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再一次从梦魇之中睁开了双眼。那片血腥的红色至今没有从她的双眸之中驱散,她仍旧能够看到那片不美好的光景——碎裂的残桓破壁。等到星终于在在一片模糊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苏醒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感受着身体浸透了衣衫的阵阵虚汗,星静默着,喘息着,淡薄的空气之中为数不多有着的仅有她不均匀的呼吸声……而在最后,她仅仅只是再度闭上了双眸,然后陷入了再一次的沉睡,不知为何地,星在梦境之中再度沉湎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一片血红色的光景,满天的星河沉寂在她的视线之中,宛如最为柔软的宽慰,就像无数次她在窗外看到的那一片景象那样,璀璨的星光浸没在深黑的夜空之中,星星点点。而她躺在星空的最中央,听见宇宙的轻鸣声。然后在下一刻,星感受到有一声轻叹留存在她的记忆里,亦或者说,那仅仅只是一声透过了窗,穿行过了门缝传递而来的风,来到她的耳畔间。带来了十分熟悉的温凉。
她还是会在一切结束之后做梦,还是会梦到那片血红色的漫长天空,然后数万颗行星凝滞在已经变得赤红色的长空之上,被一片漆黑的虚空吞没,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来,砸出一个深坑,伤害更多的人们——而往往这种时候,她总是会醒过来,阻止一场噩梦往更深沉的地方迈入,仿佛这样就能够挽留过去曾经消失的那些同伴。但星在意识的最深处里面发觉,自己其实是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的。因为这已经是那个女人口中所谓的“最美好的结局”了。星实际上并不是所谓命运的奴隶,无法看到其他更为悲痛的终点,也不知道那个结局的自己是不是唯一的变数。星为数不多能做的,只有在自己这短暂的生命之中……循规蹈矩般行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在那条已经被安排好的道路上,行走至自己的终点。
为什么非我不可?她不会再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有人在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前就向她解答,尽管那个人从未开口。
在渡过了绝望之后,她很多次梦见卡芙卡。
例如说,在滂沱的雨天里面,星总是会梦见她,女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雨的中央。在静谧的夜晚之中,除了雨声以外,就再难听见其他声音了,而星像一条落水狗一般,站在小巷里面,任由雨水淋下来,浸没了自己的身躯,模糊了视线。她意识到,自己看不清卡芙卡的身体,只能任由着她迈着一阵悠然自得的步伐离开,轻飘飘的,什么也不剩下。卡芙卡是这样的,她就像是一阵淡风,掠走了星的呼吸,也只掠走了她的呼吸。刚开始的星还很不习惯这件事情,她一开始意识不到那些有卡芙卡的梦境是什么样的,因为就像她避免她们的会面一样,卡芙卡也避免出现在她的梦里。星在闲暇时总是会想象,那些有那个女人的梦……究竟是会变得模糊不清,还是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当她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星才真正意识到,实际上它是最为沉静的悲伤,生生在她的心脏上剖下一块来。
就像卡芙卡的双眸一样,是一汪淡泊的湖水,安静得…仿佛什么也不剩下,投入一枚血肉,深深地沉入了湖泊的最中央。咚。
在大战结束以后的很多个孤身一人的夜晚里面,留存在她记忆之中的卡芙卡被困在她的梦魇里面。在那个时候,星都想要去询问卡芙卡,你为什么不尝试离开我的梦境之中呢,明明你早就已经是自由的魂躯。而又是在那个时候,对方都从未有哪怕一次回答过她的问题,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缄默,卡芙卡低垂着眼眸,静静地站在离她很远的雨里,就像是听不见星的声音。亦有可能是因为她从未来得及开口,就因为决堤的泪水而从梦中醒来。但是脸上的水是冰凉的,就像是她从梦境之中带出来的……苦涩的雨滴。
于是星在不知何时才终于意识到,卡芙卡灵魂的一部分最终还是被填补进了自己的身躯里面,并且是以一种她并不希望的方式。也许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她伫立在原地,遥遥地看着远方的时候。亦或者是在星空之下,她望着漫天繁星,却寻找不到任何目标的时候。卡芙卡的身影总是会无端端地冒出来,那个魂骨肉都已经消散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双手,仍旧是穿着那一身熟悉的大衣,摆出了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但当唯一能够看到她的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一开始的星以为她出现了幻觉,但是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原来她还是在做梦。卡芙卡不知不觉地在那些可能并不包含她的梦境里面,将自己镌刻进星的身体里。
但是星没有将自己的梦魇告诉任何人,她还能告诉谁呢?这仅仅是再普通不过的后遗症,只是因为这个人对她稍微有那么一点重要,所以她会在卡芙卡死亡以后对她有些难以忘怀,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星用这样的理由轻松地就将自己说服了,而后尝试将这一切困扰她的烦恼抛之脑后。
卡芙卡真的对她只有那么一点重要吗?
一时之间,她不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在她的记忆之中,她和卡芙卡其实没有那么熟悉,在立场上更加属于一种敌对上的关系——星穹列车和星核猎手。而在那之前的事情呢?在“记忆”的影响下,她能够想起来些许片段,却无法肯定那是真实的记忆,她被影响的记忆有太多太多,一时之间也无法确认有多少是真实的记忆,唯一能够确信的只有在过去的时间里,她曾经和星核猎手有过一段过去。可那是什么时候呢。
她已经记不得了。
也记不得卡芙卡对于她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倘若她的记忆会对她说谎,她的记忆曾经被谁所篡改,那么她还能够相信她那已经变得不再可信的记忆吗?还是说,她应该重新找回她的记忆,然后再留下一个准确可信的结论呢。那个留存在她心脏之中,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鲜明了身影的女人,似乎对她从来都是真诚的,只是在那看似真诚之下,星总是能够看见一丝若有似无的、面不改色的遮掩,给予她过去的人,给予她未来的人,给予她伤痛的人,给予她情感的人,篡改了她的记忆,让她免于沉浸在悲伤里太久,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设保留在星的身边,但她却没有考虑过,其实她对星有多重要。
于是她很快地在意识到自己的“后遗症”以后明白了一切的症结——卡芙卡。
她仍旧记得那一段孤独之旅,背后依靠着一个冰凉背影的日子,寂寞的火光依靠着她的身形,那纤细的身影依靠在她的身旁,她们围靠火堆,手掌交叠在一起,掌心相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会把卡芙卡压得很痛,但那个女人始终缄默着一言不发,在她的记忆之中,保持着矜持体面。她落下的痕迹从这里绕到那里,就连呼吸都浑浊。她们为数不多所共享的这一段记忆,留存在她的心底里,跟着她的冒险沉沉浮浮,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勾起回忆,起初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羞赧,到最后的时候只剩下无穷尽的怀念,因为她在那之后就很少再见到卡芙卡了,为了谁执笔写下的信件从来没有被投递进正确的信箱,星把它们一封一封地收进自己的抽屉里,整齐地叠放,跟着她进梦乡,然后那些书写了疑问和想念的词句,在终局之后营造出一个模糊的卡芙卡的身影来,但就像她一直以来对星所做的那样,梦境中的卡芙卡并不会与她对话,但她的存在总是在告诉星:这一切非你不可。
星在清醒的时候低垂下眼眸,想着如何才能够捕获到那个影子,但那个身影即便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鲜明,也仍然无法被触碰。
于是她在最终无可奈何的时候,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了几个简短的字,然后把它很好地折叠在一起,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上面写着的只有四个字:我想见你。
于是她又沉进了那一片星海里面。
这一次的星苏醒自一片满是青草的平原里,她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空气中的青草香气,然后再回过头之后,她看见矗立在那里,抬起手来曲起指节的卡芙卡,一只紫色的蝴蝶停在她的指节上方,她低垂着眼睛,在看到星转过头以后,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很平淡,却包含着一丝柔情,那样的柔情,她在那一片火光里面,也曾经向星展现过,只是那个时候她依靠着自己的身躯,现在却在很远的地方,静谧地看着她,神情平静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星注视着她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再抬起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擦拭过眼底的地方,尽是泪水。
“陪我走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