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最近新搬来了一个住户。星是在某一次回家的时候发现这件事情的——她看到自家隔壁的门口放了一块方形地毯,纯黑色,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静静躺在布满灰尘的楼道里,和周围的一切都相衬。
看起来隔壁有新的住户了,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星在第一次看到那一块地毯的时候,内心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她是一个会对新事物产生好奇心的家伙,因此,她忍不住朝着那扇紧闭的门多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很久没有人入住,在她最开始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曾经进入过那间仍需修缮的房屋——只有这两间房子是没有出租给谁的状态——但在当时,她看着墙壁上摇摇欲坠的墙皮,最终还是没能产生租下它的念头,尽管它租金足够便宜,但星不想为了坠下的墙皮感到忧愁。
于是她住进了隔壁的房间,尽管同样需要修缮,但总的来说,它的状况比隔壁的房间要好上一些。星从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这间城市从事工作。在看着那一块崭新的地毯的时候,她无端端产生一阵好奇心……于是她靠近了那块地毯,看着门上崭新的门锁。原来就连门锁也一并进行了更换吗?她对于新邻居的先见之明感到意外,在最开始住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要将门锁更换,以至于在还没来得及将行李搬到新家里面的那些日子里,她的房间遭遇了小偷盗窃。所幸没有造成多少经济损失,因为房屋的装潢显得陈旧,就连小偷也不知道要从这样空荡的房子里面窃走什么东西。
星抿了抿唇,最后悄无声息地放下了自己背上的背包,随后她拉开了背包的拉链——里面装着几样看起来很常见的用品,从笔记本电脑到办公用品,还有一些二手市场里淘来的杂物。她看着诸多种类的物品,忍不住开始思考应该选择哪一项。其实她舍不得将一些于她而言算得上是珍贵的物品赠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但她实在感到好奇。
于是她选择将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浣熊钥匙扣送给她的邻居。
这是许久以前流行的挂件款式,厂家设计了许多造型的浣熊,将它们做成挂件,她小时候在电视上了解了这些事情,但在长大以后才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它们的其中之一。还是在二手市场里偶然碰见的。星有些心疼,但最终还是把它当成了送给邻居的礼物,她掀开地毯的一个角,将这个挂件放在了遮盖部位的最中间。这样的话,它就会被不小心踩到,然后她的邻居就会知晓,有一位友善的邻居将她的宝物赠予了自己。星把地毯归于原位,但她仍然想要留下些提示,假如可以的话……星看向了自己的便签贴,犹豫了一番后,她将便签拿了出来,在上面写下了几句话。
“我是你的邻居,很高兴认识你,我希望你可以看一下地毯下面,那是我留下的东西!”
她在便签上留下了这样的语句,然后贴在门上,并且希望不会被其他人撕掉,做完这一切以后,星带上自己的背包,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然后星打开了自己家的门,呼吸着空气中的气息。在把门关上以后,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好好放松一下了——在早些时候,她向上司提交了辞职申请,打算离开现在正在就任的研究行业,即便星现在的存款不多,但她还是选择辞职。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这个行业,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她总是会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压抑。
下一份工作做什么?没想好。
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不清楚。
她不打算现在就为下个月的生计发愁,清水煮挂面,街边小吃摊几块钱几个的馒头,她总有办法能够生存下来。星垂下眼眸来,钥匙圈套在自己的指节上打转,她利落地把钥匙扔到玄关的柜子上,低下头换鞋。浣熊拖鞋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显得有些扎眼,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双和地板相衬的拖鞋。星绕过了餐桌,前往冰箱门前,轻轻打开随屋附赠的电器。这是一台经过不知道几手的冰箱,冰箱制冷已经开始老化,变成在夏日里面像是只能沁出一点点秋风掠过的凉爽那种差不多的状态,但是总归能用。她从冰箱里面拿出来一瓶半凉的可乐,握在手里,然后把瓶身贴在额头上给自己降温,她穿着的衬衫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显得累赘。
她决定去洗澡……夏日附带的黏腻让人感到生厌,她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所以她决定将这一阵讨厌的感觉给去除。星趿拉着拖鞋来到浴室,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懒得关上门,反正整个家里面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提前在脱衣服之前打开热水器,任由水管里面残留的冷水流出来,约莫几分钟以后,冷水变成了热水,她站在沐浴头下面,任由水流流淌过她的皮肤,打湿她的发丝。
她很快地结束了身体的清洁,乱七八糟地擦去自己身上的水珠,然后换上休闲睡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离开浴室。
星从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在洗完澡以后马上吹干自己头发的家伙,于是她决定先回到房间,剩下的事情等她心情好了之后再考虑。她一直都是一个喜欢“顺手”的人,例如在路过卧室的时候顺手拿上浴巾,再例如在进入卧室的时候顺手打开空调,这样她洗完澡以后刚好可以享受半凉不凉的冷风。
可能会产生的偏头痛?她才不管。
但是说起来……好像有些肚子饿了。
星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摸着自己的肚子,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感到饥饿……她应该开始考虑吃什么了,于是她再一次地来到冰箱面前,这一次抱着探寻的目的去——
冰箱里面食材不是很多了,大多数都是每天去超市买的打折食材,在被吃掉部分之后,还剩下一点。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拿出来一盒肉,开始了自己的烹饪。她的厨艺不太好,从大学毕业以后便直接入职,除了下班以后,她没有空余的时间去锻炼自己的厨艺。约莫半小时以后,她做好了自己的晚饭,将它们端上餐桌的时候,她感到一丝成就感。
稍微有一点自信面对接下来的生活了。
星在桌椅前坐下来,开始品尝自己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晚饭,在晚饭时间里面总要做一些事情来避免太过无聊,于是她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想要看看新闻或是八卦。互联网上发生了什么?
她最近太忙,忙着辞职,忙着找新的工作,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最近社会上有什么新闻,她叹了口气,把背包放下来,然后把自己塞进沙发里,拿起手机开始刷最近的资讯热点,一个醒目的标题出现在热搜榜上:
《至今逃窜的杀人犯》
但再怎么说,这件事情也不会在她的身边发生。星忽略了那条新闻,然后随机点进去一条明星的花边新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在路边偶遇明星和偶遇杀人犯的概率五五开,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连打开看一眼都不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也可以成为下一个被随手解决的对象。
“叩叩。”很突然地,她家的门被敲响了。
谁在敲门?
星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朋友,所以想要见她一面的、有所交集的人都只有在上班时候才能遇到她。她忽然想到她送给邻居的东西,一时之间对正在敲门的人有所期待。想来是她的邻居回到了家里,然后看到了她送的东西。她来到了玄关处,悄悄从猫眼间看过去——她发现那是个女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紫色头发,紫色眼睛,身材看起来很高挑。她没想过这种廉租屋会搬进这样一个和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女人,她有些紧张,但还是拉开了门。
“你好。”那女人站在门的前面,和她面对着面,然后微微欠下身来,十足具有礼貌的样子。她身上穿着精致的大衣,相比之下,星身上的装束显得无趣。星微微低下头来,看着邻居完美精致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通常叫我卡芙卡,”卡芙卡笑了笑,对她说,“我很喜欢你留下的东西,介意我在你家里面坐一会吗?”
“我不介意……”
星把她的邻居从破旧的走廊引到了自己并不算是温馨的家,在这间小小的住宅里面,房间一切的陈设都毫无保留地被展现在这个女人,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房屋老旧……从而匆匆离开。但是她转念又一想,即便是她自己所居住的房子,也难掩因为设施陈旧而看起来不怎么美观的模样。卡芙卡的大衣很好地遮掩了她身上衣着的所有细节,仅留有一张完好无暇的面孔展露在星的面前,然后她迈步向前,用手掌推了下门,门恰到好处地被这样轻轻一推的动作关上了。骤然地,星听到门锁被拧上的声音,这让她不得不在一瞬间提防起来:在遭遇了盗窃之后,她换过一把锁,这使得卡芙卡无法依据她自己家门锁的位置来打开它。她对锁类很熟悉,至少比她所想的要熟悉。
卡芙卡来到星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的身躯,然后微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的。随即她来到了星的餐桌前,她刚刚进食过晚饭,所以桌面还处于一片狼藉的状况,但这个女人就好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自顾自地开始为星收拾桌子。星迈出去一步,想要阻止她这种自发行为……但是她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因为卡芙卡的视线看过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那种“都交给我就可以了”的样子,让星在无意间放下了自己的警惕。她锁了自己家的门,清理了她的餐桌,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星在无意间思考这个问题,随即很快的,她就有了一个骇人的答案:卡芙卡呼唤她,请她坐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她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星有些狐疑,但还是依照她的请求,坐在了这张椅子上。二人相互对视着……许久以后,星开始感到一阵不耐烦,她抿了抿唇,出声提醒:“我想问……你有什么事吗?卡芙卡女士,还是说我们就这么坐着。”
“再等一会。”卡芙卡从桌子上拿起一壶水,往星的浣熊杯子里面倒,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喝水。
星被她这阵随性又轻佻的做法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有些坐立不安——毕竟一直以来她就不是属于那种特别能坐得住的好学生,就连在研究室上班的时候,她也通常会成为抢着给别人跑腿的那个。眼下的时间进行得慢吞吞的……她实在不明白卡芙卡的意思是什么。于是她想拿出自己的手机浏览一下最近的讯息来给自己解闷,但是就在这一刻中,卡芙卡突然开口说话了:“你看。”
“看什么?”星的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随着卡芙卡指着的地方去看,那是通往市中心的唯一一条桥梁,也是在此前,她每一次上班的必经之路,但是就在卡芙卡指着那条桥梁,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桥梁忽然伴随着一阵爆炸声轰然倒塌,上面正在行走着的人和行驶着的车辆被爆炸波及,运气最好的人落进了河里,正在大声呼救,一时之间尖叫四起,深灰色的烟雾随着风的方向飘动着,缓缓上升到高空。
“为什么……爆炸了。”星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惨剧,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眨着眼,轻轻搓了搓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面有一阵冷意……血液在倒流着。她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端坐在那里的卡芙卡,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冷漠得让人几乎觉得窒息。她颤抖着声音问卡芙卡:“是你做的吗?”
“是,也不是。”卡芙卡低声说着。
“我现在就报警……”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即将要开始拨号,但她只敲下了一个数字,一阵冰凉就覆在了她的膝盖上,然后是金属上膛的声音。星顺着自己的身体,视线往下看,看见了一管黑洞洞的枪口,那是一管猎枪,只需要在近距离里面扣下一次扳机就能够取人性命。她看着卡芙卡低垂下来的、满不在乎的眼睛,听见她的声音:“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知道吗?我杀过很多人,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这个机会。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上一份工作,也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调查这些内容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留下任何痕迹,也易如反掌。”卡芙卡抵着她的枪口往里顶了顶,弄得她皮肤有些痛,但她想,更大的可能是被冰冷的枪管所灼伤了,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问:“你想要做什么……”
“嗯……我观察过你的房间,最好的情况是,就让我住下来吧,坦白而言,我对你这种人感兴趣。”
卡芙卡冲着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枪管从她的大衣袖子里露出来,她晃了晃手臂,大衣的袖子垂落下来,露出短管猎枪的全貌,然后她当着星的面把子弹退膛,把那两颗子弹抛进了自己的口袋。星看着她的动作,有些胆寒。
“你不报警,我也不会杀了你,和平共处只需要这一项原则。”卡芙卡的话语柔柔的,一瞬间就和刚才炸断了桥梁的残忍形象割裂开来,变得友善、变得可亲近。她抿了抿唇,来到沙发面前坐下,顺手拿出被星塞进沙发夹缝里面的电视遥控器开始播放新闻节目——果不其然,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报方才发生的新闻,星侧耳听着主持人的播报,他说警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这件事的线索,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像是,本来就应该发生……星看向卡芙卡,犹豫着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报警,却又看着她手心的枪有些害怕。说老实话……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并不想这么早就接触到真正的死亡。星低下脸来,最终把手机搁置在了桌面上,迈着恐惧的步伐来到卡芙卡的身边坐了下来,卡芙卡微笑了一下,把猎枪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然后伸出手掌来揽住了星的肩膀,表现出来的状态很是亲昵。
一个辞职的人,和社会脱节,和亲友断交的人……如果悄无声息在世上死。又会有谁知道呢?
卡芙卡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轻声说道:“乖孩子。”
于是她们开始了同居的生活,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一个人没有工作,迫于威胁之下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一个人无所事事,每日只是看着那条被炸断了的桥梁哼歌。她弄不懂卡芙卡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让她们唯一能够和外界沟通的桥梁被毁坏了,这等同于,她们两个人需要以一种食物短缺的状况住在一起。卡芙卡把大衣挂在了衣帽架上,然后星看到她两手空空,那杆猎枪不见了,看不到它的实体让星颇感安心,但是她心底是清楚的,那个东西还在,只是卡芙卡把它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房间里面的某个角落里面。顺带一提,卡芙卡夜晚会睡在那张旧沙发上,她自己要求的。她说着我们两个陌生人终归还是不要挨得太近的话,就拿着另一床被褥去沙发上了。星理所应当地睡在自己的房间里面,锁上门,防止子弹洞穿她的身体。
她没有再见过卡芙卡回到她的房间里去,即便她们二人原本就只有一墙之隔。卡芙卡说是要挟,说是强迫,但却从来没有对星做过什么,她只是自顾自住了进来,偶尔和星交流几句,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其实一开始星有纠结过要不要将关于自己的事情如实告知卡芙卡,因为她看起来是那种喜欢听猎物精心介绍完自己之后再残忍地把对方杀掉的类型,那双总是看不出波动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像是审视。然后,她就不敢再在卡芙卡的面前说谎了,谎言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地变成真诚的线条,她无法编造。
一开始的那几天,她们从睡醒以后就分别坐在房间的对角线里,彼此挨得距离最远,最安全,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食物短缺,谁也不敢出门,直到星把最后一片已经变硬的面包给吃掉的时候,卡芙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进食的模样,说了一句:“家里没有食物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出门吗?”
那个时候,星没有说不的权利。
卡芙卡又一次穿上了她的大衣,星亲眼看着她把猎枪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藏着拢着,然后发生了和过去的几天截然不同的状况,卡芙卡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就这么把穿着简单休闲装的星带出了家门,路过长长的楼道的时候,星看到有邻居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他看到星和卡芙卡以如此亲昵的姿态贴在一起,禁不住吹了个口哨,说:“女朋友?”
“嗯…姑且可以算是啦。”星有些紧张,时不时去观察卡芙卡的表情,确认这样的称呼不会让她蹙起眉头的时候,星才慢慢松了口气。她和卡芙卡一起下楼,看到街边尘土飞扬,远处的地方有人在施工。卡芙卡拉着她的手臂,她被卡芙卡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河边,建筑队正在紧急抢修这条算得上是重要的桥梁,星觉得自己的心跳正砰砰直跳……罪魁祸首就在她的旁边。她偏过脸,低着头去看卡芙卡的表情,平淡无波,就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那样。也是,建筑队已经在抢修了,血液的颜色被河水冲淡,很快这里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卡芙卡所需要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直到自己的痕迹从犯罪现场消除——
“你留下过什么痕迹吗?”星偏过脸去,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不会,我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破绽,”卡芙卡笑了,“你想套我的话,只是很遗憾。”
她杀过那么多人……一次痕迹也没有留下。星想起了被她刻意略过的最近很火热的杀人犯的话题,记者和案件分析员都说他是一个男人,因为他没有明显的杀人偏好,而且动手的方式很熟练,就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但是在一次坐在对角线上的夜谈里,她问起卡芙卡关于那条通缉犯的信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好像是我吧,做过的事情太多,也难免有所遗忘,是不是觉得更加害怕了呢?这很好。”
她一点也不在乎。
然后星和卡芙卡来到了为数不多还开着门的超市,即便桥梁被炸毁了,城市的秩序也仍然存在着,城市的管理者用船支为超市提供物资,每天两次。她们两个人刚好赶上了一次物资的运送,卡芙卡捏捏她的手掌,说:“我们走吧,星。”
星在这一刻里面无端端地会觉得,可能正如那个话多的邻居所说的那样,她们真的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情侣也说不定……只是掩藏在她们之下的并非浓厚的爱意,而是一杆冰冷的器具,它将她们两个人捆绑在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环岛里面。只是,正如爱情一样,她们两个人在逼仄的空气里滋生出更多情感。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荒唐,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肖想。
她觉得自己可能病了,会爱上一个想要杀掉自己的人,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医学上都有一种学名来称呼她这样的家伙。
她们一起逛超市,在购物车里放着爱吃的零食和食材,卡芙卡拿着两瓶洗衣液在她的面前进行着对比,询问她要选择哪一个。星能够明显看到装着猎枪的袖口有大幅度的晃动,她在这个时侯想跑,想尖叫,想躲开,但是理智和情感没有让她做以上任意一件事情,而是乖顺地选择了其中一瓶洗衣液,将它放进了购物车里面。大概在这个时侯,她就已经选择了卡芙卡。
后来的生活一切照常,她和卡芙卡的接触越来越多,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从对角线到相互依靠,她们只用了十天,这十天里面卡芙卡除了那一次出门,她没有在任何时候把枪拿出来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会滋生情感的,她能够这么确信,但在看到电视里面一天一天地播报杀人犯的通缉信息和伤亡人数的时候,她没有一刻不想请求卡芙卡去自首,即便她知道,如果她自首的话,面对她的只有死亡。她在确信了自己的选择以后,不敢再让卡芙卡死掉。她后来睡觉没有再锁着门,沙发上没有再躺着一个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卡芙卡攀爬上她的床铺,轻声问她这样抱着你睡也可以吗。星含糊不清地应下她的请求,然后听着漏水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入睡,再在卡芙卡的怀抱之中醒来。她开始变得自私,不再去关注新闻频道,不再去看即将要维修完了的桥梁,只是静静地依靠在卡芙卡的身边,向她索求一定程度上的慰藉。
三十天后,警察上门了,两个男警察敲响她们的门,向她们二人询问近期有没有见过可疑的对象,卡芙卡用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说没有这种事。两个警察盯了她们很久,询问她们是什么关系,卡芙卡偏过头,亲昵地蹭了蹭星的耳朵,说:“我们是情侣,很明显吧。”
门重新关上了,其实她们都知道,其实没有一切都相安无事,警察在暗自的时候登记下了她们的门牌,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
第二天,她对卡芙卡说她有事情要出门,回来的时候会带上酒,她们要为相安无事而庆祝,但是她却把自己拐进了药店里,用假处方买了安眠药,像卡芙卡藏匿子弹一样把药片藏进了口袋里面。她低头看地面,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一边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早上趁着卡芙卡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偷偷起来写了一封告别信,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星拎着酒回到家,卡芙卡为她做了一桌菜,卡芙卡举着她们的碗,和星擦肩而过,她们像第一个夜晚那样坐在自己的位置,卡芙卡撇过脸,视线看着窗外即将竣工的桥,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对星说:“吃饭吧。”
“你不能喝酒,还记得吗?”卡芙卡问她。
“我买了果汁。”星拿起地板上的大瓶果汁,慢慢举起来,而卡芙卡突然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往杯子里面倒着果汁,手指尖的地方朝着瓶口,很怪异的姿势。在倒完果汁以后,她抿了抿唇,把果汁递给星,却没有让她喝下,而是自顾自地从袋子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拉环放在桌边。卡芙卡托住了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呢。”
“你和我早就脱离不开什么关系了,小家伙,早在你决定将我藏匿起来的那一刻,我们都不怎么干净。”她伸出手,递给了星,后者顺其自然地接住了她的手掌,星看着她指节上面套着的她母亲的戒指,轻声说:“我不这么觉得,只要我们去没有人在的地方……”
“这是你的要求吗?”
“是我的请求……”星握紧她的手掌。
卡芙卡低低笑了几声,然后使了点力气收回自己的手,指了指那杯果汁,说:“喝掉吧。”
星眨了眨眼,她回忆着自己口袋里面的药片,还没有找到机会加进水里,可能等到卡芙卡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了……于是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听从她说的话,让自己表现得无害。星一口气喝下那杯果汁,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有哪里奇怪。
直到她栽倒在地面上,身体被撞得很痛,她也没想出来是哪里很奇怪。卡芙卡从餐桌前面站起来,然后来到她身边,星整个人倒在地板上,视线注视着天花板,她愣愣地看着那有些泛黄的天花板,感受着卡芙卡坐在她的身体上。她看着那个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想对她说对不起,自己已经在片刻之前报了警自首,警察很快就会到,不过抓捕的对象是她自己。
“我知道你报了警,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在三天以前,我在房间里面安装了监控,我们的所有现在都被展现在监控镜头下面,你不会有可能为我顶替罪名。”卡芙卡对着她微笑,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卡芙卡又一次穿上了她的大衣,黑洞洞的袖口对着她,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要杀了我,然后离开吗?”星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总比发不出声音要好很多,她听着窗外愈来愈近的警笛声,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卡芙卡露出半截枪管,直直地对着她,又在片刻之后转向了自己的头顶,她低垂着眼睛,冲着她笑了一下,说:“不会。”
“我要你记得我。”她勾着唇角,轻声地说着,然后按下了扳机。
上膛的子弹从枪口射出,直直地命中了卡芙卡的太阳穴,人的组织在一瞬间就被打得四散纷飞,枪声响彻了整个楼宇,更是在星的耳畔间久久地环绕,她看到了血液和组织纷飞,最终留下一具温热的,血肉模糊的身体,依靠在她的身上。但那具身体在直直坠落的时候脑袋都部分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星被一头血一团肉糊了一脸,心跳快得能够盖住她的呼吸声,血腥气在她的鼻腔间蔓延……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死亡”的存在。
她想起前几天的那个夜晚,她依靠在卡芙卡的身边,抬着头。夜幕之下她的表情看不清晰,但是她能够看见卡芙卡的唇瓣微微泛着水光,她那个时候对卡芙卡说我想吻你的唇瓣,反正抱都已经抱过了,亲一下又怎么了呢。
卡芙卡那个时候只是笑一笑,不说话,用手指堵住她的嘴唇。
后来她向这个陌生女人撒了一次又一次娇,最终的结局却是只有在被血腥气浸染的时候,被她带着血味的呼吸吻了一次,滚热的血液浸透她的唇瓣,星慢慢伸出手,将那些血液抹干净,然后看着沾上了血滴的天花板,揽抱着卡芙卡濒临破碎的身躯……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星摸过掉落在一旁的猎枪,凭着感觉将那些口袋里面滚落下来的子弹上膛,然后用它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