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卡芙卡又见面了,这件事情发生在冬天。在什么都被雪掩盖的季节里面,她用不知道第几个匿名账号轻车熟路地借助银狼的骇客技术自动添加了我的账号来找到我,然后说你好啊,星,下午好,一切如常吗。接连着的就是我就这么顶着手绘垃圾桶的头像礼貌地回复她你好你好,你又给我发信息了,卡芙卡,我很好啊。
我们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开启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它们大多都草草结束,谁都没有用正式语来结束话题,例如说一些“你去忙吧”或者说“下次再聊”这种话,我们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过,因为每一次我想这么说的时候,我们的对话都会被她掐断,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幽默感。所以我一如往常地以为,卡芙卡其实这一次也是要像以往一样,开启一段不咸不淡的对话,然后突兀地让它成为过去的一份子,至少我的条件反射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对于她的了解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我没有料想过,她其实会突然提出想要和我见一面这种事情,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短信里面的文字凉嗖嗖的,我没办法从那简短的几个字里面读出来她的情绪,我自认自己足够擅长察言观色了,毕竟我已经亲身经历过那么多次冒险,观察过鸟兽、鉴别过宝物……只是隔着这小小的屏幕,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该问吗。这个问题我不敢抛给别人来解决,来建议,因为有关于卡芙卡,我有些担忧他们当做饭后闲谈来开玩笑,尽管出于对同伴的信任,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们不会这么做。但是更大的可能性是,我那更深层次的那一片意识总是在无端端地诉说着,我和卡芙卡那些曾经有所关联的过往:可能在很多个白天或者夜晚里面,我们有过很多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只是我全部都忘了,一干二净,真糟糕。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身后,唯恐这个带给我无限安全感的房间里面突然出现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全息投影,告诉我已经不必赴约,因为她已经来了。还好什么都没有,唯一存在的只有搭在椅子上的新衣服,没有人在监视我,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指节搭在液晶屏幕上,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信息还悬停在最上方,简洁明了,留下了一个定位地址,还有准确的时间以及一句邀请,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说了,我们见一面吧。
我在屏幕这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知道卡芙卡会不会感到烦躁而再一次弃用账号,但这一次,她的耐心很足。因为在我思忖了五个小时以后给她发出了“好的”以后她回复得很快,告诉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我在心底悄悄地说告诉自己。
隔天的时候我起得很早,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起这么早。换做往日,我总是要在床上躺着不动,任由着困倦席卷我的身躯,整整要持续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挤进来晃我的眼,我才会愿意起床。但是今天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缝隙里面微弱的晨雾光,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了。既然睡不着的话,不如就起来好了,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出了房间门,通往车厢内部的门打开了,走廊没人,我却好像能够闻到姬子在煮咖啡,也许是我的嗅觉出了问题,又或许是下意识的觉得,她会这么做,会在这个时候为起床的同伴煮咖啡喝。
于是我看着红发的女士,打了声招呼,说,早上好,姬子小姐,我要加三份牛奶。
姬子笑了一下,一份牛奶也没有给我加,给我端上来一杯十分纯正的黑咖啡,我被苦得龇牙咧嘴,在喝了半杯以后主动地伸出手去,将桌子上放着的牛奶壶倒到了咖啡杯里面。倒了一半。大功告成以后姬子又笑了一下。我有些毛骨悚然。我又想起来据说她和卡芙卡有过的那一次针锋相对。具体的状况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从她的口中问出来,反正肯定有一方吃了瘪吧。但是现在的状况让我开始有些怀疑,其实这两个人是不是半斤八两呢,谁也没有落得下风,因为我不相信卡芙卡会输,也不相信姬子会输。
“我今天要出去!”结束了让人变得更加精神的咖啡时间以后,我坐在角落里面,和盆栽融合在一起。
“好啊。”姬子没理由拦我。
“和卡芙卡。”
“什么。”现在好像有理由了。
但其实她只能用言语来阻止我,亦或者说她压根就不会阻止。我能够和卡芙卡一起出去,一定是有我自己的理由,并且能够保证自己能够在这个最危险之一的通缉犯面前全身而退。卡芙卡和姬子之间确实闹过不愉快,在列车组里面,这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和卡芙卡有过任何不愉快的过往,相反地,卡芙卡尤——其——地——在意我。这也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们在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好奇地盘问了我许久,类似于你还记得关于卡芙卡的事情吗,星核猎手内部是什么样的,然后帕姆站在那里,眼神之中充斥着小动物的不安,它也许正在思考我其实是不是星核猎手派来的卧底乘客,但也或许仅仅只是在担忧我的安危。但是当他们所有人意识到,我实际上一无所知的时候,便什么也没有再问了。
我很特殊吗?当我将手掌放到自己的胸口上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一阵灼热的温度,它在我的掌心之下不断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那是来源于“万界之癌”的热度,此刻就在我的心脏之中。
也许是这样的。但我并不知道卡芙卡究竟为什么而在意我,是因为我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存在,还是因为我是我呢。
其实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在最初醒来之时,我的记忆里面仅仅只有卡芙卡的名字和样貌,其余的一片都混沌不清,就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掌蒙上了漆黑的纱布,而手掌的主人告诉我,你不需要害怕,只需要向前去就好了,你的过去皆是无关紧要的,它们不在你的未来里面。
所以我忘记了它们,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遗失在时间的长河里面,可惜没能被全部掠走。其实我疑心过,这全部都是卡芙卡做的吗?卡芙卡故意让我只忆起片刻,将那些带有一定纪念意义的回忆尽数留存在属于她的那部分记忆里面,狡猾的成年人。但是在我们碰面的更多时候,我都没有机会去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因为忙碌的“剧本”没有给我留下问话的时间。可说到底,我能够说些什么呢,在面对她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烂熟于心的俏皮话,在卡芙卡平静如水的眼神下,通通失效了,变成了缄默的句号。
我看着她,想象着那些不会得到回应的问题,它们兀自在空廊里回响。
我希望她是因为我是我而在意我的,这会成为一种自私的想法吗?我忍不住想这种事情,卡芙卡所给予我的东西是特殊的,就像她的存在一样,都是特殊的。我希望她能够像我在意她一样在意我……可是她却总是看起来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变化。
我离开了星穹列车,想起来她很久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那个时候她的语气有些理所应当,又听上去有些庆幸,她说,你没什么变化。那真好。变化是一个怪物,它能够把一个看上去最为无害的人变成会吃人的怪物,但是又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许多人的生活,很多时候我都以为自己一如往常,但是当我的同伴告诉我,你变了,你成长了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有一些不习惯。可卡芙卡呢,她好像总是没什么改变,总是敏锐,总是不暴露自己的软肋,从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的她还是这样。
我想让她稍微有一些改变,至少变得像个人类,而非是猎人。
我曾经听过她的故事,在仙舟的时候,那一天我们在玩真心话游戏,亦真亦假,是与否。她在那个时候向我坦白了她的过去。那些不懂得恐惧的人的过去,是不是都是相似的呢。在这个真心话游戏结束以后,她问我,为什么不会问关于自己的事情,分明那些对于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就在她给予我的问题之中缓慢地开口:“我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了。”
刻意被封存的也好,她不愿意被我想起的也好,亦或者说,她只是希望我不要记得。不要记得那些过去的事情。我又想起了那个在我梦中的声音,她总是忽远忽近的,告诉我不要害怕。所以我不会问这些问题,即便它们是那样的令人好奇,但是正如那个声音所说的,我的过去已经无关紧要。
于是我在卡芙卡离开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想象着我们下一次见面,但这似乎是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因为一直到这个雪还没消融的冬天,我才收到了她的邀请。
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了,冬天太冷,所以这个冬天的夜晚总是格外地令人感到漫长——我不知道为什么卡芙卡要约我到那么远的地方见面,甚至那是我从未听闻的一间宅邸,我想我要从黎明走到傍晚,才能够在日落之前见上她一面。到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就不想见我了呢。
于是我拿着手里仅剩的,这个星球上的货币,拦了一辆出租车。
“您为什么想要去那间宅子?我听说……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再住人了。”在出租车上时,年纪已经有些大的司机这么对我说。他的车上放着车载音乐,在轻缓的伴奏之下,我总是有些容易把车上的声音幻听成星穹列车上的列车轰鸣声。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凉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面灌进来,泛着冷意的同时让人感到一阵不习惯。
“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等我。”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沉闷,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紧张、不安、惶恐……各种各样的情绪通过了我的心脏,在血管里面流淌。朋友。我和她难道算得上是朋友吗?这种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无法向任何人提起。朋友意味着会一起行动,意味着会在意对方的喜怒哀乐,意味着不能够接受对方的离别——我们没有在一起行动过,我也没有感受过她的心情,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够接受她的离别。永恒的离别。
“原来是这样啊,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呢?也许她是那一家的新主人也说不定……我们这个国家并不算很大,所以搬来的人都叫什么名字,我还是很清楚的噢。”
“她叫……”当我想要说出卡芙卡的名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她是一个恶名昭著的通缉犯,所以我停止住了自己的话语,闭上了眼睛,用那种有些抱歉的语句说:“我忘记了,她的名字有些长,我通常只叫她为女士。”
“一位女士?那么或许就不是她了……最近没有女士搬进这个国家。”出租车司机有些可惜地说着,最后从后视镜上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我,无端端地开口:“说倒奇怪,我觉得小姐您有些眼熟,或许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我最近都住在这里喔。”我合上了车窗,隔绝了一部分的寒冷,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没由来地感觉自己有些受凉了,明明在贝洛伯格的冬天里,还可以四处乱跑,现在却吹了一会风就想要打喷嚏。
这条道路太过于漫长了,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烦闷,就像是汗水总是会淌过手臂的夏天。
车辆慢慢在一条长道上停了下来,司机说,好了,我就把你送到这里吧,只要一直沿着这条道路走,你就能够见到你的朋友了。
我向司机道了谢,然后离开车辆,看着那条被开拓出来的林道,我莫名其妙感到有一些不安,它太过于深邃,也太过于昏暗。让我的前路变得不透明,可是即便如此,我也要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因为卡芙卡在那里。
我走进这条道路的时候,鸟兽的声音消失了,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些声音让这条道路的一切都变得有些诡异和恐怖。我继续往前走着,希望能够很快就能结束这一段时间,但是很多事情似乎都会让我失望——比如说,我走了很久很久,这条道路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于是我忍不住会想,卡芙卡想要让我看什么东西:她留给我一条几乎没有尽头的道路,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道路,让我兀自地前行着。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她想要告诉我的事情,但是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似乎是一直到腿都有些酸软,我才看到前路传来的微光。原来它深邃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被灌木丛所遮挡住了。于是我将灌木丛拨了开来,冬天的光线投注在我的身上,反倒让已经开始习惯黑暗的我有些不习惯了。司机没有骗我,只要离开这条道路,就能够看到那一间宅邸。那是一间木屋,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久失修,但是却保持得很干净,周围的草被修葺过了,能够看到的地方也经过一定程度上的修缮。卡芙卡想要和我在这里见面,是为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间房屋,站在房屋延伸出来的廊道上,看着那扇有些破旧的,关上的门,没有敢推开门,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面对她的开场白。但就像卡芙卡从来不会给敌人机会一样,她也不会给我机会,似乎是在我静静地站了好一会之后,那扇门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女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很多个日子前的那个深夜。她的手掌扶在门框上,冲着我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告诉我:“请进,欢迎你,星。”
熟悉得就像是自己家一样。但我想起来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还是觉得她不够可信。
我遵循着卡芙卡的话,进入了这间木制的宅邸,里面似乎并不大,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很矮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热茶,淡淡的香气从中飘出来,意外地令人感到熟悉——除了那个站着的女人,她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个茶杯,然后慢慢地往里面倒着热茶。
“坐下来吧,站立的交谈难免疲乏。”卡芙卡低垂着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出的话语太过于友善。
我抿了抿唇,在和她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木桌上的裂痕,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问出那句话:“你为什么……把我找来了?”
卡芙卡放下茶壶,把手肘撑在了桌面上,用一只手来托着自己的脸颊,就这么注视着我有些紧张的双眸。我认为我的情绪已经尽数写在了脸上,因此在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只想回避她的视线。但是那只警惕的蜘蛛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布下了一层细密的网,即将要把我牢牢地捕获在她的网里面,迫使我注视着她。
“因为…我有些想念你了,仅此而已。我以为这不算是多么意外的答案。”她这么说。
我没想过能够从她的口中听见有关于“想念”的字样。大多数人对她的印象都是“冷血的猎人”,所以我没有想过会从她的口中听到这种话——从来没有。因此我在听到这样的词句被她组织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将自己埋进了手臂里面,遮住了脸上的所有表情。完美的防御。卡芙卡看着这样的我,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指尖缠绕上我的几缕发丝,有些痒。她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用的是那种与她方才所说的话差不多的语气:“告诉我吧,听到我说这些话,你是会感到胆怯,还是不知所措呢?我很好奇。”
我有一种被她小瞧了的样子——面对这样的话题,我再熟稔不过,就像我们的上次见面,那一场揭开了秘密的真心话游戏,她也是说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所以我想,这一次她也要和我进行真心话游戏了。这段对话仅仅只是一次游戏的开幕式,因此,我又为什么不能够先人一步,告诉那个“虚假”的答案呢。我抬起脸来,确保自己只露出眼睛,然后看着她的表情。
“害怕。”我说。
卡芙卡的眼底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我不确定她是为什么而……
很快地,那一阵游弋不停的视线停滞下来,紧紧地注视着我,她眯起眼睛,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平淡地回答,交给她一个真诚的答案,她的双眸重新睁大了,似乎这一次,在她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后,她就会停止对我的审视。我吞咽了一口唾沫,感到一丝紧张。这一回合就这么度过过去了,于是我牺牲掉一个问题,开口问她:“你对我感兴趣?”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此这个提问是为了验证下一个答案的正确性。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她的所有理由和说辞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对我感兴趣,她在意我。这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在我的记忆中,我未曾知晓与这一切特殊性所关联的真相是怎样的。那么,我记忆里面所堆砌成的卡芙卡,会向我做出怎样的回答呢?我只见到她挑起眉来,绕着我头发玩的手指慢慢停下来,相互试探的戏码似乎即将要停止上演了,她轻声叹口气,说:“为什么不呢。”
模棱两可。我在心底这么想着,早知道就在一开始的时候,提前把答案简单化,只留下“是”与“否”的选项,这样就不会有任何意外了。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我握住她玩我头发的那只手,挑起了我的记忆,把它在脑海深处翻出来展开,交到卡芙卡的面前。我说:“下面,我们可以说说其他的东西吗?这不是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卡芙卡笑了,就像我想象出来的那样笑出来。
“你会做梦吗?”我问。
“不会。”卡芙卡回答了我的问题,手掌悄悄收了回来,就在我以为她只是要离开我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再一次伸出手,然后握住我的手掌,对我完成了一次压制,我能够感受到她的指腹正在抚摸我的掌侧,她抿了抿唇,出声重复了自己的答案:“不会。”
她说谎了。我想。有一个赌徒曾经告诉过我,在赌桌上,在商场里,最避讳的就是说出两个相同的否定答案,通常情况下,第一个被快速脱出的答案意味着快速果决地进行否认,第二个答案意味着否认自己的否认。其实,卡芙卡会做梦。我低垂下了眼眸,轻声问:“我原谅你了,下一次,你要说真话了。”
没有追究,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一次小小的谎言。
“好吧。”卡芙卡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她露出的小小破绽被我捉住了,我应该感到欣喜,但是为什么我只觉得不快——因为她对我说谎了?我意识到我其实讨厌她对我说谎,在上一次的时候,我还没有这种感觉,而是在她的谎言之中感到乐此不疲,我对我们难得的见面感到珍惜,而一次会面一旦发生过第一次,在下一次的时候就会有所期待,并且不愿其中掺杂更多的虚假,即便那些谎言是善意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你是怎么……观察我的?”我问出了那个我好奇已久的问题,打算听一听她接下来要说出的真话,“我是说,通过什么样的方式?”
卡芙卡的指腹触碰到我的手心,半温半凉,隔着手套,感受不到什么样的感触,她在慢慢地肢解我的身体吗?我在心底里悄悄地问她,不乞求得到回答。
“你似乎正感到……不安。”卡芙卡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我,轻声地说:“不要害怕。”
“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只手静静地触碰着我的皮肤,一步一步地开拓着自己的前路,势如破竹。像我开拓道路一样。她解开我一步一步的防线,然后轮到她来掌控全局,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是我总是记不得最开始感受到类似的感觉时是怎么样应对的了,正如她所说我所说的那样,我忘记了,一干二净,真糟糕。
“嘘……你提前来到了这里,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长到日尽。”
早知道我就不用身上剩下的钱打一辆出租车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尽情地、慢悠悠地欣赏沿途的风景,然后从白天走到日落,避免像现在这样,和卡芙卡有太过亲密的接触,但总得来说,我不讨厌这样被对待,甚至无意间感到有些留念,这也是因为她没有对我进行更过分的举动,仅仅只是在摸我而已。希望接下来也一如既往,我这么想着,咬紧了牙关,注视她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卡芙卡沉浸其中?
“该怎么说呢?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方法有很多…我的同伴之中不乏可以做到这一切的人。你认识银狼,知道骇客常用的手段。而且,剧本恰到好处地在每个段落之间留下注脚,剖析角色的动向,为舞台上面操控勾牌的人提供下一步的思路——我当然要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样的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才能够出其不意,上演一出崭新的剧目。所以我自然会知道这一切。简单的道理,对吗?”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了。”我的声音变得干巴巴的,直到真相之后于我而言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啊……这样让她显得更加偏执了。
“下一次,记得躲进剧本的间隙里,和网络通讯无法到达的地方,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免被注视哦。”卡芙卡冲着我勾着唇笑一笑,然后手掌在我的手腕停留下来摩挲,我觉得那块皮肤正在自然而然地发烫,于是我说:“谢谢建议,我觉得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这种地方了……而且我有必要躲开你的话,我就不会来见你了。”
“也是。算我失言了,我原本认为你会害怕,是因为正在被注视。”卡芙卡低下头,轻轻吹了一下泛着蒸汽的热茶,然后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我趁着这个松懈的机会抽回自己的手,来回摩挲被她摸过的手臂,低着头用一种得逞的语气看着她:“不许摸我的手……”
“讨厌?”她问我。
“不能这么说,非黑即白的。更像是……算了,我不说了。”我抿着唇,拒绝回答那个词语,然后我悄悄观察卡芙卡的表情,在上面看到那么一丁点失落。她也会感觉到失落?稀奇。
“你讨厌我。”卡芙卡轻声地说。
“我不讨厌你!”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出这话来,然后我看到,她笑出来了,最终得逞的赢家,隐藏在伪装下面露出了微笑。我的话说得太急,太快,像是要急于证明自己,而这似乎失败得彻彻底底了,因为我最终没有能够逃离卡芙卡的掌控。在下一秒钟,卡芙卡的身子站起来,然后挪到我身边来,坐在我的旁边,莫名其妙地把头靠在我左边的肩膀上,离她很近的时候,我的身子就僵住了,直到她开始指使我之前,我都不会做些什么了。
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的上一次见面吗?
她的声音又低又缓的,好似塞壬的低语,我低着头,盯桌子,说:“罗浮那一次。”
“不对。”卡芙卡轻笑一声,说:“在那之后的一次见面。”
“我不知道……你又让我忘记了吗?”
“你不需要记得段落的空白行,”她用那种有些亲昵的语气对我说,“你不记得这一切很好,我希望你能够不要记得。”
“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美妙的杯觥交错。”卡芙卡直白地回答我的问题,即便她让我忘记了,但也没有想过要隐瞒。很突然地,她开口问:“你觉得什么是感情?”
“哪一种呢……”我揪着自己的衣角,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如果是友情的话,我有很多朋友,她们全部对我来说,都是属于友情的存在。
“对我的感情,是哪一种?”卡芙卡在我的肩膀里抬起脸来,转过了脸,唇瓣贴着我的脖颈,如此暧昧动人的举动,如此近在咫尺的气息,让我的脑子变得有些混混沌沌的。我呼吸着卡芙卡身上浅淡的香气,轻声地回答她的问题:“对我来说的话……我们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敌人。”
“我想知道的是……你对我是怎么看的?这就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了。”
我对她是怎么看的?这样的问题有些超乎了我的认知,大概……或许就是在卡芙卡问我还想不想和她再见面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回答会是“想要”吧。所以这到底算是怎么看待她呢……我含糊不清地哼哼了几句,然后说:“如果每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让我忘记了就很好,我就……很喜欢你。”
“谢谢,我下次会考虑的,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属于真心话游戏内吗?”我抢先询问。
“游戏似乎在我们两个人都作弊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它坚决不愿再让两个说谎的家伙参与这样的游戏了。”卡芙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她一样,而后她的手指压上我的下巴,把我整个脸往下压。
“你想干什么?”
“嘘……骗过命运。”
她口中说着这样的话,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地,一双唇瓣印吻在我的双唇上,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是这短短几秒钟就已经足够让我的大脑烧干了,我抿着唇,因为太过紧张,而没有允许下一步的发生。幸好这一切来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当她离开我的时候,我问她:“这是你的答案吗?”
“是的,小家伙,我希望你也能够好好记住这一刻的温度。”卡芙卡对我微笑了一下,继续依靠在我的身边,茶水凉了,她也还是坐在那里,和我相继无言。
“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长久的沉默以后,我问她。
“如果你想要为现在的我们之间定义一个关系性,那么只有一个——萍水相逢,匆匆别过。我会在不经意间在意你的动向,你也会关注着银河中劫掠的行动,但事实在于……我们仅能够萍水相逢。”
“等我再成长一点,你还会来见我吗?”我靠在她的胸口上,轻轻听着缓慢的心跳。
“即便你停伫在原地不动,我也会来见你。”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听见卡芙卡的声音:“不巧,将要日落了,看来我们今天没有更多空余的时间了,就请我来带你出去吧,认识了一位陌生女士的星小姐。”
“你果然知道啦……”我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难猜到。”
卡芙卡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将我从地板上拉起来,我们两个人一起走下旧宅的楼梯。我看见那片长长的、黑黑的林道,莫名其妙地觉得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林子里有东西,于是我抓紧了卡芙卡的手。她没有多少动作,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和我一起走入了这片树林,中间经历了很长的一段路……就像我来时的那样长,下午的时候,林子里下雪了,我们踩在软绵绵的未消融的雪里,发出了柔软的脚步声,我突然问了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把我叫到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呢。”
“你可以猜。”卡芙卡把答案抛回给我自己。
“这条很长的路有什么代表性吗……我不清楚,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但卡芙卡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的尽头被灯光吞噬出来一个方孔,然后那个方孔随着我们的接近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将要离开这片森林了,我悄悄去看了卡芙卡一眼,期盼能够得到她的回答。
最后一片树叶。我踩在湿润的树叶上,下一步就是公路,我停下脚步来,转过身看着卡芙卡,而卡芙卡也如同我所预料的那样,转过身来看着我,她低垂下眼眸,轻轻举起我们相互牵着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唇瓣边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我想告诉你,尽管路途遥远,但是能够见到我的道路,在你漫长的人生轨迹之中只会有一条。”
“谢谢你今天来见我,星。听我——”
我听完了这一切,然后在她没有来得及说出发动言灵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凑上去轻轻捧上她的脸。卡芙卡动作一僵,没有继续说完,耐心地等待我接下来会做出的动作,我抿了抿唇,复而将自己的唇瓣吻上去,轻声地、颤抖着说:“不要让我忘记。”
“以后都不要让我再忘记你了。”
卡芙卡低垂下眼眸,低声地“嗯”了一声。
后来她独自离开了,向着那一片森林走去,然后我走在路边踢石头,好久以后拦到一辆出租车,车上熟悉的车载音乐宣告着它仍然是下午送我过来的那辆车。司机对我面熟,问我,你们的见面怎么样。
我把自己塞进座椅最边缘闷声说:“还不错,至少我没有忘记。”
“开什么玩笑呀,你们才刚刚见过。”
是这样的道理来着……我们才刚刚见过。我把视线挪向远处向后倒退的树木,房子,然后看向手机里面她给我发来的信息,我再编辑一万条信息也发不出去。我把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面,闭上了眼睛。我长途跋涉,这里离星穹列车很远。
我忘记问了,她会做什么样的梦?血和水混合在一起,流进了大海里,我总是会做这样的梦。通常在睡醒之后,我就把它忘记了,就像是,只有在我渺小的梦境里面,我才能够掠取到海水的温暖,和海水的血腥气。它们就像我过去的记忆一样,在梦醒之后就消散了。
她也会做这样的梦吗,还是说,她只是会在记忆之中留下一些刀光剑影的梦魇呢。
然后我把这个问题忘记了,在浅浅的梦里,梦到一个女人,站在林道的入口,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渐渐离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