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搬走了吗?”
星倚靠在已经有些陈旧的木门边上,旁边是来往的人。他们在房间里搬动着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家具,然后抬着它们下了楼,循环反复了很多次以后,这样的动静终于吸引来了第三者的查看——老旧的公寓层里有第二扇门打开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中探出头来,视线在星的身上和来往的搬家工人之间来回流转,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星的身上。
老人用十足好奇的语气这么对她说着,同时让自己的手掌扶住门框,以此来支撑自己已经有些生锈的身体。
“嗯,要搬去和朋友一起合租。”
星坦诚地开口回答,同时感受着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落下去。天气逐渐开始变得有些炎热了,比如今天就是一个艳阳天,日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钻入,为数不多剩下来的部分流淌在星的身体上,为她带走了汗液,驱散了炎热。星的手掌攥着一个冰凉的冰袋,时不时把它覆在额头上来贪凉,搬家工人需要监督,她也需要一个聊天的对象,否则她不会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这里晒太阳——毕竟她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晒太阳。她也一样不喜欢雨天。
“这样啊……”
老人搀扶着门框,冲着她露出一个含带着祝福意味的笑容,随即开始和她闲谈起来,从家常聊到了过去的童年。星总是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故事,毕竟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记忆障碍使得她只能记住清醒以后的事,而非在那之前的过往——所以她总是会尽量地记住每一件发生过的事,如果记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了,就用笔书写下来。姬子是这么教导她的,而她也是这么做着的。从始至终。她与老人聊了许多事情,心情也因为久违的聊天而变得无比愉悦,一直到搬家工人从房间里面探出了头,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纸张。
“星小姐,这些东西您还需要吗?”他这么说着,将手中的纸堆推向了星,好让她能够看清上面的所有东西:叠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张用纸书写下来的日记,乱七八糟的字迹和划痕,再加上一点若有似无的印痕象征着这些日记曾经被怎么对待过。再然后是模糊不清的线团与画作,每一张画作上面都留有同一个人。最后的最后是一张明显要皱不少的纸张,上面空落落的,没有被字迹填满,只能依稀看见两行字迹。星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一时之间她的神态都有所松动,酝酿在口中想要回复老人的话也消失不见了,只残余下一片虚无。她认得那些东西,也认得那一片虚无,它们和一个名字捆绑在一起,被她刻意放在了房间的角落,为的是不再回忆,可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它们撇至脑后时,她的记忆又找回了她,一时之间,她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台风天,破碎的回忆裹挟住星,连同一丝香气一起。
她的状态变得有些怔愣,也有些无措,回忆找上了她。
于是她的手变得有些颤抖。见过太多风霜的老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颤颤巍巍地上前迈出去两步,一直到能触碰到星的身体——矮小的老人轻轻拥住了她,给予了星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擅长审时度势的搬家工人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不断向着星道歉的同时将那堆纸张放进了收纳箱,他最终还是将它们带走了。随即他们快速离开了这条长长的走廊,一直到下了楼去。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里。她听见自己正在呼吸。而她的呼吸声因为突然的失态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与茫然,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如今不能对正在关心着她的老人什么也不说——她只是再度沉湎进了那段回忆,而非再度经历起那短暂的七天。
说到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星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擦拭自己眼角无端端泛出的几滴泪花,随后冲着老人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她将对方重新送回了她的房间,然后才回到了自己已经称得上是空无一物的公寓里。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样东西了,她的记忆。
卡芙卡。她在心里面默念这个名字,而那些亲吻和拥抱在转瞬间就如同潮水般裹挟了她,星几乎能够听见一声叹息,徘徊在若有若无的风声里,她还记得那张纸上用花体留下来的简短语句,象征着她们的结局,一个宛若幻梦般的,主演只有她自己的悲剧。星仍然会在那之后的,许多个失眠的夜晚里面回忆起她和卡芙卡的一切,简短的时日不知不觉间镌刻进她的骨与血,变成了下雪以后总是变得冰凉的冬天,在一个又一个闲暇的时日里面悄悄地吹向她的身躯,让她的血液结了冰。她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情,但却又不想要忘记。很矛盾的说法。于是像是很久很久以后,星躺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身躯蜷缩起来,宛若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房间里很安静,昏黑一片的孤寂里只残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体温。她听见自己正在呼吸。
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梦境泛起的时候她仍然昏昏沉沉,雨水拍打在窗户上留下了清脆又模糊的声音,就像仍旧没有结束的乐曲终章,那个在星臆想中的不会停雨的台风天,卡芙卡仍然存在的午后……星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到了一双平静又模糊的双眼,它们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于是她也没有了再重新闭起眼睛的理由。星撑着自己的身躯,好让她能够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来,面对着只能在梦境中出现的卡芙卡。很多次了,她很多次里都是这样,安静的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直到她的梦境破碎,直到星重新回到只有独自一人的房间。她梦到过太多次卡芙卡了,如今也只是万千之中的其中之一。
“我要走了。”星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卡芙卡,你还会出现吗?”
卡芙卡沉默着没有回答,但星已经知道答案,她与卡芙卡所牵连在一起的丝线是短暂的,脆弱的,只要被那扇门所隔绝,她们就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性——即便星在那之后到处去寻找名为卡芙卡的存在,她也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卡芙卡只是她虚幻的一场梦。而梦境最终是会醒来的。星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复而闭上了眼睛,但是在梦醒来以前,她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卡芙卡的唇瓣,即便这么做她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亲吻的感触约等于没有,而空无一物的视线也无法带来任何的感觉,她只是单纯地在吻一片虚无的空气,而在这个短暂的吻结束以后,她就会醒来。循环反复。可在那之前,她听见卡芙卡发出了一声喟叹,再然后,梦境坍塌了,成为了一片废墟般的混沌。她还是醒了。
会的。
可是她没能听见这一句夹杂在女人叹息中的承诺,因为星醒来了,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清脆的门铃声,她缓慢地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听见门铃响了十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