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卡芙卡死去以后的第三十年,星再一次见到卡芙卡。
星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来一张纸条,她来到这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仍然在原地踌躇。纸条是崭新的,今天从她居住的房屋的门缝里面塞进来,但就在她想要打开门来追寻对方的踪迹的时候,却只能看见空无一物的走廊。空荡荡的,就连开门声都会撞在墙壁上,一声又一声地回响。她崭新的住所没有任何人知道,脱离了大部分关系以后,她也只能够独来独往。星实在想不到是谁会给她送来一份纸条,还是用塞在门缝里面……这种笨拙又稚嫩的方式。
她都多少岁了。星抿抿唇,视线留在纸条上方,她的汗水微微把脆弱的纸张浸透了一些,以至于让整张纸条显得有些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晰。陌生的把纸条留给她的家伙用娟秀的字迹在上面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见我吧。
谁会说这种话呢,平白无故的。
星看着手中的字条,末尾留下的地址与她相隔不过几米的距离——那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深不见底,隐约被黑暗所吞噬,让人看不清晰,很像一片诱敌深入的虚无。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揉成一团,难得有些紧张地举起自己的手掌,然后开始咬指甲。她的指甲早就被她咬得光秃秃的,如果用力按下,还会产生些许疼痛。星垂下眼睛来,看着带有泥水的地面,竭力忍耐住不踩上去。
平心而论,她难道是在感到害怕吗?
肯定与否定在她的内心之中徘徊着,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泥水潭,又挪移到了那漆黑一片的窄巷,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劝阻着她,跟她说不要往前走,不要走进那一片黑暗里面。不要。然后她的心里面有一扇门,这扇门早就已经在很久以前关上了,锁上了七八道,谁也打不开。可是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叩响它,用那种神秘的、几乎要攥住她脖颈的感觉,礼貌地在门上叩十三声。星神使鬼差,从赋予了安全感的家里面离开,然后来到窄巷。她看着尽头的黑暗,想象那里会不会有一扇门,就像她的内心一样。会不会那一扇可能不存在的门也需要她叩响十三声,而在打开以后,她会看到她自己的身影,蜷缩在一颗渺小的星球上,身上罩着虚无的玻璃罩,旁边是一整片向日葵花海。好了。这就是她的全部幻想,在经历了苦痛、别离以后,她重新回到过去。
可是,她不敢走进那并不温良的黑暗。
手指几乎要被她咬破了,纸团几乎也要变成碎纸屑,而她内心的焦躁感愈演愈烈,那一种「我不要见到陌生的黑暗」的心情在心中蔓延着,很快就变成了「其实那是一片温暖的死海」。就像是有谁……悄无声息地在她的耳畔间,这么开口说出来了。这种情况在「她」死后的年间,没有再出现过。星咂咂嘴巴,发现自己没办法开口将那个在自己的生命之中留下了重要痕迹的女人的名字呼唤出口,其他人谈起她,星总是会垂垂眼睛,把自己当做是人群之中最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不参与这个有关于故人的话题。其他人问她,你还好吗,为什么又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的话,气氛稍微会变得有些沉寂哦。
你不是总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人吗?
听到这种话,在世界上留下了久而深沉的痕迹的星,沉默着绞了一下自己的手,她摇摇头,说没什么。那个女人死后五年十年二十年,她都说没什么。第二十五年的时候她把自己从那些痕迹里面剥离开,仿佛新生,然后她买下一间很廉价的公寓。因为在离开的时候,星只带了几万信用点,她的财产伴随着那一次剥离尽数被她摈弃了。第一个晚上,她坐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薄毯子裹不住风,窗外刮进来的冷气把没办法合严的窗户吹得呼呼作响,她看着天上被云层遮挡的月亮,想起很多年以前的梦,平静的,在彼时还带着那么一丝血腥气的梦境。
女人声音轻飘飘的,还在对她说好久不见,笑意盈盈,仿佛知晓这期间里面,星所经历的所有苦痛与挣扎。她深呼吸一口气,把自己蜷缩得很紧很紧,月亮微弱的光芒照进了她的房间里面,把沾满了灰尘的地板映照成光滑洁净的模样。她写信说为什么非我不可,又为什么非你不可。挣扎着,呼吸着,就这样过了三十年,三十年起初,星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她,三十年的中间,她开始学会让自己习惯寂寞,三十年的末尾,她翻看那些短信,想着无法回应是否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无法找到,无法回应,无法轻而易举地想起,但又总有那么一个人,用着随手就可以废弃掉的匿名账号,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找到她。
卡芙卡死去以后留下的余火,至今还残留在她的心房里面,薪火未息。
手指出血了。
星被疼痛重新呼唤回了现实的世界,结束了她的回忆,她的想象,她挣扎不止的苦痛。那些猩红的液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轻轻沾到她的舌尖,苦涩的口腔在尝到血液的味道时,从那种忧郁的纠结里面将自己全然释放出来,一片温暖的死海用最温柔的力气和手段接住了仓皇若失的她,那些说着不要向前走的话语,最终变成了沉默的步伐。星一步又一步地迈进窄巷。
离那片黑暗越近,它就愈会紧紧包裹住她。叹息再叹息,清脆的鸟鸣成了提醒她注意呼吸频率与次数的闹铃。星摸着粗糙的石墙壁,小心翼翼地迈前去,不管现在会不会被黑暗吞噬,不管尽头会不会出现一扇名字叫过去的门,不管她的未来会不会也消失在黑暗里。此时此刻,手指上细微的刺痛感就能够象征着她依旧存在,这很好,她还活着。
然后她就真的走到一扇门面前了,一扇看起来很古典的黑色的门,紧紧地闭着,上面没有贴着这个星球稀疏平常会见到的贴纸小广告,也没有陈旧的痕迹。它崭新地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哪个星神兴致大发,在这里留下一扇紧闭的门。星把自己的手掌按在门把手上,想要按下,但另一只虚无的手用莫大的力气按住了她的手。不要开门,不要去遇见门后的东西。谁在对她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星眨眨眼睛,咬紧了牙关,最终还是鼓起身上仅剩的勇气将这扇门的把手拧下,没有动。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几乎要成真,门里面落着很多把锁,有一个并不存在的过去,在等她。
星深呼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曲起指节来,慢慢地叩响房门。
一直到,十三声的末尾。
她闭上眼,死亡的旋律离她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星听见门锁一个一个被打开的声音,锁头落在地上,咣当响。她垂下眼睛来,看着门缝里面透露出来的不断晃动着的虚影,乌云蔽日,她能够看到这点影子,就已经是黑暗的馈赠。也许门里面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又或者说门里面有一轮圆月,映照着她的「过去」。一直到她想象中的最后一把锁落在地上,门把手轻轻地被拧了下来,黑暗争先恐后地奔赴向打开的门,微弱的光也在同时从屋内泄出,两种不同的光亮混合在一起,慢慢地映照出来,门后模糊不清的身影。
一个在过去的时候矮了她半掌的女人,现在以更矮一些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一切都好像还是那么熟悉,她梳着两鬓垂下来一丝的发,侧颅松松垮垮的发丝垂下来,形成一座又一座弯桥。女人抬起眼来,模糊的,平静的眼眸落在了氤氲起泪水的金色里面,然后她轻轻笑了,没有涂唇彩,因为不需要在谁身上留下痕迹。
于是星理所应当地掉进那一片会沉溺的海里,深呼吸好几下,肺叶里面全部呛进水,再也呼吸不了。她呼吸不了,慢慢地在死海里面沉没进去,落进一个冰凉的怀抱,怀抱的主人告诉她,好久不见。
卡芙卡死后第三十年,她再一次见到卡芙卡。
所有语句都变得干涩起来,所有说不出的问不出来的答案都被一个人的出现而吞没,所有呼吸都被若有似无的清香所纠缠,所有影子里面都是她的身影。卡芙卡只要微微笑一下就可以了,那是在三十年以前,她的身躯渐渐变得冰凉起来以前,她想对卡芙卡说的话。但当时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女人的体温就在战火之中消散了。然后到现在,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卡芙卡就对她笑一笑,伸出手,温凉的体温包裹住了星颤抖着的,渐渐因为血液逆流而变得冰冷的手掌。
好久不见。她弯弯眼眸,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为什么呢。见到那张面庞的时候,其实星的心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庆幸,有的只有沉淀了太久太久,隶属于一片寂静的恍惚与疑问。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比如说你为什么出现了,比如说你为什么没有死,比如说,你怎么了?你怎么变矮了,怎么变得更加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里面细细的纹路去哪里了。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呢?但是等到最后,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其实还是,用干涩的声音呼唤了卡芙卡的名字,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带血,疼痛得发紧,不知不觉间眼底也稍微带了一些氤氲的水雾,在水雾把视线遮蔽住一部分以后,她的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像卡芙卡的眼眸那样。
卡芙卡的手掌静静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女人的声音很低很缓。
“我在。”她应下星的呼唤。这声音仿佛是一记重拳,把星强撑而起的坚忍给一击击溃了,她的泪水掉下来,混合进与黑暗糅杂在一起的泥水里。明明这只是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应声,除了呼吸以外,什么都不会带来,什么也不能带来。但在此时此刻,它变成了刺向星内心最柔软的尖刀,把她内心的回忆,还有那些长久以来刻意被她避之不谈的情感,一并带到了接下来的,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相拥之中。星深深地呼吸着,在卡芙卡抚摸着她的手掌的时候,伸出另一只手,迈开第二步,将卡芙卡的身躯拥抱进自己长高长大的身躯,女人撞进怀里的时候,身躯也还是有那么一些凉。
“你回来了。”星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泪水藏在了卡芙卡的背后。
卡芙卡抬着脸,脸颊搭在星的肩膀上,弯着眼眸轻笑。她的状态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随性,即便是被星这样用力的抱着……她也丝毫没有抵抗。仿佛她给予星邀请,像一个猎人一样进行漫长的等待,正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个拥抱那样。卡芙卡收紧自己的手臂,把星抱在自己的怀中,声音轻飘飘。
“如果我不回来的话,或许你还会陷进无休止的悲伤。”卡芙卡回答。
“所以我回来了,虽然比想象之中的时机要慢了一些,但我依然回到了你的身边。”
星垂下眼眸,吸了吸自己的鼻子,然后侧过脸去,把自己的面颊埋进卡芙卡的颈窝里面,假装自己还是一个需要被她照顾的孩子。在卡芙卡面前她总是习惯扮演这样的角色,而卡芙卡也乐于顺从她的依赖,深沉的呼吸之间,星忽然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她吻了。可她只是颤了一下睫毛,然后把怀抱收得更紧了一些,在这一条黑暗的窄巷里面,她们二人重新将被揉碎的命运粘合在一起,那条红线又一次纠缠在她们的指节间。这次她的手指勾得很紧。
言归正传,卡芙卡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即便沉溺于这个温凉的怀抱里面,星却也还是没办法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死而复生?某种神秘的奇物?亦或者说,是她根本没有死。不管是哪一个选项,她所经历的三十年的苦夏,都是路途上绕不开的荆棘。即便卡芙卡回来了,但那些被思念与梦魇困住的悲伤依旧缠绕着她。愈演愈烈。如果卡芙卡今天没有出现,她仍然会怀揣着「她已经死去了」这样的念想,静静地度过下一个又下一个苦夏。可是她出现了,所以那些悲伤变成了疑问,变成了一句又一句说不出来的为什么,变成了缠绕在指节上的红线上面那些解不开的结。变成了她堵在喉咙里的爱。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卡芙卡的手掌摸上她的耳朵,耳垂。
“啊…”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就轻声感慨了一句。
你已经不会因为被我触碰而耳尖泛红了……
卡芙卡的声音带着浅显易懂的遗憾,然后她微微笑一下,轻松地把脸上突然出现的,稍微有一些失望的表情带过了,恢复为片刻之前的平淡。她们的话题继续:“但是,我想要先回到你的家里。”
“为什么。”星睁开眼睛,看着卡芙卡瘦削的脊背,大衣也没办法把它撑起来,比起她们许久之前的初见与别离,重逢以后的卡芙卡显得很瘦。她知道卡芙卡一定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把她改变了,有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让她死而复生。
“我无处可去呀。”女人语气很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无处可去」对她来说平淡得就像是说出了「我今天的晚饭吃了牛排哦」一样。星揪着她后背大衣的动作收紧了一些,似乎是正因为这一句话感到有些惊讶——卡芙卡居然会无处可去。星核猎手呢?
“我来向你解释吧?我想你一定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我会无处可去。星核猎手在完成了自己的命运以后便没有了接下来要行的路,所以我现在不属于任何势力。”
她低下脸来,唇瓣贴在星的耳畔上,柔软的感触,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印在了星的心间。
“我现在只是卡芙卡而已,即便这也只是一个代号。”
“但是如果你想让我成为……只属于你的卡芙卡,那也可以。”
“我们不都是无处可去的幽灵了吗?”
话毕,卡芙卡在耳垂上留下一个吻。现在的她即便想要在星的身上留下吻,也需要微微踮起脚来——虽然过去也一样——但她从未想过她们之间的差距有朝一日会变得越来越大。
是啊,她们都是无处可去的幽灵,漫游在星际间,行走在河岸边,所以彼此相互依存也未尝不可。如果卡芙卡能够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的话……星握紧自己的拳头,忽然觉得这不再是无厘头的情愿。
“……我们走吧。”她睁开了金色的眼眸,慢慢牵住卡芙卡的手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尚未成长的自己,握着高挑女人的手,回头看她。
***
她把卡芙卡带回自己几乎空无一物的家。更加具体具体一点来说,那只是一间一室一厅的住所,星对于它没什么感情。为什么没有选择更大一些的住所——或许是因为逼仄的空间对她来说更有安全感。星全款买下这里,不需要担心房租,但由于其他的财产已经捐赠,所以她偶尔会去打一些日结的零工来换取每周的饭钱,幸好她不怎么会觉得饿。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饥饿,孤寂比起饥饿而言,要更加难熬一些。
她轻轻握着卡芙卡的手,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她带回到自己现在的住所里面,毕竟她现在住的地方比星穹列车上差很多,也许习惯了矜贵与优雅的卡芙卡没办法习惯一时之间形成的落差感。所以她在楼下停留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卡芙卡紧握住她的手,就像是给予了她剩下缺乏的勇气。毕竟卡芙卡习惯成为一个给予她依靠的人,即便她的拥抱和触碰是危险的,却总是那样的令人着迷、令人难以抑止住不去沉沦。
“在担心什么?”卡芙卡问她,脖颈微微仰起来,看着那双充斥着犹豫的眼睛。
“我住得不好,”星的另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白色的衣衫被她揪得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
“更差劲的地方我们也住过。”卡芙卡轻叹一口气,缓慢朝着她伸出了手,手掌搭在她的脸颊上。恍惚之间,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片段又闪回到星的视野里面。还是一样,她没有改变……手掌搭在自己的面颊上,指腹轻柔地,不着痕迹地滑过了她的颧骨,在那里停留一下下,就能够触摸到可能会落下来的泪。只是这一次,卡芙卡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了。
她也没有回答因为担心卡芙卡没能回来,因为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此时此刻的触碰与柔情都是她从宇宙的缝隙里面偷来的,甚至是她这个小偷碰见了主动送上门来的财宝,然后她要将这一份情感连同着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幽魂一起藏匿起来。
更差的地方她们也住过,窄小的旅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细细密密地去数着那些伤口与疤痕,生平第一次见识了这个女人「不完美」的地方。月光照耀在卡芙卡身上,恰如此时此刻——在逼仄的住宅区里面,月光从楼宇之间的间隙里面挤入,苍白的冷色映照在两个人身上,只余下卡芙卡的半张脸颊,模糊而平静的眼眸静谧地看着她,眼底里面还是柔软的冰。星想要去吻她的眼眸,吻她的面颊,但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微微偏过脸去,闭上眼睛用唇瓣去吻了卡芙卡的手心,她好像能够感觉到卡芙卡掌心的温度与她心脏的起伏跳动连结在一起,在她的唇瓣留下很明显的感触。
“嗯……我知道了,卡芙卡。”她这么回答着卡芙卡的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丝犹豫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见的顺从。
似乎只有在卡芙卡的面前,她才会表现出这样顺从的模样…
她有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有一些模糊,它们很像抓不住的水。甚至是一处冰湖。手伸进去会变得麻木,感到刺痛。星看着卡芙卡的手掌,还有她挂在身后虚虚的影子,没来由地觉得她身上的温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灼伤,也不会让人冻伤。
只是苍白的温。
她们上楼,踩踏过每一节楼梯,风尘仆仆。然后星在四楼停下来,迈开新的一步以前转过脸去看着卡芙卡,观察了几秒钟她脸上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影子。楼道没灯,黑暗占据了卡芙卡的大部分面庞,看不清晰。于是星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掌,再迈开步伐,走向了走廊最深处的那一间公寓。走廊上的灯泡忽明忽暗,若有似无地给予她一种不安全感,就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遵循着某种规律来灭掉灯光又打开,就像是很久以前能够在恐怖片里面看到的桥段:主角牵着一个人的手,灯就像所有人会预料到的那样变得忽明忽暗,然后在主角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手心一空。她或者他回过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同伴消失在身后,被一瞬间的黑暗吞噬掉,变成一片又一片的魂魄。
于是停在门前的时候,星深呼吸一口气,没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空,她再回过头的时候,卡芙卡仰着脸,正在打量公寓的装修。
或许她有些担惊受怕了……?
星眨眨眼睛,把剩下的担忧摒弃掉,从口袋里面有些磨蹭地拿出钥匙来,插进了锁孔,很熟练地拧开来。老式的公寓还是用钥匙开门,很让人难改的习惯。比起她因为自我放逐而变得对住所不感兴趣来说,因为「她」而对住所感兴趣的卡芙卡,反倒显得有些让人不习惯。卡芙卡从她的身后慢吞吞地挤进来,探出了自己的脑袋,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萦绕在星的鼻腔里面,然后在她有些愣神的时候,卡芙卡挤进屋里面,把一个从善如流的背影留给星,她回过头,又笑出来:“这不是住得还不错么。”
星沉默了一下,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在自己怀念着她的苦夏里面都发生了什么。
卡芙卡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这三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就连她开口告诉了自己的部分,也只是有关于宇宙命运的,三十年前就已经从只言片语之中知晓的过往。卡芙卡像是一张纸,上面的记忆被默不作声地擦去了,留下来的是一张充满痕迹的白纸,现在的星要想方设法地把这张白纸填满。也可以不填。
星可以留下一支笔,让卡芙卡自己去写下新的记忆,但是她已经牵住了卡芙卡的手,就没有再让她去亲自书写下空白部分的道理。因为在过去的时候,同样是卡芙卡陪伴着年幼的她,在每一个恍然的瞬间,留下了记忆。
星勾勾唇,看着只被门外闪烁不止的灯光映亮的脸,迈出一步去按下了玄关上的灯,卡芙卡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她好歹算是能够松一口气。
卡芙卡一步一步走进了公寓里面,又开始打量她布置的房屋陈设——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客厅里面没有电视,很空,只有一张单人沙发和桌子,平时她在那吃饭,吃完饭以后——卡芙卡的步伐来到卧室,角落放着一张两个人睡会有些窄的床,离床铺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有一处阳台,那里放着一张材质粗糙,但看起来很柔软的沙发。或许卡芙卡能够想象到她有多少个夜晚都蜷缩在沙发上面流眼泪,又或者她只会一言不发地……
同样坐在那个沙发上。
还是月光,它照在卡芙卡的手臂上。女人把衬衫袖口挽起来一些,只留给星一个表情宁静的侧面,紫色的、模糊的眼睛透过了月光透过了空气撞进星的眼睛里,和过去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她被困在过去了?
星抿抿唇,感觉自己步伐变得很沉重,但她靠近卡芙卡的每一步,都会让她的心跳变快那么一点点。她靠近卡芙卡,就等于靠近自己的内心,也靠近卡芙卡的心脏,缠绕在她们手腕上的红线因为一个眼神而收紧,把星往她的方向拉。
“没什么想要问的了吗?”卡芙卡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距离与自己变近的星,她在沙发的对面坐下来。坐在地毯上,蜷缩着自己的膝盖,抬脸去看着卡芙卡。听到这样的问题,她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摇头却还是点了头,卡芙卡几乎能够从星的眼眸里面看出来湿润的水珠。她都多少岁了,还是在见到卡芙卡的时候会流下眼泪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能任由着它肆意流淌。
星抿了一下嘴唇。
“你变矮了,也变瘦了。而且看起来更年轻,为什么。”
“我弄不懂。”她把半张脸颊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面,声音沉闷。
“你在意的是这个啊。”卡芙卡失笑,手指搭在软沙发看起来并不像是扶手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然后用最像是她意想之内的语气开口,说出了她早就在心里面滚成一个大雪球的答案:“死而复生,很简单的道理呢。”
“可是……”她下意识说出口,又把句子吞回了肚子里面。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为什么在我觉得你死掉以后,又轻飘飘地出现,告诉我你回来了,其实三十年以前的死亡是一个玩笑。明明选择了在「死而复生」以后来找到我,而不是就此藏匿踪迹,为什么不和我说。星觉得自己又要掉眼泪,于是她很要面子地撇过脸去,让可公开暂时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面。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沉浸在她的脸庞与柔情里面了,只要闭口不言,就可以让她感觉到对于自己的愧疚吗?不见得。
她们之间有误会。星能够确信这一点,而那近乎微不足道的情感,也不见得能够填补误会造成的空缺,她有时候会觉得,如果卡芙卡能够对她坦诚一点就好了。如果卡芙卡能够至少对她说不要担心,或者不要难过……哪怕这样都能让星现在感觉好受一点。而不是轻飘飘的一个笑容,然后是一句无关紧要,连情绪都不沾带多少的「简单的道理」。在星的世界里面,尽管死亡与生存的界限并不分明,但也不是能够被这么轻描淡写带过的东西。她确实见过有人能够经历三次死亡,但是没几个人死在她怀里。她亲自看着卡芙卡断了气,躯体变得冰凉,发硬。就是因为这样,她没敢让自己把卡芙卡埋进棺椁里钉上铁钉,因为害怕再看到她毫无生气的脸。
啊……可能正是因为看着她断了气,所以,她才会对卡芙卡死而复生这件事情这么恐惧吧,恰到好处的是,卡芙卡以前是一个没办法感觉到恐惧的人,现在的她能够尝到恐惧的滋味了吗?
“当时对我说出爱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的呢?”
星有些语气生硬地问出了一个卡芙卡很难回答的问题,至少她从女人表情之中的细枝末节里面看出来,卡芙卡并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于是她朝着卡芙卡笑了笑,问:“什么也没想?”
“也许。”她难得看见卡芙卡沉默了很久之后,低声地回应自己。原来她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留下一个遗言,让星自己一个人抱着遗言度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面,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年轻,只是相较于过去因为空白而显得稚嫩而言,她现在更加成熟。更——加——成——熟——星在自己的内心里面把话语蔓延到无限长的尽头,停下来,找到那个在面对卡芙卡的无谓时能够稍微硬气一些的自己。
“好吧。”没找到,很可惜,面对卡芙卡的隐瞒她一点也生气不起来,只会觉得她能回到自己身边是一件好事。
“你在生气吗?”卡芙卡低着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与过去相比,现在的她显得迟钝,比如说她没有很快意识到,其实星现在内心稍微有一点窝火——她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星抬抬眼,那个方才看起来同样带着难以觉察的嘲弄的笑容变成了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一副很冷淡的表情。原本星想要学她的平静,但实际上的效果似乎有些太过火了。她变得冷漠。
“你不是总是能看出来吗……”她说。
“我只有过去的记忆,”卡芙卡垂下了眼,“那些有关于你的……和我最初死而复生时,保留的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过来,像是每年四月花开的时候,那些原本被埋葬进土壤里面的植物,总是会又活过来一次。但那一次复生,没有过去的全部回忆,只会有相似的模样。我不知道是谁让我死过去又活过来,我只知道,在我醒来以后,我只记得你的名字,和有关于你的记忆,星。”
“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外,我什么也不记得。”
卡芙卡抿了抿唇,又笑出声:“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是与你记忆中的卡芙卡长了一张完全一样的脸,也拥有着与你相处的全部记忆的另一个人。”
“你也可以只把我当成代号为卡芙卡的普通人。”
为什么要说这种残忍的话呢。她想问卡芙卡这样的问题,但她好像问不出来,在面对一个和卡芙卡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她问不出来。然后星又开始问那个问题,为什么非是她不可。一个双关的问题落在彼此的心间,即便星没有开口,她也仍然从卡芙卡的眼眸里面看到了颤动,她好像能够从卡芙卡的眼睛里面看出来,死而复生并非她的本意。只是她就这么活过来——像四月花开一样,死过去活过来——然后记忆里面只留下了星的身影。如果这样想的话,她稍微能够理解为什么卡芙卡会给她留下字条,但她明明现在表现得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又是怎么……给她送来那个邀约?
星看着她的目光无端端地带上了一丝审视与警惕。
又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亦或者说是有别的原因,才让她伪装成第一次来到破旧的楼宇之间,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跟着她上楼,故作好奇的模样进入她的家里面。
“那,是谁给我送来的邀约?”她的拳头收紧了一些。
“宇宙没有向我隐瞒你的存在,所以邮局的邮差也理所应当地寻找到你的地址,如果我说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你会相信我吗?”卡芙卡抬了抬眼睛,直视着她的警惕,将星像是受困的囚兽一样表现出来的防备与紧张一并接纳了,她甚至将一个问题抛回来,问星相不相信她。星下意识地想要去躲她的视线,没成功,脑子里面两个念头,一个觉得她在扯谎,另一个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相信她的所有话语。矛盾。至少她从来没有见过邮差往她的房子里面塞信件,更不用说纸条。
但是,即便她在说谎……那也无关紧要。
已经放弃继续开拓宇宙的她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另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可以说谎,可以伪装,可以假装漠不关心,也可以不用故作坚强,不用看场合就掉眼泪。她把脸颊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面,在黑暗的空隙之中抽泣了三五分钟,说不上长的时间,不足够让她的脆弱蔓延,但却足够听到卡芙卡对着她叹一口气。然后她无动于衷。
星在视线已经没有那么模糊的时候才抬起自己的眼睛,确认卡芙卡表现出来的松懈和无奈,就像是在无声地对她说,现在可以掉下眼泪哦。
如果将复杂的想法和念头都摈弃掉的话,她现在想要遵循本心,缓慢地挪动到卡芙卡的身旁,于是星就真的这么做了,她把沾满了泪水的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卡芙卡的膝盖侧面,轻轻磨蹭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脸来,看着卡芙卡,把那些怀疑的、复杂的心绪,抛弃到脑后去了。现在她只想靠在卡芙卡身上,闭上自己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接受这一切,不违抗。
***
然后她和卡芙卡就这么开始同居了,在这一隅小小的一居室里面——再一次地——共处一室。好像过去。在她们两个人同居的第一个晚上,星想要睡在沙发上,以此来证明自己依旧对她不负责任的告别感到不满,也以此来让她们现在看起来没那么亲近的关系……表现得再明显一些。但是当卡芙卡握住她的手掌,轻缓地用自己的手掌去摩挲着她的手背,描摹着上面的伤痕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十分不堪地。她垂下眼睛,看着女人纤细的手掌,她的手上没有记忆之中留存的浅色伤疤,这也是区分了现在与过去的、一个十分明显的特征。卡芙卡什么也没有说,亦或者说对于这方面而言,她根本不需要开口对星说,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让她对自己心软。于是她们到床铺上去了,星睡在靠里面一些的位置,一如往常,然后卡芙卡背对着她,离床沿很近,似乎再偏过去一些,她就要摔下床去了,于是她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条宽广的鸿沟,亦或者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们一开始背对背。悬崖底下浮上了风,刮得星脊背发凉,身躯不自禁地蜷缩起来一些,企图让那些并不存在的悬崖,并不存在的风……消失在她的想象里面,但很快星就发现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只要卡芙卡在她的身旁,那阵风就一直在,因为那是她带来的裂沟。星听着女人均匀的呼吸声,想象着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但总而言之,她正在窸窸窣窣地动着,食指的指腹轻柔地去剐蹭着被她咬破而留下伤痕的那一根手指,细微的、恰到好处的疼痛让她能够在悬崖边上保持清醒,即便她的呼吸并不均匀,看起来在这一场无声的较量之中,星早就已经不得不成为了一个失败者。星想着她想去牵卡芙卡的手,想着她想去触碰女人的后背,但是在她们中间平稳躺着的被褥像是一块坚硬的铁石,没有人有多余的气力去把它搬开来。一个人没有意愿,另一个人无能为力。
血腥气息慢慢地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因为星的指尖又被蹭破了,她慢吞吞地、机械又反复地做着这样的动作的话,当然会痛会受伤。星抿了抿唇,把那些血液尽数舔掉,让自己的口腔里面暂且不再被苦味占据,而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恰到好处,月光映照进来,留在她们中间的空缺里。她们的每一次同床共枕,都不像现在这样局促又尴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哪怕是过去的最后一次……临近要迎面终局的时候,她们也没有因为可能迎来的未来而感到担忧,那一次的相遇,她们在对方的嘴唇上留下了最后一个吻,然后离开了那个临时的据点,然后在彼此之间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时候……
她拉住卡芙卡的尾指,说,下次见,拉勾。
即便说出了那样的心愿,却还是就造成了那样的结局,没有下次见。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星在迷蒙之中翻了个身,将将要落下悬崖,亦或者说是卡芙卡在伴随着一声轻缓的叹息之后,转过身来,把手臂做桥梁。她在窗外鸟鸣消失的下一个瞬间里面,握住了星的手腕,把她舔掉血迹的动作逼停了,星缓慢地睁开已经有些困意的眼睛,她们的双眸——彼此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不言语,呼吸也像是沉寂下来了。她们之间是仍然有那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的,但卡芙卡搭建了一座桥梁,能够让她们两个人的内心从根本上开始进行交流的桥梁——从动作开始,一个普通的握住手腕的动作,让她们之间的距离感减弱了一些。
怎么了。眼眸无神询问,泛着水光的金色在月光若有似无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于是卡芙卡没办法不去回答——至少她没办法不用自己的习以为常的行动作为下一步言语。她握住星纤细手腕的那一只手掌收紧了一些,然后把仍然在微微泛着疼痛的手指送到了她自己的唇边,柔软的、湿润又温暖的感触包裹住了星疼痛不止的指尖。她开始怀疑卡芙卡的津液里面有吗啡,又有酒精,不然她怎么会又感到脸红心跳,又觉得那些疼痛已经消失不见了呢。
星咬着自己的嘴唇,忽略掉她自己仍然在颤抖着的呼吸声,好显得不那么落于下风,她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换来的是更加深的吞没,卡芙卡几乎要把她的整一根手指吞在自己的嘴巴里了,星的指尖甚至能够贴在她的舌根上。
“下次不要再弄破了……”卡芙卡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她轻声地说着,像是警告一般用自己的牙咬了一下星的指根。
轻佻的钝痛,让她的心脏跳得更加快了。星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抓住她们之间缝隙的被褥,稍微抬起来一些。即便这样的话,就是象征着她要落进那一片名字为沉溺的悬崖,她也甘之如饴。星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掌,虚虚地揽抱住卡芙卡的脊背,减少了她们的距离,又或者说,把她们两个人空空如也的躯壳贴合在一起。
两个空有躯壳的灵魂,再一次在月光之中依偎住彼此的身躯。
卡芙卡不言语了,她也静静地接受着这一份亲昵,没有叹息和叹息,没有不得不这么做产生的推卸,没有哀伤的命运在中间作祟,让拥抱变成终局倒计时前的温存。她们两个人——现在的拥抱用意单纯,仅仅只是想要让对方留在自己的身边,再久一些。
卡芙卡把星的手指还给她,湿漉漉的。
星抬起眼睛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笑意,心跳在猛然之间乱了一拍,湿润的手指揪住了被褥,她进一步地收紧了她们之间那有些虚的拥抱,让卡芙卡能够贴在贴在她的身上。也许是因为刚刚的舔舐包含着另一种意味吧,能够让人面红心跳,浮想联翩的意味,所以这就是星在颤抖之间,用嘴唇触碰上卡芙卡的唇角的原因。
这一场漫长的重逢最终还是需要用再一次刻骨铭心的触碰,才能够让星确认,身躯的温暖是真实的。她叹口气,把自己这辈子唯一一个的,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初恋找回来了。她在卡芙卡的唇角上留下不轻不重的吻,就带着那一丝试探,没了羞赧,她们之间很少会再出现羞赧的情绪,因为她长大了,而卡芙卡一如既往。但倘若要再进一步的话,身体之间最坦诚的、隐秘的情愫就会在这一刻之中被重新激发,到那个时候她们会回到包裹着过去的记忆洪流,学会了爱又失去爱的人造人,在相互触碰之中从对方的胸腔里面听见心跳的声音。那是爱吗?
星的吻往下了一些,细密的吻来到了卡芙卡的脖颈……平心而论,现在的卡芙卡比她要年轻一些,她约莫二十岁?即便身体的年龄并非能够等同于实际上这具身躯的漫长经历,但她还是能够断定,现在的卡芙卡年纪比她要小一些。好像重新来过了那样。星垂下眼睛去摸她的锁骨,比记忆里面还要瘦削一些的身体彰显出来她似乎这段时间过得都不怎么样的事实。于是她轻声开口问卡芙卡:“你还记得吗?”
“有关于你的事情么。”卡芙卡闭着眼睛,轻缓地呼吸着。
“当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怎么想的?”她在说那一颗渺小的星球,坐在上面能够看到漫长的、宇宙的星际线,也能够看到枯萎的太阳花。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在三十年以前,卡芙卡把她的记忆尽数交还给星,为的是让她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拥有过去,拥有现在,也会拥有未来的人。但那时的卡芙卡绝对在死亡以前都不会意识到,实际上在没有她自己的未来里面,星不会变得幸福。因为她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呼吸交融,一条无形的、坚韧的红线缠绕在她们彼此的指节上,长度很像是一整个虚无渺茫的宇宙,所以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没有红线崩断的结束与解脱,拥有的只是无尽的落寞与恐慌,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我是怎么想的……吗?”卡芙卡将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话语末端顿一下,形成一刻短暂的呼吸间隙,而她在这个间隙里面,轻声叹了一口气。在听到了她的叹息以后,星稍微用自己的舌尖舔了一下她的皮肤,温热的感触停留在微凉的肌肤上,那就是被允许的、片刻的喘息。星在等待她的回答,垂着眼眸,长而翘的睫毛轻轻在空气之中扫动着若有似无的风。眼下一片昏黑,她们的对话开始得恰到好处。不会出现苍白的炽光灯照在彼此身上而显露出来一丝压迫,也不会因为彼此之间拥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而无法开始交谈,拥抱和轻飘飘的吻在她们身躯的中间残余下来一个合适的亲昵程度,一个不会因为太过于亲近而显得腻味,又不会因为疏远而难以说出隐瞒起来只有彼此才会知道的秘密,所以,现在就刚刚好啊。
“什么也没想。”卡芙卡低下脸来,嘴唇贴在了星的耳畔间。
“真的……?”星的语气稍微变得失落了一些,她原本以为会是更有意思一些的答案,耳朵被卡芙卡吻得有些发痒,脊背连携着,泛上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酸麻。她的睫毛颤了颤,在卡芙卡继续留下轻飘飘的动作以前,稍微带着一丝难过地,十分轻巧地在卡芙卡的皮肉上轻轻咬了一口,湿润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掉,星并没有打算在她的身上…留下那些象征着「你属于我」的痕迹。
就好像她实际上还是不敢完全地坚信,卡芙卡留在她身边,一直到宇宙的尽头也不消失。
“开玩笑的。”卡芙卡微笑了一下,即便这个笑容无法被星看到,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女人贴着她耳畔的嘴巴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她笑了。星这么想着,稍微抱紧了一些卡芙卡的身体。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想起来一只幼犬。更多的过去我已经忘记了,或许「浮黎」没打算让我想起来多余的部分——宇宙第四种终末的命途,某种意义上就是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们这些人。那只幼犬是灰色的,大概在雨里淋了一夜,我见到它的时候,只余下细微的娇鸣,事实上它的命运大抵早就已经被写尽,即便遇到了我,也没有办法扭转它悲哀的终局。”
“然后我想起你,想起来你与它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都是被留在某一处的,可怜的幼兽,只是你更加幸运一些,因为你拥有启程的原因,而它只余下被泥土埋葬的可能性。它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我还在它的身边。”
“你的心脏开始跳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我在你的身边。”她笑一笑。
这一段漫长的话语,在星的心跳之中留下了一串涟漪,身为讲述者的卡芙卡在开口的时候,星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星慢吞吞地呼吸着。抽气。让她们之间的空气流通得慢一些,好让彼此之间的吐露出来的气息,都能够在流转的间隙里面完成恰到好处的温存。她们之间的状态逐步趋于一种十分暧昧的感觉,那一座桥梁建立得刚刚好,而卡芙卡过分逾越又疏离至极得动作无端端又给予她们能够延续下接下来的话题的可能性。卡芙卡说出来的这些话,暧昧到星疑似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找回初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心脏为了谁而开始跳动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星在卡芙卡的颈窝里面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一直到呼吸都变得颤抖,她也没有停下来。然后,卡芙卡叹了口气,把问题抛回给她。
“那你是怎么想的?”卡芙卡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会因为藏匿了表情而留下谎言。
星握紧自己的拳头,想起很多年以前的记忆,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呢……那些破碎的、陈旧的回忆从她的嘴巴里面慢慢诉说出来,尽管带着一丝不肯确定的犹豫,但星还是把她的答案说出来了:“在醒来以前,我做了一个梦。”
卡芙卡挑起自己的眼眸,用那种稍微带着一丝好奇的语气问她:“什么样的梦?”
“很多啊。”星吞吐着开口。
“我梦见八面方棱镜,梦见很多个你的身影。一开始我可能没办法理解,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它是我虚构出来的记忆,在那一片记忆里面,你扮演了一个观察者。这世界上的所有故事,都与你无关。只要被你观察着,我才会留下应该有的记忆。那个梦太漫长了,我梦见四月花开,梦见你带着我,逃向远方,那里是没有人会去的荒野,是一片寂静、沉默的树。然后…嗯、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在那棵树下,在我这么问着你的时候,我总是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你不在了。其实我只有在现在,才能够想起来,出现在我梦境中的女人,其实一直都是你。”
“我总是会做很多这样的梦,反反复复,一直到,我第一次遇见你……卡芙卡。”星忽然从卡芙卡的脖颈之中抬起脸来,直视着那双平静而模糊的双眼,它静静地承受着情绪的河流,与梦境的重量。卡芙卡微笑着,像是在鼓励星,只要她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在我梦中的那个形象,终于有了一个实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我知道,在过去的万万千千个梦境里面,我总是会在一个城区里面遇见你,和你一起,把猫埋葬起来了。”
“你还记得那只猫的名字吗?”卡芙卡温柔地触摸着她的后背,安抚的动作没有停下,劝诱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它的名字叫星。”星小声地说。
“就像你一样呢。”
卡芙卡捧住了她的面颊,拇指温柔地剐蹭着星的颧骨,星星一般闪烁着的金色眼眸与她相互映衬着,卡芙卡一步又一步,在初次见面里面增添了她们之间的回忆,也许她的目的是为了让星想起来那些过往,亦或者说仅仅只是想要让这一切都变得印象深刻——至少对于一个几乎失去了全部记忆的人来说,对剩下的记忆抱有珍视的态度,这是一件好事。星在她的接触之下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她凑上去,在卡芙卡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很轻很慢的吻。其实对她来说——严格一些来说——这才是她们在相见之后的初吻。在面对昭然若揭的过去以后,于彼此的唇瓣上留下一个并不包含爱情意味,仅仅只拥有对于过去的怀念的吻。
至于在这个吻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也许是你的手掌包裹住我的心脏,然后继续往下。也许是在长久的苦夏之后,终于能够被允许去做某件事情,但归根结底——这个夜晚里面,她们都没怎么睡。
***
在相对坦诚的彼此交心之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稍微有一些改变了。亦或者说,从这一次见面开始,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已经改变——更加年轻的卡芙卡和已经不再年轻的星在一起,注定没办法回到过去那样的相处方式之中。星没有再尝试去依赖卡芙卡,反倒卡芙卡开始变得依赖她。转变。第二天的清晨,星习惯性地在凌晨五点钟起床,然后来到阳台上,从花盆里面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来用火柴点燃。烟草气息、以及香烟的雾气,从阳台的中间开始蔓延,有意无意地延伸到了卡芙卡所处的卧室里面。她感官灵敏,几乎是在星开始吸烟的那一秒钟就睁开了眼睛——但意识清醒得要更早一些,因为星在下床的时候,她知道。
于是卡芙卡轻手轻脚,没有穿鞋,来到了星的身后,伸出自己的手臂将星的腰部环住了。她的前额贴在星的脊背上,明显地感受到她后背一僵,但她忽略了这一点,仅仅只是轻轻勾了勾唇,
“紧张了?”
“没…这回事。”星垂下眼睛,抖掉一些烟灰,然后她转过身子来,看着卡芙卡揽抱在她身上的动作,发丝有些凌乱的女人抬着眼睛看她,眼底里面还是看不透的神色。星把那一支吸了一半的香烟从自己的嘴巴上取下来,送到了卡芙卡的嘴唇面前,等待她进行动作——期待她进行动作。
“好自觉啊。”卡芙卡轻笑一声,唇瓣衔住香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空出一只手来,夹住了香烟,防止它落在毛绒地毯上,随即将嘴巴里面的烟雾尽数吹出来,留在了星的面庞上。她笑着说:“这是你让我吸二手烟的惩罚哦。”
“可这不也变相地说明……”星抿了抿嘴唇,揽住她,把自己的手臂收得紧了一点点,让卡芙卡没办法逃脱出她的桎梏,她小声地说,“你也让我吸二手烟了啊,相互的。”
“我也想要惩罚你的。”
“心情好的话会同意。”卡芙卡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说凭她心情,于是星底下脸来,前额抵在卡芙卡的,鼻尖也与她相互蹭弄着,用那种十分熟稔地、故作可怜地姿态来对卡芙卡说:“只是想和你去约会而已。”
“我还以为早在三十年以前,就不流行约会了。”卡芙卡勾住了星的手指,半晌后用那种讶异的口气来问她:“原来约会也算是惩罚吗?”
“约会一整天。”这下星意识到了,她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了,原本那种在时隔多年以后的初次见面所产生的紧张与担忧,只经过一个晚上的旖旎,就全部消失不见了。她在睡梦之中被卡芙卡吻,被她轻声呼唤,这一切都构筑成一张安全的网,然后她在卡芙卡为她重新编制的安全的网里面……渐渐地放轻松下来。不再去想她会不会离开,不再去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场真实的虚幻。然后在此时此刻,星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完全摒弃掉过去,所以她才能够——在卡芙卡找上门来的时候,伸出自己的双臂去拥抱她。而不是逃跑。
当年卡芙卡对她的驯化太成功了,导致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呢,明明在她活着的更多时候,她都没有和卡芙卡见过面,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不可避免地在她死亡以后为她吊唁三十年。然后即便她说自己死而复生了,星也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相信她的所有说辞——卡芙卡确实出现在她身边了啊,以更加年轻的姿态。所以,死而复生一定也是真的。
“很伤脑筋的惩罚。”在结束了对自己的拷问的时候,她恰到好处地听见了卡芙卡的声音,女人握住了她的手掌,手指灵巧地从间隙里面挤入进来,五指相互穿插,她们完成了一次十指相扣。星垂下眼睛来,看着那一支在她的指间夹着的香烟,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伸出手去把它掐灭了。香烟的尸体落在地毯上,谁也没管。
“但我想,现在对于约会而言还为时过早。”卡芙卡的身体贴上来一些,她抬起脸,嘴唇刚刚好能够碰到星的喉咙,于是她理所应当地贴了上去,感受到星因为有些紧张而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滚动的动作。暧昧的气氛渲染得理所当然,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觉察的微微哑意:“我们先找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做吧。”
星的眼眸低下来一些,把差不多的笑意同样回馈于卡芙卡,然后她开口说:好啊。
更加年轻的卡芙卡,对这方面的事情变得陌生的卡芙卡,需要一步一步教导的卡芙卡……对于星来说,这一切陌生而令人兴奋。身份对调造成了更多隐秘的刺激——以往只有卡芙卡教她的份,现在却也轮到她来教卡芙卡,应该怎么做那种事。
***
第三天的时候卡芙卡践行了她们二人之间的约定——尽管那只是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邀约,但在三十年以后的今天,它变得尤其可贵。第二天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从被褥里面挣扎起身来,乱糟糟的薄被只盖住了卡芙卡的半边身子,露出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痕迹,不过分,恰到好处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星在尚未清醒时的模糊视线之中只将卡芙卡身上名为“存在”的痕迹留存在了自己的视野与记忆里面,于是她偏过身子来,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她的皮肤上。那是微凉的感触,隐约能够感受到卡芙卡的呼吸盘踞在胸腔之下,她静谧着不言语的时候,通常那双眼睛会代替开口,但此时此刻,卡芙卡那一双总是有些哀伤的眼睛沉默着阖上,没打算从梦境之中醒来。
但她又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星的吻留存在卡芙卡的脖颈上,她轻飘飘地从回忆里面摸索出来几个似乎并不那么深刻的字,几乎是要用撒娇的语气来对卡芙卡开口说话:“要起床了。”
她把手指搭在卡芙卡的手腕上,摸索着女人纤细的手腕,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来攥住,拇指的指腹触及卡芙卡的手心,悄无声息地摩挲。星抿抿唇,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睁开眼睛——那些被亲眼所见所致的创伤让她的内心无端端地泛起一阵紧张来,在那一刻里面,星几乎要感到再度失去的恐惧。她垂着眼眸,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去乱飘,停留在卡芙卡仍然起伏着、均匀呼吸着的胸口。女人脉搏没停,呼吸均匀。星稍微安下心来一些,然后把耳朵贴在了卡芙卡的胸腔上,感受着不那么微弱,但实在又称不上鲜活的心跳声。星收紧自己不知何时揽在了她后背上的手臂,让两具躯体贴得再近一些,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呼吸或许有些颤抖…可是在颤抖的尽头,她听见一声轻叹,卡芙卡就像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那样,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没那么害怕了。
星抬起自己的眼睛,金色的眼眸重新被那双淡漠的紫色捕获,然后她轻声对卡芙卡说了一句:“早上好。”尽管她并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
卡芙卡低下脸来,用自己的下颌轻柔地磨蹭了一下星的发顶,今天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稍微有一些哑,但无关紧要。早上好。她这么说着,同样将这个拥抱收得紧了一些,呼吸和心跳都近在咫尺,星希望这一刻能够留存得再久一些,但似乎这样渺小的愿望对于居住在这一间公寓的她们来说,同样是一个奢侈的愿望,因为那来之不易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星听见不远处,居住在隔壁的邻居正在叮叮当当地用锤子敲打着墙壁。在过去的时候,这件事情很经常会在这一栋公寓里面上演,因为漏水或是地板翘起——导致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得不亲自修补。星也曾经在夜晚的时候用锤子敲打地板,而后得到了一纸投诉信。卡芙卡安静地听着与氛围毫无关联,甚至可以说有些破坏这一份暧昧的声音,等待星对此的回应。
星蹙着眉,感性想要让她在卡芙卡的怀抱之中待得再久一些,理性想要让她将这声音停下来……然后把卡芙卡也从这张床上拉起来,她们两个人去约会。这样的话可以避免继续被噪音骚扰,也可以继续享受这份过分让她依恋的感触。她稍微抬起一些脸来,将自己的唇瓣贴在卡芙卡干燥的唇肉上舔了舔,把那一双薄唇浸湿之后,星小声地说:“起不起床……?我说现在。”
“依你。”卡芙卡回答。
“我不觉得你还能重新睡着,也不觉得你还想继续睡呢。”星张开嘴巴,似乎对卡芙卡模糊的回答并不满意。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卡芙卡都习惯将选择权交给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往往会问星——你是怎么想的,亦或者说,你想要做什么。翻来覆去,那些相同内核的问题被星记下来,以卡芙卡的声音镌刻在她的血液里面,在那些拥有着与失去了的日子里面翻来覆去。所以在星迷惘的时候,她总是会想到卡芙卡。而在她已经成熟了的当下,她把选择权还给卡芙卡——过去的恶魔被命运束缚,但现在死而复生的幽灵,理应拥有能够选择的权利。如果卡芙卡不想起床,她就和卡芙卡在床上躺一天;如果卡芙卡把吻留在她的嘴唇上,她就把吻还给她……如果卡芙卡对她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女人的手,离开这里,即便无处可去。
“聪明。”她笑一笑,像星想象的那样,把吻留在了她的嘴唇上,这是一个很轻很慢的吻,像是浅尝辄止,像是小憩之中,用来放松的奖励关卡,简而言之,星最终也把一个很轻的吻还给卡芙卡,只是更加狡猾一些地在下唇上留下一个很浅的齿痕。
约莫再纠缠二十分钟,她们从床铺上爬了起来——这大概算是一种艰难的挑战,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她们两个人都“伤痕累累”。至少星的身躯有些酸软,而她又更加过分地对待地芙卡,让卡芙卡也一并留下了相同的痕迹。于是她在慢吞吞地起床时,小声又得意地开口问卡芙卡有没有累……没有、当然没有,也不会有。星在自己的脑子里面想象出了卡芙卡的回答,她当然会这么说了,记忆之中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几乎都要响起——可是卡芙卡只是抿了抿唇,然后她笑了,说,稍微有一些哦。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星用自己的嘴唇贴在卡芙卡的脖颈侧,轻柔地用自己的鼻尖进行磨蹭、直到卡芙卡十分无奈地将她的脑袋推开来,话语也是无可奈何的:“好了……”
她这么说着,掐了一下星的面颊软肉,后者故作吃痛,轻哼着吐了吐舌头。
卡芙卡与她出门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毕竟她的重生里面并不包括会重新拥有自己的财产,而她们在重逢的时候,星看见的只有稍微有一些落魄的卡芙卡,但她依旧是优雅的、柔情的。怀揣着那有关于彼此的记忆的。于是她只好牵着卡芙卡的手,慢悠悠地和她走上了街道,在离开这一片地带之后,她们会来到枝叶繁茂的钢筋树林,高耸的楼宇将所有人都显得很渺小,即便她们所经历的过去要更加惊险,此刻完全不值一提。星垂下眼睛来,在她们出门以前,她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好不容易才让卡芙卡吃下她做的饭,星不知道卡芙卡究竟真的是没胃口还是对她做的饭有意见……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将自己的天赋点到厨师的方向,但会不会也不至于没办法入口呢——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她吃掉了一口没煎好的牛排。即便她已经十分努力地尝试咀嚼这一口食物,可最终还是没能将它吞咽下去,星有些局促地悄悄把牛排吐掉,然后看着卡芙卡似笑非笑的眼镜,女人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说:怎么了。
“我们还是出去吃吧……”她吞吞吐吐地给出了第二个方案,于是原本执行到一半的方案一就这么被放弃了。卡芙卡没什么表情,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同时星也在找自己的外套,约莫五分钟以后,她与卡芙卡在门口相对而立,就在这时,她又牵住了卡芙卡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星又一次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来看着卡芙卡。聪明的前猎人抬起脸来——她需要踮起脚,才能够亲吻到星的嘴唇了。于是卡芙卡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而后擦拭掉星唇瓣上同时沾上的口红,将它们均匀地抹在星淡色的唇肉上,以此显得稍微艳丽一些。她笑一笑,对星说:“我们出门吧。”
这是她们两个人约会的第一站——手机上显示,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咖啡馆,里面会贩售餐点。星和卡芙卡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十分自然一般靠在卡芙卡的身上,在手机上翻阅着附近的美食推荐。卡芙卡只是看着她的屏幕,没说什么,于是她开口问卡芙卡,她们可以去吃街边小吃吗?
我没什么特殊的爱好。
星觉得这话是假话,因为她明明在过去的时候,是那样地钟爱红酒与优雅的高级餐厅……现在却说自己没什么特殊的爱好,完全就是在说谎。星垂下眼睛来,指腹不小心点进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咖啡厅,价格并不高昂,周遭的环境看起来空气很好,清闲。换一句话说…就是荒郊野岭。星忍不住想卡芙卡会喜欢安静一些的地方吗?总之她很喜欢。卡芙卡似乎从星没有及时退出这个页面的动作看出了她的纠结,女人轻轻笑了一下,说,早晨起来的话,偶尔也会想喝一杯咖啡,如果你想去咖啡厅就餐,我也不会反对。
“那倒是没说非要去这个啦……但好像点进去,就算是一种缘分,”星点开地图导航,切换了无人出租车的目的地,然后她靠在卡芙卡的身上,鼻尖几乎贴到她的脖颈,“万一有红酒的话,你会点一杯吗?”
“我对红酒反而有些挑剔。”卡芙卡的手掌触摸上她的面颊,指腹在面颊上摩挲着,感受星的温度。出租车开得不快不慢,逐渐靠近深山,又靠近了草原。恍然之间,星的视线掠过一片已经荒芜的草原,四月的花草没有喂饱它,给它养分,所以它渐渐枯萎下来,星无端端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在这一片荒芜里面,她很难得地感受到一阵违和感,就好像她忘记了什么事情那样,但究竟是什么——她也想不起来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浑身一僵,卡芙卡对此只是沉默,而她的回答也没有被回应,她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在这一秒钟以后,陷进一种寂寞的虚无里,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
直到车辆停下来,她听见卡芙卡在耳畔间轻声说,到了。
她们下车,看见一条小道,它被埋藏在森林的隐秘处,要拨开树枝才能够看见一条狭窄阴暗的林道,卡芙卡问她是这里吗?星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然后牵住了卡芙卡的手掌,她小声地说:“我不确定,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找到它。”
约会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旅途,在树木下面,她们两个势如破竹一般踩过那些梅雨季里面被淋湿的树叶。湿润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无端端地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突兀呢。星抿着嘴唇这么想,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余光去看卡芙卡脸上的表情,无端端地发现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但却不应该熟悉,因为这是一个对于她们彼此而言都很陌生的星球,星今生只来过一次,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定居下来,没打算再离开,卡芙卡却觉得这里很熟悉,因为她表情复杂,看起来心事重重,就像是过往困住她,然后她很被迫地变得一语不发。她想问卡芙卡怎么了,但是却发现她问不出口来,漆黑的林木把她多余的问题吃掉了。星只能够稍微攥紧一些她的手掌,这样就不需要感到害怕了,因为知道,卡芙卡会在她的身边。狭窄的小道随着她们两个人的行进,慢慢开拓出了一条宽敞的路,空气好像变得没那么沉闷,也没有那么湿润了。光线渐渐从树枝挤进她和卡芙卡的视野,星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来,去看远处的景象——那里到底会坐落着一间咖啡馆,还是废弃的房屋,亦或者说是漆黑的树木,野火把它烧干,留下了深色的痕迹。然后她们就在这里,拨开树叶,柔和的光线充盈了视线,星见到一片荒野。
为什么会是荒野呢。
理想应当的,穿过了狭长的林道之后会看到的偏远咖啡馆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草原,四月花没有开,这里缺乏养分,枯黄的青草伴随着雨后的微风被缓慢地吹起来,星的呼吸停滞住那么一秒钟。她看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幸存着一棵表皮漆黑的树木,它不够茁壮,却显立在远端的草原中央。星觉得那一定是荒野的边缘,往视线里面已经看不清晰的边缘去看,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她们彼此都没有向对方开口——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棵树,又为什么……
像一片早已经历过千次百次的梦境。
于是星意识到,当一个人与自己有着足够深刻的羁绊的时候,往往她们两个人所经历的事情会比自己的记忆要多千倍万倍,可这不是一种赐福,反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诅咒,因为归根结底,因为那深沉而复杂的关联,她必然无法将所有过去记录在自己的大脑里面,所以她必然会忘记,也必然会把残缺的记忆复现在梦境里面,然后她醒过来,眼泪掉了两三滴。星不知道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到底都忘记了什么东西。记忆是一个肢体残缺的婴儿,它会保留那些令人印象最深刻的话语与情感,然后把那些朦胧不清的命运浅淡化、模糊化。即便那些命运才是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的最根本的原因。一个婴儿,没有手脚,只有躯干与头颅,那它要怎么在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呢。星回过头来,看着卡芙卡低垂下眼睛的侧脸来,最后得出了结论。她活下去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象征着她的命运的女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即便她的身影模糊,那一双眼睛也看不清晰,但是当星把自己蜷缩起来哭泣的时候,她能够想到的,埋藏在心底的名字,还是卡芙卡。
这像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的轮回。但也许轮回和命运本质上是一回事,命运和轮回都是一条被既定好的道路,她只需要往前去就好了。但如果要打破轮回的话,她成为一个变量,如果要击溃命运的话,她成为一块恰到好处的零件。宇宙很像一个快要坏掉的发条玩具,那根发条承载不住一遍又一遍被拧到最底,快要散架。然后星是那一根新发条,可重复利用、被涂上润滑油、尺寸恰到好处,但却不会沿着最初的道路前进,反而与溃坏的命运背道而驰。宇宙就是被这么修好的。于是卡芙卡负责在一切变得完美之前,把她塑造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模样,明明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妥帖,精准到分钟,她却总是希望星能够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某种意义上,卡芙卡在违抗命运,可那条不一样的命运,却和她息息相关。星一动不动地看着卡芙卡的脸,希望她能够开口说些什么。至少不要什么都不说。
卡芙卡很放松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在感慨「依旧是这里」那样,就像是无奈地接受了那条始终都被她违抗的命运那样,说到底,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似乎只是为了开启一场约会,却神使鬼差地回到一个梦境里面,梦境的主人上一次在醒来的时候落下来很多眼泪,朦胧一片的虚无,在醒过来之后就结束了。而她幻想的延续一直推迟到了现在,现在她可以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了吗?
那一片模糊的紫色不会给她回答,卡芙卡牵着她的手,一步又一步地走到那一棵漆黑的树木下。一切时间都在这一刻开始向后倒,风也把星的发丝吹起来,视线渐渐地被灰色的发丝遮挡住了,她看着卡芙卡的后背。稍微偏过头一些,让头发稍微再偏过去一些,视野得到解放。星看着卡芙卡慢慢地转过身来,那一片柔情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她自己,卡芙卡把风带起来的发丝撩起来一些,唇瓣勾起来,看着她笑了一下。
“欢迎回来。”她这么说着。
***
她不知道最终为什么,她们旅途与约会的最后一站,星会牵着卡芙卡的手掌,来到了那颗象征着一切的原点的、渺小的星球。卡芙卡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然后所有的命运在那一刻开始转动,星开始经历一切的喜怒哀乐。她人生前半段的一切,都是卡芙卡给她的,现在她带着卡芙卡回到这里,想要完成她们今天的日程。三十年过去,这颗星球变得光秃秃的,风带走了绿叶与黄花,在太阳花枯萎以后,又掠走了它的根。然后这里只留下了一张很小的毛毯,此时此刻,却也刚好成为了卡芙卡与星坐下来的靠垫。星垂下眼睛来,对卡芙卡说,你先坐下吧,然后卡芙卡牵着她的手,用动作当成是语言,很轻而易举地就让星坐了下来。她紧随其后。看着星坐在毛毯上,稍微蜷缩起来一些,抱着自己膝盖的模样,很难不会让卡芙卡想到过去。因为她只有过去了。
“今天的你,过得怎么样?”卡芙卡优先挑起了话题,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口谈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但实际上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在那一片荒原上又发生了什么。在时间和空间都消失的漆黑的树木下,红色的命运如何纠缠住她们的指节。
“我很高兴。”星垂下眼睛,手掌稍微收紧了一些,她的回答落在卡芙卡的心尖,让她情难自禁地笑了笑。卡芙卡把自己的手掌搭在星的手背上,轻柔地摩挲着。
“那,你希望以后也像今天一样高兴吗?”第二句话开口的时候,其实星能够听出来卡芙卡的话语之中带着一丝犹豫……她像是做了许多心理建设,才将这句话说出口。明明依照她的性格而言,她不应该说出这样子优柔寡断的话语。于是星在下一瞬间就变得稍微有一些警惕起来,她绷直了脊背,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还是只能落在卡芙卡的眼眸里,她说,是的。
“我希望以后也能够像今天一样。”
卡芙卡笑了笑,她的笑容总是这样,充斥着意味不明,又让人容易感到好奇与担忧。
“会成真吗?”星揪住了自己的衣衫,带着些试探地开口问她,尝试在卡芙卡的嘴巴里面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说……不想要的答案。
“不知道啊。”卡芙卡抬起脸来,轻轻地“啊”了一声。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是很遥远的地方,流星群朝着她们的方向掠过来。每一次星在看见流星的时候,都会许下愿望。于是她看向卡芙卡的脸,那张脸从黯淡开始,慢慢变得明亮且清晰,因为遥远的日光,因为遥远的流星。但就在她想要看向卡芙卡,然后许下自己的心愿的时候,女人伸出了自己的手掌,触碰上了星的面颊,还是一如既往,轻柔地在她的脸上进行摩挲,然后她开口说话了,语气温柔。
一如既往地,我希望你能被谁真正的爱着。
卡芙卡触摸着她的脸颊,轻声说出了那句隶属于她记忆之中,被埋葬到最深处的话语,她的话语是那样的轻巧,以至于星根本没办法不落下眼泪来。她想起自己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她希望卡芙卡能够想起自己的存在。她没有将愿望说出口,所以它实现了,卡芙卡在死而复生的时候依旧记得她的存在。而女人在第一次死去以前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荒芜又虚幻的梦境,让她能够坚信卡芙卡对她的感情,于是她许下第二个愿望。
流星繁复地从地平线的一段落向了另一段,拖着很长的尾巴。
经过了漫长的年月,她绕着这条轨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原点。
星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一直到感受到了卡芙卡的触碰,她才缓慢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卡芙卡模糊的双眼,她注视着自己。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耳尖,再到耳垂。想象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丝绸感触,卡芙卡的手指落在星的嘴唇上,很像在捧着她的脸,万千的柔情汇聚在这一刻里面,她笑一笑。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卡芙卡问。
星摇摇头,金色的眼瞳微微颤抖着。不要说。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星伸出了颤抖着的手,指尖慢慢地触碰上了卡芙卡的面颊,泛红的眼尾,一路往下,然后来到终结了一切的地方,她的心脏。停跳过一次,又回到她的胸腔里面。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掌心里面是缓慢地寂静下来的心跳声。然后,她听见更多的声音,它们的出现把卡芙卡的面容映照得模糊又复杂,可偶尔的,她又能够感觉到一丝真实。星闭上眼睛,视线里面闪回着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很快又变成了在那一颗渺小的星球上,她独自蜷缩着的模样。这些繁复不清的场景几乎要让星精神失常,但是她还是努力想要去看清卡芙卡的模样,想要再去感受她的心跳。
但它们消失得很快,转眼之间就无影无踪。
我希望……
星努力睁开眼睛,视野在一片陌生的空白,以及卡芙卡面庞的熟悉之间来回跳转,一直到卡芙卡的身影变成残像。她没有追寻到卡芙卡的心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的温。可即便是那一点温度,也将要在她的指尖里面流逝掉。
“我希望…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星轻声、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但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一个房间,房间的中间还是躺着一本书,翻开过,书页都被翻得卷起。星的指尖掠过那些牛皮色的纸张,即便被困在了这个房间里面,她也由衷地想着,这不是一件坏事。她没有再听到卡芙卡的愿望了,这也就意味着,卡芙卡在流星下空许下的心愿,最终会被听到,被实现,然后——
那你呢?
很突然地,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对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但还是情难自禁地回过头去。随即,她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抱着膝盖,微微蜷缩着的自己,那个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一个尚还幼小的,眼神还很稚嫩的她自己。那你呢,你明明是知道的,因为那个女人就这么做过一次,在你开口说出愿望以后,它就不会实现了,往后的日子,即便你想起她千次百次,却还是没办法捕捉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给你的人生开了一个坏头,首先让你只能够记住她的名字,然后你爱上她,轻飘飘的她,最后她再给你留下最深刻的记忆。在你的人生真正开始之前,你曾经读过一本诗集,上面都是爱情诗,讲了情以后再说爱,最后一章却是不得不面对的失去。本质上她和你的命运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会在一个末日或者说下一个末日里面,面临所爱之人的逝去。你遇到她太早了,因为在你睁开眼睛的第一眼,你看到的就是她。可是她就算是逝去,也还是逝去得太早了,因为她甚至没有能够亲自听到你开口说爱她。
所以你想到她的时候会想起爱情,提起她的时候会缄默,因为你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向对方表达过爱。
它会成为你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吗?
爱是诅咒,她给你留下了一个这样的诅咒。于是在每年的四月花开,她出现在你的梦里面,就像是死过来又活过来一次,泥土上面还是新溅的血。
星听完了漫长的自我劝告,好半天以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还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只是这个女孩看起来更加阴鸷一些,她穿着红色的衣服,把自己的手掌插在口袋里面,问:“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我忘记了,她死掉了,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场战役里面,她死在我怀里,她的记忆经过这么多年,也已经淡掉了,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星这么回答道。
“但是我记得她的名字。”
“三十年前的时候,真的死了这么一个让你魂牵梦绕的人?”
“是的,她的名字是卡芙卡。”星想了很久,然后将自己埋藏在心脏里面的名字,在这个空间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手心里面,得到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你知道吗,星,那三十年的苦夏实际上还没有发生。
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没有从这一场虚无的幻梦之中醒来,可是必然的,如果你选择睁开双眼,你就会在那一刻里面,不得不拾起那些需要面对的生活,不得不开始面对没有她的苦夏。因为她在死掉以前,给你留下了名字为爱的诅咒,所以你今生今世都没办法忘记掉她了,即便你最后可能会老去,已经想不起来你们的初次见面,却也还是会在死亡以前,想起她带着气息的吻。
这就是诅咒啊。
星看着手心里面的那一汪记忆的河水,在一片漆黑的虚无里面。她沉默了半晌之后,轻轻地对着自己笑了笑,然后开口:“好吧,我原谅了她对我留下的诅咒,和她重归于好了。”
“我原谅了她的每一次不辞而别,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无可奈何。原谅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爱你,然后留给我一具冰凉的尸体。我原谅她不讲道理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面,仅仅只是想要我和她在河堤边走一走。我原谅她让我到死都要记住她的名字。我原谅她成为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初恋,我原谅她……”
我原谅她对我说,下次见,却只留给我了再也不见。
所以我会等待这三十年的苦夏,然后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对她说,好久不见。
滴——
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野很模糊,耳旁是滴滴作响的仪器。她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发现自己正在呼吸。她头痛欲裂,身上仿佛被插了很多的管子,生命在不知不觉间岌岌可危,但她还是被拯救了回来。在那场象征着毁灭的战争以后……
她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眼泪流下来了,渗透进枕头里面,把她所带着的,对于这漫长梦境之中的记忆,也一起带走了。于是星忘记了三十年的苦夏,忘记了手指甲上的血,忘记了那维持了一整天的约会,忘记了三个人的对话。但是她只记得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希望她是被爱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