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意识到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的人其实就是卡芙卡的时候,是在一个炎热的星球上。日光照射、炙烤着地面的每一寸,而我迷路了。兀自一人走着,迷失在这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仿佛感受不到那一阵灼人的温度,即便我的皮肤滚烫,血液也沸腾。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可能是妄想症作祟,亦可能是我被热得有些糊涂,中了暑,才会在自己的生命都岌岌可危的时候想起那无数个梦。想起来那个在醒来以后便消失了化为黑影的形象,它和明晃晃的日光混合在一起了,因此不再变得深黑,被某样事物所大脑擅自地揭晓了那一块黑纱,把卡芙卡的脸显露出来,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太熟悉了。又好像没那么熟悉。

  黑色的丝绸掉在地上,象征着这一切都不再是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迷失在这一片广阔的沙漠之中,失去了水分,耗光了汗水,腿脚都发酸。持续的行走和缺水让我感到了疲惫和晕眩,我开始有些后悔开启这场旅途——不如说是十分后悔。我快要死了,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深深地呼吸着,可就连呼吸都是干燥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的,但我已经咳不出东西了,喉咙里面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那些沸腾的血液泛上来,淹没我的喉口。

  后来的事情我忘记了,因为这具身躯最终还是没能敌过日光,我重重地栽倒,甚至不知道自己倒下的姿势有多狼狈。只知道身躯被滚烫的沙粒烫伤,但是那样应该不能算是一件事情,只是一件丑闻,如果回到列车告诉大家的话,应该也会被打趣。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因为那里荒无人烟。但事实上,我的运气似乎很好,诡异地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只看到了昏黄的小灯,静静地伫立在似乎已经年久失修的墙壁上。我在室内,有谁把我救了下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触及了不算柔软的被褥。我在床上。干燥的消毒水气息徘徊在我的鼻腔里面,它们代替了沙漠之中干燥又布满了尘土的气息。我原本不喜欢闻这些气味,但是在此刻里面,我却觉得它们令我无比地安心——我原来活下来了啊。我由衷地这么想着,一时之间,就连身上被沙粒烫伤了的疼痛都能够忽略不计了。但是比起疼痛和安心,名为疑虑的情绪更多地占据了我的内心,那里明明荒无人烟,所以是谁把我救下来了呢,于是我忍不住翻过身体来,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下了床。我的鞋子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就像是知道我会在这个地方下床一样。一种诡异的巧合。然后我穿上鞋,路过厕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外套被完好无损地挂在衣架上,一点灰也没有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善心大发。

  而就当我想要离开这个房间,去看看周遭有什么东西,猜测是谁把我救下的时候,木门忽然开了。

  一个比我要矮了半掌的女人微微低着头,将这扇门推开来,她向前走着,和整个房间连并在一起的还有不断地后退着的我。我为了防止让自己不因为被门撞到而摔倒,也为了一些别的事情,而不断后退着。我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下意识地。

  尽管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我的梦魇和我的过去,那个名为卡芙卡的女人。她的手上提着一小袋东西,也许是食物,也许是武器,谁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卡芙卡缄默着,但是脊背不显得萎靡,仍旧是那副自持悠然的模样。我垂下了手臂,定定地看着她完成一系列动作:进门,转身,关门,抬头,对视。

  最后她对着我笑一笑,然后开口说:“你醒了啊,我以为你今天都不会醒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如说,其实我更想问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救了我。但是我问不出口,问题哽在喉咙里,就像一根深深扎在喉肉里面的鱼刺,但是没有痛苦,只有不知所措。因为我意识到,我好像没必要说这种话。但是实际上,这两个问题本质上是相同的,因为她救了我,所以她在这里——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只在我的脑子里面徘徊了三秒钟,就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因为卡芙卡也可以不救我,她又不是那样感情充沛的人。虽然我们不熟。所以我还是问错了问题。就当这样的念头其实是因为我的脑子真的有些糊涂了吧。而就在我开口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实际上不是那个问题把我哽住了,而是血液的腥气让我的声音消失了。我的喉咙还在痛。

  “休假。”她的回答很简短,伴随着她动作的还有缓慢抬起来的手——如果她抬起来的不是那只拿着东西的手,我想我可能就要汗毛直立了。卡芙卡把那袋东西抛了过来,正正好地砸在我的身上,我下意识去接起来,稍微打开一些的口袋里面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水和面包。她有些太贴心了。我这么想着,抬起脸来看着又一步一步走进房间更深处的卡芙卡,她的肩膀和我的摩擦过去,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质地不算柔软的大衣磨蹭过皮肤的感觉,有些发痒,又有些疼,因为我身上已经被晒伤了。早知道我就不穿裙子了,不然也不至于被烫成这样,有一侧的腿上全是烫伤的痕迹——所以是她帮我包扎的吗?

  “你帮我包扎的吗。”我的声音太沙哑了,但是又因为我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因此只能忍耐着疼痛和干渴轻声地开口,声音在房间里面回响着,淡淡的。

  “我没法放着它不管呀。”我眼睁睁地看着卡芙卡坐在了床上,那张床的床垫发出了“嘎吱”的声音,成为了整个房间里面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有点吵。我这么想着,把面包扔在了床上,有意无意地让它擦过了卡芙卡的肩膀,她挑起了眉,从鼻腔里面挤出来一声嗤笑,但没说什么,只是将视线停留在墙壁上,轻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用那种询问的语气对我说:“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闲着……没事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飘飘的,又漫不经心的,就像她平时说话那样来回答她。学她。同时,我拧开了那瓶水的瓶盖,在喝下去好几口以后,我才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那么一些,喉咙也没有那么疼了——而卡芙卡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她今天没戴手套,也可能是摘了,这种问题我不想问她,虽然她会回答。于是我看着那一双撑在床面上的修长手掌,她的手很白,隐约能看到虎口有茧,也许正因如此,才会戴上手套来遮蔽,以此来显得完美。她总是那样地完美,没有纰漏。我难得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抹干净嘴角的水渍,然后把水重新拧上,拖着有些缓慢的步伐来到她的身前,那个女人的腿并在一起了,随后叹出一口气来,眼睁睁地看着我接近了她,一点防备都没设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起来这么纯良无害,还是说她打心底里觉得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我可以低下头来看着她。虽然我比她高一点,她一直要抬头看我,在一般状态下。但是我从来没有用那种俯视的角度看过卡芙卡,我觉得这象征着一种异样的乖顺、服从。卡芙卡没有动,没有出声,一直到我靠近她,走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她都是什么也没做。她不得不抬起头看我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内心没有畅快,只有惶恐。我的手好像汗津津的,因为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恐惧。我怕她吗?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知道下意识地,我对于和她接触有一种抵触性。

  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明明我们没有发生过多少摩擦,至少她不讨厌我,我也不恨她。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就像我不知道我怕不怕她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和她说话。如果说要回到记忆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应该是因为她把我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吧,我只记得这些了,因为在那之前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明明我应该知道些什么的,但是卡芙卡让我忘了。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一点吧。

  “怎么了。”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头微微偏过去一些,看着墙壁上那个只有木框的窗户和又破又旧的窗帘。它是虚假的。木框和旧窗帘组合在一起,显得很滑稽,在这种破旧的地方里面又显得十足合理。哪个星神为我们合上了窗户,所以只有那唯一的一扇门为我和她敞开。于是我们避无可避,不得不面对着彼此,几乎鞋尖对着鞋尖。卡芙卡没看我,像是无声地向我宣明自己在这个房间之中、在我们关系之中的主动权——她压根没想着要服从。一点都没有。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得到理想之中的回应还是因为无话可说。我们刚刚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我只是闲的没事做。我现在还能对她说什么呢,平薄的谢谢,然后黏连着我们下次再见。这次见面就这么结束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真讨厌啊。

  但是我刚刚还以为她会稍微躲开一点,但她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没什么。”我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空气能够读懂。但她是蜘蛛啊,连空气都捕获了的蜘蛛。所以她自然听见了我的话。然后她的手掌稍微抬起来那么一些了,我起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以为她只是想要把自己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发撩过去一点,可能外面的风很大吧,还裹了尘。实际上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诡异地、莫名其妙地触碰上了我的手,那只手很很冰很凉,摸起来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冰。我的眼睫好像颤动了一瞬,因为卡芙卡握住了我的手,她第一次握我的手,原来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是其实她的手很柔软,让人想象不到这样的手掌是怎样握住枪,握住刀,然后残忍地去掠夺生命。我的手好像也在她的覆着之下,慢慢地变凉了,好像有一条纤细蜿蜒的溪流…流淌过我的血管,它也是冷漠的。

  卡芙卡也是没有温度的吗?

  我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话语脱口而出,就变成了我还想要再见到你。但是其实当我们真的再度相遇之后,我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说谎了?卡芙卡还是没有抬头,我们把缄默留给了彼此,只余下了再简单不过的身体接触,就只有那唯一的一点了,可能我们的关系就只有那么一点缘线。再多的我也不想奢求,我们本来就没有走到同一条路上,甚至背对而驰。可是却要在最后面对同一个结局,所以实际上我们是在绕着一个球体走啊走,她去做那些关于命运的事情,我去开拓应行的道路,一直到鞋尖碰到鞋尖,那样才算到了结局。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怎么会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见面呢,除非这全部都是她的私心。卡芙卡为什么会对我有私心。

  “坐下来吧。”卡芙卡这么说着,轻轻叹出去一口气。不知道她有没有对我用言灵,反正我鬼迷心窍地听了她的话,坐到了她旁边的床铺上,床垫又一次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太吵人了。这个女人在我坐下来以后也没想着要把她的手松开,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牵着我,可是即便我的手掌是那样的滚烫,却也还是没能把她捂暖。原来没有恐惧的人是这样的,哪里都是冷的。我忍不住这么想着,然后抬起了脸,看着房间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只黑色的蜘蛛,静静地织着网。我抿着嘴唇,半边身子都有些不舒服,因为卡芙卡的存在感有些太强了,没有人能够忽略她的,也没有人能够在她的眼前隐瞒住自己的想法。

  “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我……”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如果是有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么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即便那也只是我胡诌的。没人说过自己一个人就不能够旅行,星穹列车总是那么自由。还有什么事?我记得我没瞒过她任何事情了,因为在我们分开之后我所经历的、所有的事件里面她都不是当事人之一,没理由会知道那些事的。那她说的难道说是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吗,可是为什么她连我的梦也了如指掌?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就连三月七也没说过。我该又一次地说谎吗,我说谎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纰漏,她能够看出我在说谎吗,上次的时候她看出来了吗——这些问题在我的脑子里面来回转着,最终我也还是只能说出两个字:有的。

  “那是什么事情呢。”

  我没敢去看卡芙卡的表情,因为害怕看到她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游刃有余的表情,这样会显得我很被动,而我不想这样——不如说我不想在她的面前显得很糟糕,就像她也不想一样。我们总是相同的,每个人都不想在自己有些在意的人面前暴露出不好的一面。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总是会梦到你。”我说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被动,但其实我知道,在我们的对话开始以后——我总是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得很被动。不知原因。

  “什么样的梦。”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她解释。我总是会梦到很多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木门、铁门、空空的栅栏……陪伴着这些门的还有没过了我的脚踝的水,然后我光着脚,就这么在无尽的门里面穿行着,一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每一次都是这样。最开始的时候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到最后的时候我说,我们又见面了。而她每一次的反应都不一样,但似乎又诡异的一样,比如说那一阵波澜不惊,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偶尔我也会梦到一些类似草原的地方,很广阔的草原,没有回声。同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有时候我还会梦到她站在街道的尽头,我仿佛被一个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所以也追不上她,只能看着她的外套被风吹起来,雨慢慢地大了,掩盖了我的视线,她撑着一把伞,然后就站在那里,微笑着。然后我轻声对着空气说,你是谁呢。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对着那个面貌模糊不清的女人开口,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回应,但每一次都没有,一直到这一次——我在沙漠里面遇见她,然后我那些所剩无几的,对梦境的记忆忽然豁然开朗,一切都是刚刚好啊。

  所以现在我知道答案了,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梦境里面的女人,她其实就是卡芙卡而已。

  “我有些忘记了。”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忘。说谎精。

  “那好吧。”她也没强求,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拇指的指腹在我的手背上摩挲着,有些痒。但是随即地,她说出来的话让我有些茫然,这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吗?

  “我之前梦到过你在开门以后对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卡芙卡的声音沾染上一丝懊恼,又有些无奈,“那个梦里面有很多扇门,我走了很久,然后碰到了你。”

  她为什么会和我做同一个梦?

  我在想要扭过头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僵硬,但我还是把脸扭过去了,当我的视线从一只蜘蛛挪移到另一只蜘蛛上的时候,我看到她在对我微笑着,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我这下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我有事情瞒着她了,因为她莫名其妙地和我做了同一个梦。我们共享着梦境,而我现在才知道另一个主角是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梦到的人是我了呢?那一双唇瓣微微开合着,一字一句地说着令人有些不解的话语,至少我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明明我们应该就着这个问题开始讨论为什么会梦到对方,可为什么我们开始接吻了呢。

  唇瓣相触的时候我觉得很好。这一阵感触真的非常好,她扶着我的肩膀,细细柔柔地吻我,湿滑的舌尖把我的嘴唇舔湿之后钻进了口腔里面想要缠上来,我不知道她像这样吻过多少人,因为她的技巧是那样的熟练,但是在此时此刻里面,我只知道她现在吻的人是我。卡芙卡的鼻尖蹭到我的脸颊上,缓慢地把我从坐着的姿态推到了床上平躺,我的视线起先被天花板占据,然后是她的脸庞,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骑在我的身上,捧着我的脸细细地亲我。我是她的私心吗?

  在内衣的扣子被解开的时候我已经因为她的亲吻有些迷迷糊糊的了,那双仍然冰凉的手掌附着在我的胸口上,让人不禁颤抖,她的指尖在挑我的乳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脖颈也被她咬了一口,疼痛没有让我回神,只会让我的思绪显得更加混沌。我深深地呼吸着,在她的手掌触及到我的下身的时候哑声地叫她的名字。卡芙卡。我这么说着,也放弃了想要推拒的意思,这是只有我们二人的、最为隐秘的场所,所以发生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应当——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她的指节在进入我之后我感到一阵疼痛,因为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我第一次做爱的对象是卡芙卡,天啊。但是很快地,这一阵疼痛就被快感代替,我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而那些逐渐堆叠起来的快感让我陷进了所谓的高潮。那些盘踞在我身上的疼痛也消失了,我把它们忘记了,扔进垃圾桶了。

  在一切结束以后,我把自己的身体蜷起来,姿势有些诡异地看着那有些脱落的天花板——亦或者说是卡芙卡的脸。她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那双眼睛模糊不清的,没有温度,让我不禁有些疑惑……哪怕刚刚我们做过那种事情,她也仍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于是我忍不住开口去问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不会忘记的。”

  我不知道她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码事。

  “你为什么让我只记住你一个人?”所以我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因为害怕第一个问题延伸下去的回答,那些关于我的过去,尽管我对此十分好奇,可又有些恐惧。我不确定我知道那些以后会不会是一件好事,因此只能问一些近在咫尺的事情,例如空间站,例如罗浮……因为往后我就没见过她了。至少暂时没有。她沉默了那么一瞬间,抚摸着我脸颊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我说过了。”

  “我还是想听。”

  “我是你的命运。”她说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而这一次里面,我能够听出来一丝悲伤,上次没有这样,哪怕她那个时候没有在说谎,她也没有用这种悲伤的语气来对我说话。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用这么脆弱的语气对我说话,我的呼吸慢了一点。

  如果……所谓的命运难以扭转,我们都会死吗,我还没有真正地经历过死亡。

  我想问她这种问题,但是又想起来,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所进展,她为了改变命运而竭尽全力,而我呢,我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事情,却也还是遵循着所谓的“剧本”在一步一步地行走着自己的道路,一切美好的结局都是因为我体内有一颗星核,我是那一把钥匙,用来打开最后一扇门的钥匙。即便现在短暂的相处是她的私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又产生了一丝想去吻她的欲望,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一阵想法是因为什么。我不太能够理解这种事,只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和她都能够活下来,不要死。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呢。我能够看出来,我的话被她放在嘴巴里面咀嚼,因为她看起来思考了很久很久。而我就在这个间隙里面想起来我离开罗浮以后,从某个小摊位上拿走一本小说。讲爱情的,男女主角一见钟情,却别扭至极,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才互相坦明了心意。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甚至于,我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几种简单的情绪,喜怒哀乐。我连恨都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也一样吧,像卡芙卡那样,生来就没有爱的机制,所以才会成为她的命运,我们彼此相互改变,她理解恐惧,我知晓爱意。是这样的原因吗?

  “剩下的你之后会知道的。”还是那样模棱两可的话,但是卡芙卡在说完这句话以后,抚摸的动作就停下来了,伴随着她停下动作的是另一句话。上一秒钟明明我们还是那样的温存,现在却又变得疏离了,一切都好像是因为我说出来的那句话,早知道我就不说了,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多呆一会。但是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剧本的安排呢。她注定会在这一秒钟就停止对我施加那些浅薄的情感。

  “我们该离开了。”她微笑了一下,把我散乱的发丝理顺了一些,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从大衣的口袋里面把自己的手套拿出来重新戴在手上,再一次让自己变成了完美的卡芙卡,而非那个手上有着薄茧,身上有着伤痕的卡芙卡。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她身上有不少伤,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完美。卡芙卡和所有人一样,她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其实我还不想离开,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在此刻不说好的话,她就会用言灵强制性地让我走,这样我连下次见都不能再说了,于是我只能顺着她的意,也让自己从床上起来,然后又一次穿好鞋子,就像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那样,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想要“逃跑”,而是主动地想要离开。卡芙卡这次没有牵着我的手了,在结束了那种事情之后,我们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刚刚的事情,也没有再说那些生命的话题,没有开口说死,没有说我们的结局。我跟着她,走到楼下,原来这是一间廉价旅馆,开在沙漠的尽头里面,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的,也不敢再问她了。我安静地跟在她的背后,旅馆连门都是布帘。

  卡芙卡礼貌地和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一声招呼,把房卡放在桌子上,然后先我一步撩开了布帘。我还在看旅馆里面的陈设,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就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急匆匆地冲到外面去,因为我的心里有一种预感,如果我不现在就出去的话,我就见不到卡芙卡了。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风迎着我的脸,日光也照射在我的脸上。

  但是我却在那一阵日光之间清晰地看见了卡芙卡的脸庞,她背着光,那双模糊的眼睛微微泛着光,和她的耳坠一起,映照在我的视线里面。在某一个瞬间里面,我忽然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心脏收缩了一下,那一阵感觉重新侵袭了我,冰凉的手心覆盖在我的身体上…还有那蜿蜒的河流,它变成了血管里面的血液,在沙漠里面显得格外突兀。那些红色的液体不再沸腾了,被冰冷取而代之了,我的心脏泛着凉,在这灼热的尽头里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胸腔的酸麻感和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这一刻里面迸发,把我的思绪弄得乱七八糟的。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想起第二次见面,和她的微笑,真心话游戏,那本在罗浮上购买的小说,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叫爱,也不敢问,这种感觉是不是叫爱。我只能看着那张脸孔,她的眼睛微微弯着,还在带着笑,一如既往的。

  然后她静静地勾起了唇角,对我说:下次再见吧,我们还能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