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我一度怀疑着这个夜晚,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话,那不就等同于这一切只是我的妄想吗。但当我走到了草坪上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当初的坟墓。它去哪里了?
我把一个空花盆放在阳台上的时候,听见楼底下传来了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夜里,除却了蝉鸣以外,这个城镇里还有什么东西醒着,仍然活动在夜里。这样的响动让人不禁想要去查看,去找到,那个摸不清楚的来源。好像人天生就容易对会响的东西产生兴趣。于是我踮起脚来,从三楼往下看。我只看到了一个晃动着的影子,伞关了又开,黑色的伞面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穿着大衣的女人。她抬起脸,涂了口红的嘴唇朝上勾起来,然后对我笑一笑,说你好啊,陌生人。我没说话,缄默着,兀自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也重新把花盆抱下来。陶瓷接触到地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女人的声音还在,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消失。她不急不躁,哼着一段不知名小调,还是抬着脸,露出了脆弱的脖颈。一折就断的枝柳。我垂下了眼睛,视线在阳台和晃动不止的树木间游荡着,又用为数不多的余光从阳台的栏杆之间的缝隙去看她。夏日炎热,她却还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大衣。空气干燥,她的手中却有一柄湿淋淋的伞。就好像她从另一个时空里掉进来,而在那之前的时间仍然是下着雨的冬。怪人。我忍不住这么想着。
然后我转头想要离开阳台,却在这时听到一声娇软的低鸣。于是我鬼迷心窍了,又像是邪魔入体,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重新把脸探出去,对上了那淡泊的紫色,和在她脚边不断爬行着的虚弱的猫。我问,它怎么了。
它快死了。女人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脚还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就好像一个生命的流逝在她的眼里变得无足轻重,又或者是她一手所致。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她杀了猫,最终嫁祸给空无一人的城镇,因为城镇没有嘴巴,不会说话,没有狡辩的能力。又或者她准备嫁祸给我。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满不在乎和一点若有似无的冷漠。我读不懂这样的人,也不敢去解读。然后她抬了抬下巴,似是意有所指地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杀了它?
我没敢回答,只是看着那张表现轻佻的脸,她垂下了头,目光在猫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让我喉口发干,腿脚发麻,久到她再抬起脸来时,那只猫已经一动不动,只会躺在地上喘息。它快死了。
时间是我的帮凶。她说着,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着。你也是。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
因为你也没能救它。女人蹲下来,摘下了暗色的手套,她显然觉得这样的棺椁对它来说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她用手将猫捧了起来,尚且温热的幼小身躯躺在她的手心里……心跳逐渐停息下来,和它的呼吸一起,最终整具身体都一动不动了。于是她复而抬起了那张摄人心魄的漂亮脸孔,和另外一种浅淡的颜色混合在一起的紫色,透过阳台的栏杆和我的肋骨,直直地穿透我的心脏。某一个瞬间里我忽然觉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心脏停跳的生物。她问我,你要和我一起把它埋起来吗。我没有拒绝,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不,好像所有否定的语句都随着它的死去而消散了。心底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其实她不是杀了猫的凶手。其实我才是那个凶手,因为我亲眼看着它死去了。这个城镇也是和我一样的凶手。而她只是路上再寻常不过的见证者。从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恰好停在了这里。她对我说你好啊。但这个欲盖弥彰的回答没能被我说出口,因为我最后下了楼,然后把它忘记了。
我把草地上的泥和翠绿的草拔走再挖开,用手掌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墓穴,尸体恰好能够放进去。好了。她说,你可以为它取一个名字,或者为这一座无名碑献上一支花束。我觉得起名字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它意味着一个生物在最初的诞生以后能够因此而被人记住,而不是成为一个孤零零的无名客,留下一块无人问津的无名碑。所以我说话了:就叫它星吧。被赋予了名字以后,这只幼猫就好像在它死去的那一刻,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属于了谁一样。我忽然觉得心底涌过去一阵暖流,不知原因的。
然后她问我,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帮凶小姐。
我说,我叫星。
后来我们没有再给对方留下介绍自己的时间,因为金黄色的阳光从城镇的另一个方向缓慢地攀爬,落到我和她的脸上……天亮起来了,这意味着这一秒钟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沉闷的空气所掩盖,最终被所有人淡忘。埋葬了尸体的墓穴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花没有石头,更加没有庄重的碑文。我垂下了眼睛,看向她的手掌,和曲起来握着伞柄的指节。她的手白净、修长。虎口处有明显的茧,薄薄的,覆盖在皮肤上。手背上没有伤痕,也不该有。我无端地觉得,这只手掌摸上去一定是冰冷的。而她的心脏也会是冰冷的。一片掀不起波澜的冰川,会被璀璨的日光融化成别的模样吗?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亦或者说,我不敢去推测答案。
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怎样好起来的,那天以后的记忆,和那只猫的存在一起,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一直到她的下一次出现,才逐渐浮现出来,揭晓了在此之前的平和与无趣。她踩在道路的水泥砖上,高跟鞋和砖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秋天了。树叶泛黄的尸体飘荡在道路上,发脆发黑的部分被她踩踏过去,留下一阵空虚的回响。然后她站在楼下,轻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手里仍旧是握着那一柄伞,只是这一次上面没有沾着水珠。她也还是穿着那件大衣。听见她声音的时候,我坐在窗台边,慢慢回过了神。好像在这一刻里,我才终于找回了我自己,在见到她以前这个世界上代替我活着的,是另一个冠以我姓名的人。也可能根本不是人,而是埋葬在草地之下的猫的尸体。我记得很多次里,我都想去看看它还在不在,有没有变成分解不掉的骨。因为那个女人消失不见了,我在那个夜晚以后再也没见过她。我一度怀疑着这个夜晚,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话,那不就等同于这一切只是我的妄想吗。但当我走到了草坪上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当初的坟墓。它去哪里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现在才泛起来的过往的记忆。荒唐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比如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习惯呢,安静地一个人坐在窗台边上,晒着秋日里不存在的太阳。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个花盆放在窗台边上。花朵没有开,植物在不知何时枯萎了,萎靡的枝叶变成了黑色,下垂着,掉进了泥土里。
柔声的呼唤还在耳畔里回荡着。
她说来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也没有过去的好地方,你想要的,一切的答案,全都在那里。
于是她牵着我的手,两个人不慌也不忙地上了路。那双手牵着我,手心和手背都是冰凉的,让躯体产生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我们踩过了当初一起埋猫的土地,踩过了空无一人的街道,跨过了鸣笛声来回交错的马路和轰鸣着产生了废气的工厂。我们一路势如破竹地、慢慢吞吞地穿过了整个小镇。我几乎要产生一阵错觉,就好像我们要走过这个世纪,来到只有一片荒野的年代去。但是我意识到,其实我错了,因为在我们走到了很远很远以后,都还能听到属于小镇的广播声。在路边的一辆三轮车上放着一个收音机,里面传出了声音,有一个人用很正统的播音腔谈着我不感兴趣的时事新闻,然后是财经报道,最后才轮到天气预报。他说各位听众朋友们,下午好,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明日终日有雨,请注意带伞,不宜出门。在错误的时间点播报的收音机,让我疑心我们已经走到了那所谓的,时间消失了的地方。
所以我大声地说,这里没有听众,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看到她的眉毛挑起来一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牵着我,把那个收音机关掉了。于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我们的耳边只残留下若有若无的风声。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谁都说不准时间流逝了多少。但肉体的疼痛是真实的,温度也是真实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为什么呢,我这样问着自己,想从记忆的洪荒里面挖掘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真的什么也没有。答案所在的那个真空之地,门没有为我敞开。也许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来到那个地方,那个她要带我去的地方,于是我忍不住对那个未知的领域感到好奇,但同时又觉得有些惶恐。一个容纳了所有答案的地方,能够填补我过去空白一片的人生吗。还是说,其实它会让我感到失望呢,因为它什么都有,换句话说,其实它什么也没有。我的人生,在遇到她之前是一个虚数。空荡荡的。除了数之不尽的疑问以外,就不再剩下什么东西了,甚至连意义都没能剩下。日复一日的过着同样的生活,做着同样的事,吃着同样的早餐晚餐,在同一个时分入睡。我以为我会这样度过平凡的一生,如果她没有来,如果那只猫没有死。于是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去当那个凶手呢,之后的记忆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我能知道她的名字,也能够记住这个夜晚和在那以后的记忆,但是我没有后悔的机会,为数不多能够做的事情只有在这一秒钟里握紧她的手,那只手掌握着我,很紧很紧,像是不想让我离开,不想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说我不会消失,但最终也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然后我和她一直走到了一棵漆黑的树木下。当我远远地看着它时,我就忍不住在想,也许那就是她要给我看的地方。我们坐在那棵一片叶子也没有的树旁,彼此的呼吸都因为时间过长的行走而变得有些急促了,我问她要给我看什么,我要的答案在哪里。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牵着我的手……好像在这一刻里,我就能够凭借这样无声的气氛想起来些什么。可明明我是空无一物的。最终这副身躯诡异地如她所愿,从模糊不堪的记忆中挖掘出那些看似可有可无的部分,例如我和她坐在餐桌的前面,面对着面,彼此的身前是一杯深黑色的咖啡,而我悄悄地去看她的面颊。在那个时候我从她的面容里品尝到一丝温暖,与如今平淡的视线不同,她无声地看着我,我小心地看着她,然后记忆中的我叫了她的名字,我说卡芙卡,你把我叫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她回答,因为我猜你可能想要见我,所以把你叫了出来。
我垂着头,轻轻地朝着咖啡吹气,白雾被我吹动了,飘在卡芙卡的脸上,她轻笑一声将白色的雾气拨开,然后轻柔地牵上了我的手掌,温暖的手心触及了我的手掌,五指穿过了指节的缝隙,她把我握得很紧,暧昧又轻巧。可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是我在回忆里沉湎,再抬起眼来时意识到有一滴眼泪从我的脸颊滑过,滴在了地面上。她还是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几乎能够从那双眼睛中看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但她没有哭,没有一滴泪水从她的双眼中落下。只有我在这一片时间真空之地中哭了,打开的门扉同时在我的心间吹过去一阵风,裹挟着我的全部记忆,我记起来其实我的所有过去都和她有关,而我们其实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些记忆全部忘却了,只感觉身体在逐渐地变得冰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声音很沙哑,但我相信她能够听出我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是四月二十六日。
是吗?一阵困意从我的身体深处逐渐地袭来,让人的眼皮都情不自禁地想要闭上。
我问她,我还会醒来吗。
不会。
于是我的身躯缓慢地蜷缩着,在记忆消失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想起我们某个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我和她一起埋了猫……弱小的生物蜷缩着身体死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也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答案以外什么也不知道。除了答案以外,我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把我的眼皮合上了,一片冰凉拂过我的唇瓣,然后我什么也不再记得,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 我坐在一间除了一本书以外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那本书躺在房间的中央,标题上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在一片昏黑中看着那本书,一页又一页。就好像能够在看完这本书以后重新醒过来,然后对卡芙卡说些什么,问她为什么会带自己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再离开,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告诉我,我仍旧是一片空白的虚数。
我听见外面下雨了,今天是四月二十六日。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又闭上了眼睛。
我把一个空花盆放在阳台上的时候,听见楼底下传来了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夜里,除却了蝉鸣以外,这个城镇里还有什么东西醒着,仍然活动在夜里。这样的响动让人不禁想要去查看,去找到,那个摸不清楚的来源。好像人天生就容易对会响的东西产生兴趣。于是我踮起脚来,从三楼往下看。我只看到了一个晃动着的影子,伞关了又开,黑色的伞面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穿着大衣的女人。她抬起脸,涂了口红的嘴唇朝上勾起来,然后对我笑一笑,说你好啊,陌生人。我没说话,缄默着,兀自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也重新把花盆抱下来。陶瓷接触到地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女人的声音还在,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消失。她不急不躁,哼着一段不知名小调,还是抬着脸,露出了脆弱的脖颈。一折就断的枝柳。我垂下了眼睛,视线在阳台和晃动不止的树木间游荡着,又用为数不多的余光从阳台的栏杆之间的缝隙去看她。夏日炎热,她却还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大衣。空气干燥,她的手中却有一柄湿淋淋的伞。就好像她从另一个时空里掉进来,而在那之前的时间仍然是下着雨的冬。怪人。我忍不住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