以后,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回答。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只有在卡芙卡缓慢眨眼的时候,轻轻亲吻了她淡红色的眼尾。卡芙卡轻笑了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拥抱着星的身躯,二人紧紧地相贴着,谁也没有诉说出包含爱意的话,但是却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胸腔的另一侧缓慢地感受着一切,她们的心绪在此时此刻之间悄无声息地相通了。她回忆起自己这一场孤独的旅行,所求的答案……此时此刻里面,她意识到能够给予她无尽安宁的事物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原先以为会是自己的同伴,可兜兜转转,来到此处以后,深埋进这个拥抱以后才恍然地发现,其实她想要的很简单,她所求的只是这样一个,沾带着微微香气的,无声又深刻的怀抱。
她所想要的安宁就在这里。
卡芙卡看着满天的繁星,想象着能否在此刻看到她们最初的相遇里面所踏上的那一片土地。渺小的孤寂。她叹息着,最终还是微微别过了脸,不着痕迹地亲吻着星温热的耳尖,并且在那一块地方留下了一个轻浅的齿痕。星深深地埋在卡芙卡的肩颈之中,许久都没有动,就像是一旦挪开身体以后卡芙卡就会如同梦境中那样,消失在静谧的黑暗之中。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她终于愿意从卡芙卡的身躯上起身的时候,卡芙卡也没有消失。她们两个都一并坐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那个火堆,它已经快要熄灭了,逐渐变成深色的火苗摇摇欲坠。彼此的衣衫都因为方才的情事而凌乱。卡芙卡叹了口气。
于是卡芙卡从一旁拿过了由星在下午搜集的,更多的树枝,搭在那个即将要熄灭的火堆上,火焰在那一刻之中再度翻腾起来,愈演愈烈。星的视线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十足炙热的红色。而就在那么一瞬间里,她从那一片红色之中,仿佛看到了一片深红的血渍,以及若隐若现的,黑色的影子,它们都徘徊在她的视线里面。然后她的头忽然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疼痛,就在她以为自己是被火光晃到而低下了头之后,那一阵疼痛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卡芙卡显然看出了她的异常,于是女人的手掌搭在了她的手背上,语气十足关心地说着,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些头疼。”她用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头侧,轻轻摇了摇头,等到自己的视线再度恢复了一片清明之后,她复而看向卡芙卡的脸,她唇上的唇彩隐约被蹭花了,但谁都无暇顾及这样的事情,她看着卡芙卡眼眸之中的,火光的倒影,和那一片猩红混合在一起。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猜测,因为害怕在说出以后会在未来的时候成为难以扭转的、她不想去面对的事实。因为她在此刻里面,仅仅只是想要和卡芙卡去逃避这一切的责任,不管结果会如何。
卡芙卡牵着她的手掌,让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而后在星的额角留下了第三个吻,声音又低又缓:“我会在这里。”
“你不会离开吗。”星用那双总是让她难以逃开的金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的身躯。
也许吧。她垂下眼睛,没有说出这句话,也没有给出任何的答案。卡芙卡慢慢地退远了,然后在星仍然怀揣着一丝期盼望着自己的时候看向遥远的黑暗之中,她始终都会投身进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昏黑里,然后在黎明到来之前消失不见。但是在黑暗尚未到来的,漫长的白日之中,她为数不多的、自私的心理让她想要徘徊在星的身旁。于是她最后重新看向了星,缓慢地让她的手掌翻转了过来,好让她们能够掌心相贴,然后在许久许久之后才收回了自己的手掌,只剩下视线仍然黏着在她的身上。
星正对于自己没有等到回答而感到些许的失落,但是那一阵失落在她低下头以后便消失不见了,她看见了自己手心之中多出来的事物,而正是这样一个事物,让她的内心重新感到一丝雀跃——她的掌心里面不知何时被卡芙卡放下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看着卡芙卡眼底的情绪,不确定是否要现在就查看它。但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试探性地在卡芙卡面前拿起了那张纸条,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东西。
卡芙卡将自己的手插进了口袋里面,朝着她轻轻笑一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