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进黑暗的那一天,我遇见一个女人,原本我没打算在乱世之中去认识谁,相信谁,但很显然,那个女人超乎我的想象。某种程度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惶恐,我差一点点就要被那些已经没办法思考的“人类”给残忍地杀害,但她救了我,用枪械十分精准地把那些压在我身上,即将在我的皮肉上动口的“人类”们掠夺去最后的意识。冰冷的身躯最终压倒在我身上,连带着一丝人身上的组织,同样溅到我的身上。我有些惊慌失措,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存在。于是我一动也动不了,身体僵硬。一直到那个女人来到我身边,干脆利落地踢开那些“人类”,然后朝着我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手戴了手套,很大程度上让自己能够受到一丝保护……也许是这样的吧,我不敢猜测陌生人的想法。
为什么不起来?她说话的时候带着若有似无的轻笑,在我伸出自己的手,触碰到她的手心的时候,她又开口说,啊,我以为你真的不打算起来了。
是因为害怕吗?她问我。
也许吧。我小声地开口回答,女人朝着我扔来一包湿巾,语气之中不免沾染上几分揶揄。擦一擦你的脸。
她如果嫌弃身上沾上了人的组织的我的话,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因为就连我自己也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嫌弃,于是我当着她的面,忽略掉想吐的感受,忽略掉旁边躺着的已经没有头的人的身体,慢吞吞地擦着自己的脸,顺便把脖颈也擦了一下。女人就一直这么看着我,像是在确保,我们周围的环境足够安全。这一带的丧尸已经被我清理掉了,这很好。女人开口说着,然后她看着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动作僵了一下的我,没忍住笑了笑。你对我感到害怕吗,即便我救了你。
我不怕你。说谎精。其实我不敢信任她,也忌惮她手中的枪,因为我手上没有任何的武器,我只是刚刚从大学里面逃出来,在混乱之中好不容易留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我才只是一个在念大一的学生而已。就像我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是一个说谎精一样,她笑了一下,同样说出了我的心声。说谎精。我没从你的表现里面看出你不怕我,但无关紧要,你没有轻易地相信我,这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她刚刚说,这些人是什么来着?
什么是丧尸。我开口问她,语气显得冷静了一些,她似乎对我这么快就缓过神来有些讶异,随即她指了指那些肤色发青的“人类”们,表情淡漠地说,就是这些生物,肤色发青、眼睛发红。一场灾害让世界变成这副模样,啊……通俗一点来说,现在大概和世界末日差不多吧,但没关系。
为什么?我继续追问她。
因为我并不感到害怕,所以,没有关系。她笑一笑,抬起自己手中的枪,然后开口说。小家伙,如果你无处可去……或许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邀约,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邀请我……明明我们初次见面,说过的话比点头之交还要少,而且我还一直在怀疑、质疑她。为什么会邀请我呢,明明她有一把枪,所以不需要向谁服从,也自然在与所有人的交流之中占据着主动权,但她只是笑一笑,然后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去哪里?我不知道。可我还是同意了她的邀约,因为我无处可去,所以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对我来说。
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问她,似乎我看着她的视线里面,已经少了那么一点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试探。我在她模糊不清的紫色眼眸里面,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满意,于是她伸出手来摸了一下我的脸,轻柔的触碰让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我已经不知道上一次被这样对待是多久了。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说。你可以叫我卡芙卡。
名字的交换是相互的,所以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我说,我的名字是星。
在得到了对方的名字之后,我们好像稍微有那么一点亲近了,至少在她伸出手想要把腿脚发软的我拉起来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跟她说我的腿有点软,可能需要她扶着我走,于是她就纵容地伸出自己的手来,握着我的手掌,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很冰很凉,就像那些倒在我身上的尸体一样。这让我忍不住继续怀疑她…有没有可能,其实她早就已经死去了?所以才不会感到害怕。我对自己的质疑感到莫名其妙,我想我可能因为恐惧得了失心疯,不然我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想法呢。
所以我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静静地牵着她的手,就好像要把我身上的体温渡到她的身上,我问,你会觉得冷吗?
我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低垂下眼眸,然后看着我的脸,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我小声回答,因为我觉得有些冷。这可能是世界末日的随赠礼品,在丧尸侵占了这颗星球以后,随之而来的是变低的温度。我想了很久很久,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她,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轻声地说,或许是这样的吧。我们两个人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尽管牵着我的手,但她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变得缓慢,在丧尸跌跌撞撞地朝着我们走来的时候,她只是精准无比地将他们的生命夺去,我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反胃感从我的胃部翻涌而上,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她的身边吐了出来,因为我看着那些人形的生物被掠夺生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害怕。害怕自己也变成这幅模样。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仍然保持着人的躯壳,所以我才会在看到同类彻底死去的时候觉得反胃。
不要害怕。那个叫卡芙卡的女人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我对于“世界末日”这个词语的理解,它应该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自私。每个人心怀鬼胎,只为了让自己能够在世界上多活一天,但是卡芙卡没有,从她救了我,到她替我拍背,这些事情无一例外不在向我声明这个女人的友善。只是,我不会相信一个手上有枪的人的善意,即便她的枪口没有指向我。我意识到,自己同样心怀鬼胎,就像其他的幸存者一样。手掌没有温度的卡芙卡,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样的善意呢。我不敢开口问。在我看来,她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日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
那么,我自己想要的利益是什么呢?
在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直到发苦的胆汁也被一齐吐出来的时候,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看着地上的呕吐物,觉得自己稍微轻松了一点。卡芙卡向我递过来一瓶水,明明她身上也没有多少物资了,却还是愿意把水分给我一些。我一口气把半瓶水喝下肚子里,然后把剩下半瓶水还给她,于是我就这么看着她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这算不算我和她间接性地接吻了?如果是在平时的时候,我一定会觉得我们的关系有些暧昧,但现在可是世界末日,我没办法分出多少精力去思考这个暧昧的问题,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的咳嗽声在地下停车场里面回响着,一不小心吸引来更多的丧尸,我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躲在卡芙卡的身后,直到新的被吸引过来的丧尸也一起被她解决掉。她冲着我笑了一下,说,我会保护你的,现在我们需要砸开车窗,查看哪一辆车还可以发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还有太多人来不及准备好,所以他们匆匆忙忙地逃跑,留下自己的车辆停在原地。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在我们两个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发觉地下停车场里面乱糟糟的,好几辆车都撞在了墙壁上,但所幸的是,离开停车场的那条路没有被车堵上。我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砖头,然后一辆又一辆车地去砸车窗,玻璃碎裂的声音太明显了,以至于每一次砸破车窗的时候,都会听见由远及近的丧尸低吼声,但卡芙卡只需要一颗子弹就能够把他们解决掉。我一连砸了好几个车窗,都没能在里面发现插了没拔的钥匙,这几乎让我快要决定放弃了,但卡芙卡只是轻声地在我身旁说出那些抚慰的话,她让我再把耐心放足一些。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如果我不害怕的话,可能我的动作会更加快一点,说到底,我在害怕什么呢……
也许我害怕的是卡芙卡的子弹消耗殆尽,然后我们被困在这里。
这样想来,我忽然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是啊,其实我害怕的东西只是死亡而已,失去自己的意识,同样也算得上是死亡,现在卡芙卡不害怕,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手上有武器罢了,等到子弹消耗殆尽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砸车窗的手有点发颤,于是玻璃碎片飞出来的时候划破我的脸颊,我说好痛。于是卡芙卡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是我那正在流着血的脸颊,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自己身上的包里面拿出一块手帕,让我按在伤口上,与此同时,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刀。我这才发现原来她身上带了不止一把武器,除了枪械以外,她还准备了一把能够折叠起来的长刀,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卡芙卡的子弹耗尽了,但和我那束手无策的想象相比起来,现实要更加美好一点,至少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
卡芙卡说,帮我看着身后,可以吗?我呆呆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砸车窗,一边还要注意卡芙卡的周围,我时不时会开口说一些“小心后面”或者“小心侧面”的话,卡芙卡的动作很灵活,我想在世界末日之前,她一定很擅长战斗,等到地下停车场的丧尸也被卡芙卡全部解决掉的时候,她擦掉脸上不小心沾上的丧尸的血液,对我笑了一下。我忽然觉得心头一软,她的笑容很好看,即便在今天里面,我已经看过很多很多次那样浅淡的笑容。现在我们可以一起砸车窗了。我小声地对她说着,卡芙卡点一点头,然后让我在她的包里面拿出来一小块创可贴,这一次,她没有帮我贴上,因为她的身上全都是丧尸的血液,也许她是在担心一旦触碰到我的身体,那些血液就会进入我的身体里,让我也变成丧尸。所以她只是把创可贴递给了我。
我对着一辆车的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贴好了创可贴。卡芙卡见到我这副模样,伸出稍微干净那么一点的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轻声地对我说,很适合你。
明明只是一块创可贴而已。我这么想着,低下头来隐瞒我脸上的羞赧。
片刻之后,我们经过一番休息,继续开始对车窗进行破窗,有了卡芙卡的加入,我们最终在砸到第三十辆车的时候,不算幸运地发现这是一辆没有拔走钥匙的车。我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再继续努力了。在前面的二十九辆车里,我时不时从车里面拿走车主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然后放进自己的包里,我的包填得满满当当,虽然有不少东西似乎都没什么用处——卡芙卡告诉我,她可以帮我整理好我的包,于是在确认这是一辆可以开的车之后,我们在原地停下来,卡芙卡帮我整理我的包,我依照她的吩咐把其他车的汽油尝试性地加在这辆车里面,一开始我有些笨拙……但经过卡芙卡的一番提醒之后,我很快就掌握了方法。谢谢你,卡芙卡。我轻声对她说,然后直到车加满油,我把那条捡来的软管扔掉。
卡芙卡问,你会开车吗?
我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有想过去考驾照,但这项任务还没开始的时候,世界末日就来临了,于是我只能摇摇头,说我不会开车。卡芙卡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把整理好的包扔给我,然后伸出手来摸一摸我的脑袋,我对于被女人摸头这件事有着天然的好感,因为这通常象征着我做对了什么事情,所以她会摸我的头——某种意义上的奖励?我眨眨眼睛,乖巧地替卡芙卡把主驾驶位上的碎玻璃扫掉,确保它们不会扎到她。然后我来到副驾驶上,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你看起来很自觉。卡芙卡朝着我若有所思地这么说,在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没什么。我抱着自己重量轻了一半的背包,脸颊埋在包里面,小声地应了她的话。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有些局促地问卡芙卡,我们应该去哪里?
卡芙卡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被她扔在后座上的背包上,于是我知道我应该在她的包里面拿些什么东西,我探身到后座把包拿过来,十分自然地拉开了拉链,卡芙卡从包里面拿出来一张地图和一支笔,然后她开始在地图上画着记号。她似乎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我这么想着,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做这一系列事情。她注意到我在看着她,抬起脸来笑一下,把地图拿过来了一些,确保我能够看见。我们在这里。她指了一下被她画上标记的地点。随即她又指了指其他的标记点,说,我们应该去这些地方,确保我们的物资,而且,我们不能够一直奔波,总要找一个地方当落脚处。
我明白了。我把地图从卡芙卡的手中接过来,她启动了汽车的发动机,我们开始向着第一个标记点出发——那是一家大型超市。说老实话,我其实对于我们在大型超市里面搜寻到物资这件事情不抱多少希望,因为现在距离世界末日爆发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我想,超市里面说不定很危险,因此在卡芙卡最先提议要去那里的时候,我一开始想说不要。但最后我还是没敢开口,因为忌惮卡芙卡和她的武器,我只能应下来说一声好。但是我转念又觉得,我会害怕其实是因为身上没有武器,于是我开口对卡芙卡说,可以先给我找一个武器吗,这样的话,我大概能够派上更多的用场。卡芙卡眨了眨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对我说了一声好。就像我在十几分钟以前,开口对她说了一声好那样。
我们来到一家户外用品店,这里的玻璃已经被砸碎了,许多能派上更大用场的工具在混乱中不翼而飞,我看见一根棒球棍,毫不犹豫地把它拿起来——似乎很合适的样子。卡芙卡看着我拿起那根棒球棍,她笑了一下,说,很适合你,但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训练,以此来让你在那些强化了感官和体力的丧尸面前生存下来。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说我明白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和她一起离开,然后我们重新回到车上,这一次我抱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包,而是一根棒球棍,其实说是棒球棍的话……其实它更像是一根改装过的武器,因为与寻常的球棍不同,它包裹着一些铁皮,比起一般的球棍也要更重一些。我紧紧攥着球棍的底端,然后看着前面机械一般行走着的丧尸,开口问卡芙卡,我应该怎么训练自己呢?
我会陪着你的。她这么说的话,我稍微放心了一点,至少这说明卡芙卡不会一下子就让我实战训练。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商场了,还是说,你想先和我一起找一个久住的落脚处呢。卡芙卡把一个二选一的选项抛给我,于是这个令人懊恼的问题开始困扰着我,因为我的战斗力比较低下,所以如果要依照我内心的想法,我会更加倾向于先找到一个落脚处。但当我想起我们两个人的背包时,我就又想要和她一起去商场了。因为我们剩下的食物已经没有多少,而时间还很漫长。我没办法和卡芙卡分开行动,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死掉。想到死的时候,我打一个寒战,然后对卡芙卡说,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依赖一个陌生人。卡芙卡的指节敲击着汽车的方向盘,她的话语里面充斥着笑意,这句话听入我的耳畔里面,让人有些羞赧。我只好为了转移注意力一般将自己的视线看向已经不再熟悉的城市之中,但除了火光和尸体,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只好把自己的视线重新看向卡芙卡,因为我意识到,与其去看那些丑陋的悲剧,我更愿意去看眼前的那一片美丽。尽管在她的背后是一片危险的深渊,我也甘之如饴。
你又在看我了,为什么呢?
看着窗外的话,说不定等一下会又一次吐出来的。我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低垂下眼眸来看着她的脖颈,发现她的皮肤很苍白,在汽车快速的驾驶之中,我得以空闲,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的样貌。我想到她模糊不清的眼眸,似乎那是美瞳而已,我想到她在世界末日的时候仍然要保证自己看上去足够完美和美丽,我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能够让卡芙卡知道,否则的话,她或许会认为我是在嘲笑她而把我赶下这辆车。但其实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卡芙卡稍微有一些可爱而已。我觉得我可能有些疯了,因为我在世界末日里面向一个点头之交的救命恩人动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即便仅仅只是觉得她……可爱。
从这一刻开始,我通过我的眼眸来认识她,了解她。再通过我们的对话来深入这些了解。卡芙卡有些懊恼地说,你将问题重新抛给我了,这让我有些伤脑筋。我笑一笑,回答她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卡芙卡。于是卡芙卡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对我说,我们剩下的食物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但我想一个安全的落脚处还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来寻找,所以……我们去找一个落脚处吧,小家伙。
什么样的地方能够供我们两个长久的生活?我对这座城市不算熟悉,唯一熟悉的地方只有已经沦陷的学校而已,于是我对卡芙卡说,我对这座城市不熟,你呢?卡芙卡看着远处僵硬行走着的丧尸,轻声开口说,我也只是在这座城市出差而已。
我们两个都被困在这一座城市里面,而且我们都对它不怎么熟悉……我把那一张卡芙卡画了很多个标记点的地图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然后在上面找到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址。我试探性地把地图往卡芙卡的方向探了探,卡芙卡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她问,怎么了?我眨眨眼睛,指了一下那个小区,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某一个小区里面,破开门锁住进去呢……
卡芙卡说,你意外地聪明,但我想如果强行地破开门锁,我们的安全也没办法得到保证。原来我只是一个笨蛋而已,我有些颓丧地“哦”了一声,但卡芙卡又笑出来了,她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发顶,对我说,但我在过去的时候,学习过一些撬锁的技巧,而且我想,如果是没有人入住的房子,它的钥匙能够在小区的物业管理员那里拿到。卡芙卡是一个聪明的人,以至于我在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产生“一切都只要听卡芙卡的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不太对,因为现在是世界末日啊,每一个人都应该派上用场才可以。于是我接下来开始为卡芙卡指路,告诉她应该往哪里开才能够到达那一块高档小区,这个女人不知道从哪一个道路的拐弯处里面突发奇想,开始哼着一首很著名的曲调,我对这曲子熟悉又陌生,因为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卡芙卡问我,你知道它是什么歌吗?
我说,我并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理工科学生。
好吧。卡芙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也没告诉我它究竟是什么曲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躲避和前行,我们的车停在了那个高档小区的面前,卡芙卡小声地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一下子就冲撞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把阻拦着我们的杆子撞断了。幸好现在是世界末日,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的法律代价,看着地下室里面徘徊着的丧尸,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而下意识地看向卡芙卡,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卡芙卡把自己搁置在一旁的折叠刀拿起来,通过已经被砸破的车窗,一下就刺入了其中一个丧尸的脑袋。她又恢复成了冷血的猎人的状态。稍微有一些陌生的姿态,我觉得她隐瞒了我一些事情,但或许不是故意的,也许等到我们再熟悉一点,她就会告诉我了。我握紧那根棒球棍,然后对卡芙卡说,我需要尝试一些……训练吗?
是的。卡芙卡这么告诉我,我们两个倒数着三二一,同时拉开了车门,丧尸被车门拍得踉跄一下,又低吼着向我们扑来,我有些紧张,不敢下太死的手,只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去挥动棒球棒,所以我没能杀掉任何一个丧尸,最多最多是把它们击倒了而已。卡芙卡看着这样的我,没有嫌弃,只是叹一口气,然后把那些被我击倒之后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丧尸解决掉。我小声地对她说谢谢。我开始庆幸卡芙卡来到我的身边,否则的话,我肯定早就死掉了……
但我大概还是派上了一些用场的,因为在这段时间的清剿结束之后,卡芙卡同样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她用的是那种很轻松的语气,我有些怔愣。一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用,因为我只能把它们击倒,只能把它们从卡芙卡的身边驱离。于是我小声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应该谢谢你的人,是我才对。我想告诉卡芙卡,没有必要对我表达感谢了,因为我是一个笨蛋,仁慈的傻瓜,我没办法对曾经是人类的丧尸们狠下心来。卡芙卡听见我的话,有些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直到我们离开了地下停车场,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了,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疏离了一些,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触碰她冰凉的掌心,尝试让我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变得亲近,卡芙卡察觉到我的动作,没有拒绝,任由着我牵住她的手。
我把自己的体温交给她,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她。
我和卡芙卡一起来到了物业管理员的办公室,很显然的是,有一部分人已经变成了丧尸,始终盘踞在这里,而另一部分人或许已经离开了吧,匆匆忙忙的,没带多少东西。于是我们把停留在这里的丧尸解决掉,然后开始翻找起所有的抽屉和柜子,好不容易在其中一个柜子里面找到空屋的钥匙。电梯停了,因为整座城市的供电在末日沦陷的不知道第几天就停止了,卡芙卡一边说着,只要住在稍微高层一点的地方,就能够避免被太多的丧尸纠缠。我觉得她是在教我生存下去的技巧,所以我点了点头。卡芙卡对我的乖顺有些满意,也对我尝试亲近她的动作感到满意,于是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朝我伸出自己的手,牵着我的手吧,她这么说着。
于是我牵着她的手,开始走楼梯,我们轻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她问我来自哪个大学,我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出差。卡芙卡给我的答案是,因为这里有需要解决的目标对象。我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个杀手——我实在是一个笨蛋啊。她当然需要是一个杀手,否则怎么会对枪械和刀刃那么熟悉呢。我收紧了一些她的手,表现得更加依赖她一点,然后用那种沾带上崇拜的语气说,你好厉害,卡芙卡。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吗?卡芙卡问我。
嗯……很普通的那种哦。我回答她的问题,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自己的普通,亦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彰显出自己的用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努力了,卡芙卡大概是那种能在末日片里面活很久的人,拥有一定程度的战斗力,也拥有聪明的脑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了解卡芙卡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担心被她抛下。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了。我想起来,其实我也不算很普通,因为我在上一次考试的时候,拿到了专业课第一名。我轻声地说,我或许可以解决我们的用电问题,只要能够找到太阳能板……我们下一次出门的时候,去找一找吧。
好。卡芙卡点点头,应下我的话。你也没有那么普通。
都是专业课里面学到的知识而已……
我正对她表扬自己的话感到羞赧的时候,她忽然收紧我的手,把我往后一些的地方拉了拉,恰好能够躲在她的身后。我想问怎么了,但只说出了一个音节的时候,她就对着我“嘘”了一声,然后卡芙卡靠在我的耳畔间,用暧昧不堪的气音说,待在这里。
待在这里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危险,但卡芙卡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只能乖乖地停下来了。于是我贴靠上楼梯间的墙壁,握紧了手里面的棒球棍。她松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试探,环境变得安静一些的话,我就能够听清她刚刚听见的东西了。原来是幸存下来的人,那似乎是两个男人,打开一扇沉重的门,然后开始窃窃私语,我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我觉得卡芙卡应该可以听清——我看着她逐渐靠近了门,然后就靠在那里,不再移动,她从自己的身后拿出本来应该没子弹的枪,对着那扇半开着的铁门。片刻之后,这扇门被男人们推动了,卡芙卡举起手中的枪,对上了那男人的太阳穴。她优雅地笑了笑,然后对那两个人说,下午好。
男人们有些惊慌失措,就像我最初那样,忌惮于卡芙卡手上的枪和刀,他们的声音情难自禁地沾染上一丝恐惧,微微颤抖着问,你是谁?
路过的陌生人而已,你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卡芙卡刻意地隐瞒了自己的信息,手中的枪向前顶了顶。她果然是一个聪明的人,即便子弹耗尽,只要手中仍然留有那一把冰冷的器械,人们总是会感到害怕的。我看着楼梯下方,努力倾听着,为了确保我们四个人所在的地方足够安全,不会有丧尸来打扰我们。不然的话,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停下威胁,停下对峙,一齐来面对那些令人伤脑筋的丧尸了。我用余光注视着卡芙卡和那两个男人的动作,他们两个显然也看见了我,但由于卡芙卡手上的武器,他们只能开口向她求情。我们都是幸存下来的人,不应该对彼此兵戈相向。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说道,企图唤醒一个杀手心中没剩多少的良知。卡芙卡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用枪口抵着男人的脑袋,把他往楼栋的走廊里面推,然后卡芙卡抬了抬下巴,说,你们剩下的物资,还有多少?
果然还是会走到这一步吗……我一下子就明白卡芙卡想要做什么了,她想要从其他幸存者的手上掠取物资,以此来解决我们的物资问题。男人吞吞吐吐地说,没剩下多少了,但卡芙卡显然不会轻而易举地相信他们,所以她只是以一种命令的口气开口对那个男人说,带我去你们的据点,否则刀枪都不会长眼睛,我也没有那么仁慈。很突然地,一只丧尸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显然它刚刚是被两个男人击倒了,现在才踉跄着爬起来,它想要向着卡芙卡扑过去,两个男人见此只是仓皇地往后边跑,我不知道自己如果跑过去的话,来不来得及,但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卡芙卡的身边,把这个救了我的女人推开,然后以自己的身躯抗下了这一次啃咬。自己的皮肉被咬破的感觉很不好受,我感受到剧痛的同时,心中也在想,我大概完蛋了吧。于是我只好看着被我推到远处进行了受身的卡芙卡,轻声地把我的遗言留在空气里面,我说,希望能够不和你分开。
她救了我一次,所以,我也救了她一次。我们之间大概从这一刻开始就两清了。
卡芙卡的眼眸泛起涟漪,然后她十分果断地朝着那个咬了我的丧尸开了一枪,这是她剩下的第几颗子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在最后的时候,记得对卡芙卡说,不要对我手下留情。两个男人已经逃窜回了自己的房屋,我深深呼吸着,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感觉到身体有些发热,这或许是变成丧尸的前兆,我开始觉得害怕,卡芙卡只是沉默着,然后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我,说,没关系。
没有关系,因为我会在最后的时间陪伴着你的。
她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来,伸出自己的手臂抱住她,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拥抱了。卡芙卡低垂下眼眸来,指尖触碰着我的伤处,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一捆绳子,问我,你介意我先把你绑起来吗?
我不介意……其实你就算是现在就要杀掉我,我也不会介意的。
卡芙卡摇摇头,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这么做的。于是我表现得很乖顺地被卡芙卡用绳子绑了起来,但其实我知道,在变成丧尸之后,自己的身体素质会得到强化,所以即便被绑起来似乎也并不难挣脱,这只是我们两个人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我看出来卡芙卡不想让我死了,但其实我对她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我希望她能够一直活下去,希望她不要死。在把我绑好之后,她开始为我的伤口消毒,她的动作一点也不轻,只是干脆地把那一块衣服撕开,然后在上面倒消毒液。我被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对这一切感到困惑,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人在被咬伤之后迅速地感染了丧尸病毒,根本撑不到被绑住的时候,但此时此刻……我除了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身上很痛以外,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看着卡芙卡的面孔,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莫名其妙觉得她的眼神有点悲伤,我不敢去注视那悲伤的面孔,因为害怕在下一秒钟,我就因为变成了丧尸而被她残忍地杀害。虽然如果到那个时候的话,我自己恐怕都会想要在墙上撞死自己吧。但卡芙卡的那一点悲伤很快就随着破窗户里面吹进来的风一起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她的微笑。没关系的。卡芙卡牵着一小节绳子,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远了,却是因为无可奈何。她让我在原地稍等一会,然后她来到两个男人躲回去的房屋面前,敲了敲他们的门,开口的语气之中满含威胁。我希望你们可以打开这扇门,我和我的……同伴,需要一个落脚处。
我们不会给你开门的。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坚决。
没关系。她又一次说了这样的话,随即卡芙卡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来一小根铁丝,插入了锁孔里面轻轻撬动,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头晕目眩。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开了。屋内两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惊恐,他们不断向后退去,手中拿着一把菜刀。卡芙卡拉开门的时候朝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说,请离开吧,我将一串从物业办公室里面拿来的新屋钥匙与你们做交换,我需要更加安全一些的庇护所,所以不得不请你们离开。
男人吞咽一口唾沫,看着她手中的枪,最终还是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了这栋房屋的钥匙,交到了卡芙卡的手中。每个人在世界末日的时候都是怕死的,他们两个人也不例外,能够和平解决的话……即便其中一方是因为受到了威胁,也总比早早死去要好。卡芙卡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将钥匙抛到了门口。男人们灰溜溜地离开,在离开之前,特意看了我一眼,莫名其妙的。可能他们觉得,卡芙卡很快就会被变成丧尸的我给杀死吧,但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相安无事的呢。这个问题困扰着我,就连卡芙卡叫着我名字的声音我都没听见了,直到那个女人来到我身边,手掌轻轻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缓缓反应过来。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然后她牵着那一节绳子,就像在不久之前牵着我的手那样,把我带进了这间房子里面,说老实话,我觉得我们做的行为值得被谴责,但卡芙卡独自一人背负下了所有罪名,只为了让我有一个安稳的床铺进行休息。她是这么向我解释的。
谢谢你,卡芙卡。我这么说着,让她的动作怔愣了一下,然后她语气很淡地说,没事。
我们两个人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闭口不谈。我独自一人待在其中一间房子里,为了把我自己和卡芙卡隔绝开来,防止我伤害她。她搜索着这一间房屋,把剩下的食物归类好,然后来到我待着的房间,敲了敲门。我说请进。然后她打开门,看着坐在房间角落的我。她的手中抱着一些速食品,已经经过了加热,所以可以直接食用,我说我吃不到,她就笑着对我说,不要着急。随即她一步一步地来到我的身边,手中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吃。好新奇的感觉,我只记得小的时候,母亲也是像这样喂我吃东西,于是我看着她的眼眸,假装自己没有产生依赖感。于是她又对我说,其实你可以依赖我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的话,好像我内心的所有事情,在她的面前都无所遁形一样。
卡芙卡,我除了头晕以外,没什么异常。我低声地对她说,然后她伸出手来,触摸我的前额。你发烧了。她这么说着,有些匆忙地离开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块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毛巾。她让我躺在这间房间的床上,然后把毛巾覆在我的前额上。原来我发烧了啊。我深深地呼吸着,见她忙进忙出,从不知什么地方拿出来一板退烧药,稍微把我扶起来一些,就着凉水喝下去。但比起“原来我觉得头晕是因为发烧了”这件事来说,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我没有变成丧尸。
我让卡芙卡检查我的伤口,它已经没有再流血了,只是皮肤周围泛着一丝青紫,咬痕太重,如果能够痊愈的话,或许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我小声地对她说,这是神明的礼物吗?
平心而论,我一直都是一个好运的人,我最初的记忆从两岁半开始,然后在十八岁的时候……或许即将迎来结尾。在小的时候,我喜欢在垃圾桶里面翻找宝物,虽然每一次都没办法在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这件事情已经成为我的一件爱好,收益最大的一次,我在垃圾桶里面翻找出来一枚金戒指,然后交给了我的母亲。而后我进入学校,每一次都侥幸考到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仅有几分之差……数不胜数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但只有此时此刻,我才觉得这是神明给予我的礼物。
也许吧。卡芙卡轻声地说着,语气有些半信半疑的,在她的认知里面,也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身上的晕眩感因为药物的影响而逐渐减弱,困意席卷我的身体,在睡着以前,我对卡芙卡说,如果明天的时候……我还没有变成丧尸的话,就把我放开吧。
卡芙卡对我说,好。
然后我做了一个潜进深海的梦,我几乎要溺亡在海水里面,但是没有,我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呼吸的时候醒了过来,在看到陌生的天花板的时候,我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能够睁开眼。卡芙卡见我醒过来了,正在小憩的她也同样睁开眼睛。你一夜没睡吗?我问她。
是的,我有些担心你。她勾起唇来,对我笑了笑,我在她的笑容里面看出几分关心。你的声音沙哑了,我给你倒一杯水吧。
谢谢你。我就像她所说的那样,沙哑着声音,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虚弱,卡芙卡似乎在这段时间里面摸清了这栋房屋的构造和陈设,因为她很明显地回来得比我睡醒前要快一些,她勾了勾唇瓣,把我的身体扶起来,慢悠悠地给我喂水喝,我喝得很慢很慢,但还是有水顺着我的唇角流下来,在我别过脸去的时候,卡芙卡温柔地伸出自己的手,把我唇角的水擦去了。她说,真好呢。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她,但其实我自己也知道答案。我们都在为我重新睁开眼睛而感到庆幸,这就是那个“为什么”。卡芙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声没什么,然后离我近了一点,把绳索从我的身体解开,重新得到自由的感觉很好,意识到自己不会感染丧尸病毒的感受也很好,这意味着,我或许也可以保护卡芙卡了。卡芙卡的手掌突然触碰上我的脸颊,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出声问,怎么了,卡芙卡。
她的指腹摩挲过我的面颊,又说了一句,没什么。
我对于我们之间暧昧的气氛感到有些不习惯,但又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呢,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去碰她覆盖在我面颊上的手掌。她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紧张,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之后就把手收了回去,她轻声地说,你的脸颊有些泛红。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有些不太冷静了吧,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在害羞……我为什么会感到害羞呢,就像我们第一次牵手时我所想的那样,可能……仅仅只是世界末日之下偶然产生的春心萌动吧。我摇摇头,用手掌贴住自己的脸颊来降温,我的手现在变得和她的手一样冰凉了,我能不能也像她一样,忍耐住胸腔里面反胃的感受,然后对昔日里面对自己予以微笑或是善意的同类痛下杀手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这件事。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会有所成长。
但是卡芙卡跟我说,没关系,就算你对那些丧尸产生怜爱的心理也好,我也会在他们的手下保护你,放宽心吧,我不会再让你受伤。面对她说出来的这些话……听入我耳中的时候,我觉得心底变得有些柔软,尤其是她在说“不会再让我受伤”的时候,可其实,我更害怕卡芙卡受伤,因为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我无法被丧尸感染病毒,所以我应该担心卡芙卡会不会有朝一日感染病毒,即便她的战斗力在人群之中属于佼佼者。于是我在卡芙卡说这番话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
朝着那个女人伸出自己的手,轻柔地托住她的脸的时候,其实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三天,虽然在世界末日里面,三天也显得格外漫长。在我碰她的时候,一开始她的双眼有些警惕,但很快又变得柔软起来,她轻声地对我说,怎么了。
我摇一摇头,指腹摩挲着卡芙卡的脸颊,就像她前两天对我做的那样,只不过与之不同的是,我慢慢凑近她的面庞,然后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她的嘴唇上,将一个吻留了下来。她显然愣住了,不然的话呼吸不会骤然停下来的,但很快地,她适应了我的给予,随即便和我一起沦陷进这个末日之中的吻里面,我轻轻舔舐着她的嘴唇,她轻笑一声,留下一声喟叹。这是我的初吻哦。在这个吻结束以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然后又得到了一个笑容。她说,我很荣幸,能够得到你的初吻。
这句话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但她在我遮蔽她视线的前一秒钟就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虽然,我要做的事情也只是吻她第二次而已,对于这第二个吻,我觉得自己稍微熟练了一些,因为我没再在这个吻里面感到喘不过气来,所以一直到我把她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的时候,她也只是抚摸着我的脖颈。我们足够暧昧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发生世界末日的话,我们可能压根不会在茫茫人海之中遇见彼此,压根不会在此时此刻,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给了她第三个吻,因为她对我说,她喜欢的是我给予她的下一个吻。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揽住她的身体,她稍微直起来一些,然后伸出手掌来,轻轻触碰我的伤处,在她的指尖触及到那一块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又忍住疼痛,她垂下眼眸来看我,问,很疼吗?
你在我身边的话不会觉得很痛哦。我闷声闷气地埋进她的怀抱里面,她对我笑了一下,扯烂了床单,随后慢悠悠地帮我包扎伤口,动作很温柔。我敢保证,她在面对先前那两个男人的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慢慢缓过神来,才慢慢感觉到了羞赧,在包扎伤口的时候我把被褥扯过来盖住自己的身体,她说,你害羞了吗?明明我们好像已经什么都做过了的样子呢。
有一点点吧。我把自己的脸颊埋进被褥里,对她说,不许再拿这件事情调侃我啦。
她那个时候只是笑了一声,应下来我的话。
就像我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痛苦和幸福本质上是相同的那样,我觉得卡芙卡也没有在那个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是一个不明白恐惧的人。痛苦、幸福、恐惧都是一种称得上是极端的情绪,她不明白恐惧的话,就不会明白这几种情绪的本质。我也一样。我在那个时候深刻地感受到了一阵幸福,心中所想的只有“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而不是“要怎么样才能够活过一天又一天”,因为最大的威胁对于我来说已经消失了,所以一种崭新的愿望取而代之,但我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心愿要多困难才能够实现,于是在我们生存下来的第六十天以后,我第一次感受到痛苦。
因为卡芙卡感染了病毒。
我忘了,我们其实都忘了,现在是世界末日,除了我以外的人类,全部都会在受伤之后感染这致死一般的病毒——不如说,其实是生不如死才对,我意识到卡芙卡感染病毒的时候,是在我们搜剿枪械店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卡芙卡有些不对劲。在此之前,我们分开行动,她回来的时候有些沉默,我轻声问她,发生什么了吗?但她没有回应我,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留给我一个很安静的背影。
这六十天里面,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像是一场漫长的旅途那样,只是这一场旅途里面,包含杀戮和抢夺。
我大约在我们一起行动的第三十天里面第一次杀死一只丧尸,我们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分开行动的。现在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每一天收听电台的时候,里面都在播报目前已经统计的死亡人数,以及正在研制疫苗的消息。其实我向卡芙卡提议过,我应该去配合研究,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够不被感染的人,但卡芙卡有些忌惮那些研究员,或者应该说是忌惮这相关的事情,所以她只是向我伸出手,让我不要去。我还是答应了,然后躺在她的身边。我发现她很喜欢摸着我的伤口,为了试验我的体质,我在这些天里面很多次被丧尸咬伤,结果是不管是什么样的丧尸,都无法将我感染,在那些很痛的夜晚里面,我喜欢依偎在卡芙卡的怀抱里面,让她稍微安抚我一下。
她总是喜欢在我们的又一次劫掠之后一次又一次地牵起我的手,然后与我分享她搜到了什么样的东西,但是那一次没有,在她回来以后,她就只把背影留给我了。我只好急急忙忙地收拾好捡到的东西,然后来到她的身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卡芙卡脸上的表情不会对我说谎,她好像总是没什么谎言,反倒是我……在她的面前表现得不够真诚。我认为一定是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她变成这幅沉默的模样,于是我扶住她的肩膀,让卡芙卡站定,她垂下眼眸来,还是牵住了我的手。你怎么了。我问。
我被咬了一口,很可惜的是,这次我们分开行动,你没能救我。她尝试让自己露出一个轻松一些的笑容,但我的情绪在听到她的话以后骤然崩塌了,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么注意自己的安全,却在我们又一次分开行动的时候遭遇了危险。我的声音干巴巴的,问她,是在哪里?
没必要再去看了。卡芙卡笑一笑,然后手掌突然捧住了我的脸,轻声地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在意你。就好像这句话就是她的遗言那样。
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我没能成功,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面颊滑落,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然后她说,我要离开了,为了不让自己伤害你。对此我只是摇着头,说着不要,说着我会救你的。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我一直带着她,去那一直在研究疫苗的研究所,否则她没办法再有一线生机。研究所……?我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办法那样,拉住她的手,说,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可以把自己交给我,我不会让你死掉。
什么样的办法?
我会……带着你一起去研究所。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染上了痛苦。她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缄默成了我们之间坚固的壁垒,为什么要用沉默来面对着我呢。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手,没有再说话了,我知道再开口的话,我也只能说出一些恳求的话。时间过得很快,她留给我最后的清醒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几分钟而已,就像我第一次被丧尸咬了的时候那样,她要求我用绳子绑住她。我慢吞吞地把绳索缠绕在她身上,心跳如擂鼓,看着她深深呼吸着的样子,我能察觉到她正在感到疼痛。你害怕吗?我没问这样的问题。因为更害怕的人,是我才对。
她最后朝着我再笑了一下,真诚地对我说,谢谢你。
我还是想对她说,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想对她说谢谢,想对她说出我深埋于心的情感,想对她说爱。于是我伸出自己的手臂,安静地拥抱住她的身躯,不知道多久之后,很突然地,我的肩膀传来刺痛,我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让眼泪静静地流淌,变成我心底的一条沉默的河。
血液的腥味隐隐约约地在我的鼻腔里面徘徊,我轻声对她说出了爱,在六十天里面,我第一次对她说出爱,却是在她已经无法听到的时候。
我看着她,企图在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面,再次掠取到一丝柔情和温暖,但是我只能看见她苍白而泛青的身体,不再透亮的眼眸,我给予卡芙卡一个拥抱,即便她低吼着,咬上了我的肩膀。就像她无数次的问我再吻我,受伤的时候会不会痛那样,我在她咬我的时候,也只是颤抖着声音回答她,我不会痛的。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痛。后来我给卡芙卡戴上了以免她再咬人的口笼,定期地修剪着她的指甲以免她刮伤我的身体,好像在我做了这些事情以后,卡芙卡稍微变得安分了一点,她沉默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就算她被我绑了起来。我明白的,其实她可以挣脱我的桎梏,但她没有这么做,这是否又说明,其实她还有那么一点点认知能力呢,因为她是那样的聪明啊。
我和她聊天,帮她洗澡,给她吃生的肉,竭尽所能地带着她一起行动。我学会了开车,尽管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生疏,但在我带着卡芙卡离开,前往研究所的第十天,我学会了怎么样开车,也幸好现在是世界末日,没有交通规矩,所以哪怕我超速行驶,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开罚单。
今天是我带着卡芙卡一起,走向研究所的第十五天。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在以后的哪一日发表作品,留作刊物,我仅仅只是为了纪念这一小段幸福又充满遗憾的记忆。仅此而已。
我很想念你的吻,以及那所有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