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可能我们也在哪里见过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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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在响。足足响了十三声¹,单调刺耳的电子音或长或短,黏连在一起。在没有添置多少家具的房间里兀自回荡,甚至盖过了在她耳中的盘踞着的,那些从外面传到房间里,又被合的严严实实的窗户所阻隔的,淅沥的雨声。在吵闹中滋生出来的烦躁令星发自内心的感到一阵窝火: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谁会在台风天的时候敲响她家的门?她不知道。公寓的地址鲜有人知,她也不喜欢订快餐外送,但总之不可能是丹恒或者三月七,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更何况在十分钟以前,他们还在视频通话。
于是出于对未知人士的好奇,星干脆利落地下了床,没有穿拖鞋,脚掌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带来些许的凉意。也是正因如此,她才能够把脚步声压得足够低,不让屋外的人察觉到公寓的主人正在逐步靠近。她想好了,如果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发现对方是一户一户敲门的广告推销或者是下雨天也要工作的可怜报童,她就要对门铃的响声置之不理,不为别的,她不想把时间花费在这上面。
然后她站到了玄关处,优越的身高使得星不必踮起脚就能够将视线透过猫眼看出去,她不止一次庆幸自己长得足够高,也不止一次地忽视掉门铃响起的声音。星以为这一次也一样,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常事件,于是她眯起一只眼睛来,专心致志地看向那一小块玻璃,获取了另一面的景象:黑色的光滑面映入眼帘,上面还有没有抖落干净的水珠,顺着它逐步缓慢地滑落下来,滴落到地面上。她在看着一把黑色的伞。星很快的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意识到自从她下了床,走近了门口,就没有再听见那单调的电子音了。为什么呢。
好像这样继续盯着一把伞也不是办法。她这样想着,最终还是把手掌搭在了门把手上,轻轻拧了下去,伴随着金属移动的细微声响,那扇门打开来了,然后她看到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在她的骨头地毯上。这个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朝着门的方向微微倾斜着,和星在猫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面容被伞挡住了,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她涂着唇彩的嘴唇,和握着伞柄的,戴着紫色手套的手掌。
“请问有什么事吗?”星开口问她,顺便把门以内的景象挡住大半,为的是不让陌生人看到她屋里的陈设。
女人身上的味道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被雨水冲散了大半的香水,又像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不知品牌的。至少她没有用过会留下这样香气的沐浴露,所以这股味道意外的让星感到印象深刻。面对自己的提问,对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这期间几乎要把星原本就不多的耐心给消耗殆尽了,她几乎要觉得眼前的女人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但就在她想要关上门的时候,那柄黑色的伞抬起来了,露出了对方被遮掩的上半张脸,一张精致的,漂亮又成熟的脸,她好像化了淡妆,显得更加美丽。那张脸微微抬起来,一双和她的头发一样是暗紫色的眼眸望向了星,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星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秒钟。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门了。”她这么说着,合上了黑色的伞,水珠溅在地板和星的身上,把她身上穿着的短袖浸湿了一些。为此星蹙起了眉头,表情中充斥着一种不快,但她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对一个陌生人发脾气——说不定她不是故意的呢?星用这个借口说服了自己,然后她又问了一次,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进来吗。”女人仍旧维持着笑容,但是说话的语调间没有包含请求,是陈述句。更像是一种通知,她好像只是单纯在通知星,自己即将要闯进她的公寓里面了,携带着这把湿漉漉的伞一起。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意图一般,她在片刻以后又补充道:“因为下雨了,我没能找到住的地方。”
星垂下眼睛,看着那双捉摸不透的紫色眼眸,然后又抬起来,看着在女人身后的,好多扇紧闭着的门,它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主人,这一层的每一户都有人在住。而她已经是这条走廊上的最后一个住户了,难道这个女人敲响了每一扇房门吗?那她应该是能够听见动静的,这间公寓的隔音一向不太好,每到晚上她总能听到隔壁家里床铺晃动的声音,以及属于女性的低吟。于是星又一次意识到一件事,眼前的女人实际上是带有目的性的敲响了她的房门,站到了属于她的地毯上。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她花了一秒钟开思考这个问题,又花一秒钟把门稍微合上了一些,用略带着警惕的眼神再度看向了紫色头发的女人。
“我没有恶意,”见到状况并不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女人只好有些无奈地说,“只是想要来你的家里避雨。”
仅此而已吗?星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知道一旦问出去就会收到怎样的回答那样,她在心里反复的推敲着,像丹恒教她的那样,考虑眼前这个家伙的危险性——太多人用着同样的借口然后入室抢劫了,在这一带里,在另一个街区,在另一个城市。所以她不得不慎重一些,哪怕对方看上去是个柔若无骨的女人,哪怕她两手空空,只带来了一把黑色的伞,哪怕她的话语中听不出来敌意。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可怜的,不想在台风天里被雨水弄湿衣服的家伙。这样一个女人抬着脸,用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望着她。星在一瞬间里几乎要感觉到自己心软了,因为那股视线不知为何地,完全直达到她的灵魂里去。
于是星把门打开了一些,没有说话,但是意图很明显,她重新打开门的程度刚好能够让对方进入,亮光透过打开的门缝填满了房间,也让那女人看清了星的脸——她打算就那么偶尔的相信陌生人一次,相信她毫无企图,身上也没有危险的武器。星警惕的原因完完全全只是她还不想第二天出现在邻居们的闲谈里,扮演着被害者的角色。
“谢谢。”女人压低了声音,这一次星能够听出来,她是由衷的在对自己表示谢意。然后她轻轻抖了抖伞上残余的水珠,打算把那柄黑色的伞放在门口的位置,但是就在她要这么做以前,星伸出了手,把伞从她的手中接过。隐隐约约的,她感觉到上面还残留了女人掌心的体温,金属制的伞柄被她的手掌捂得有些温热。不知为何的,总觉得这个家伙好像又变得没有那么琢磨不清了。她这么想。
“我的名字叫卡芙卡。”她声音轻飘飘的,然后伸出了另一只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作出一副想要同星礼貌的握手的模样。而星愣了半晌,像是没有想到卡芙卡会这么做,一时之间,她就连伸出去的手都出了错,该是拿着伞的那只呢,还是握着门把手的那只。好一会后,她抿着嘴唇,因为感到有些难堪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
她记住了卡芙卡的名字。
***
然后她就这么走进来了,在星的注视下。
星的身躯仍然靠在门板上,把呼吸压得缓慢一些以增加专注力,她用自己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缓步走入自己公寓的卡芙卡,看她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方便行凶的武器——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只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于是星再看向她时的眼底已然少了几分警惕,反倒颇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一个访客的无措。她不是没有见过卡芙卡这样的女人,但是星无论如何也没法理解,为什么她在走进来的时候,神态自然得就像走进了自己家一样,明明她们是第一次见面来着。卡芙卡环绕四周,紫色的眼眸打量着冰箱,沙发,然后是桌子,电视,以及正对着公寓房门的,虚掩着的卧室门。毕竟是一室一厅的公寓,一点也不大,只需要三十秒钟就能够看完全貌。
“我的公寓不大。”她抢先一步说话了,身体靠在门上,用自身的重量将门合上了。它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成为了星话语末端的附带品。
卡芙卡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去接她的话。然后又像是放松下来一般,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有些随意地挂在了门旁的挂衣架上,做完这一切以后她感到一阵舒适,毕竟沾湿了雨水的外套仍然还是太沉重了。然后卡芙卡看向了仍旧站在门附近的,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局促不安,还拿着自己那柄黑色的伞的星。她低着头,所以脸上的表情被刘海挡住了,但卡芙卡猜测,她理应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星的手上还攥着那把湿漉漉的伞,伞面把她的手掌都浸湿了,就在她不知道该伸出哪只手来和自己握手,所以在情急之下决定攥着伞中间部位的时候。卡芙卡眨了眨眼睛,望着像是在发呆的星,在意识到她好像还没有打算动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好笑。于是她再一次弯起眼眸来了,同时发出了一声轻笑,带着些微的嘲弄意味,又像是没有。
她笑着,语气平淡地问星:“难道你要一直攥着那把伞吗?”
星试图用沉默来应对这句足以让她感到尴尬的话,她的耳畔已经因为卡芙卡的调笑而变得有些微红,但好在她的头发还可以为她遮掩掉这一个因卡芙卡而生出来的破绽。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咬着牙,然后用话语来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是的。”
“那真好,你愿意说说看吗,对我这个陌生人。”陌生人。她自己也清楚她的身份。卡芙卡的眼底仍然留有一丝笑意,她垂下眼眸来,带着一股明显的探知欲接近了星。高跟鞋踩踏在瓷砖地板上,发出了清亮的响声,而那一阵富有节奏的响声逐步向着星靠近了,短促的。毕竟她们也仅仅也只有那么几步的距而已。于此,星意识到自己似乎毫无退路,与此同时她也想不出第二个借口来搪塞卡芙卡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星能够感受到,眼前的女人并不是那种好应付的类型。那她该说些什么呢。
踏、踏。卡芙卡带着身上那一阵很淡的气息靠近了星,这让她的鼻腔内都充斥着这一阵淡香,而对方离自己越近,这阵味道就越加浓烈,就越想让自己往后退,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到那个退无可退的地步时,又该怎么应对卡芙卡呢,她更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于是星心一横,决定一动不动的等待,直到对方主动停下来。她肯定会停下来的。所以星一直等待到那一具身躯站到自己的面前,然后她们之间剩下十几公分的距离,再近一些的话,自己的脚趾就能够碰到她的鞋尖。就在这个距离时——卡芙卡如同她所想的那样,停下来了。
星低着脸,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在半昏暗的环境下看清卡芙卡那张漂亮的面孔,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从那双眼睛里寻找到哪怕一丝她正在逗弄自己的可能性。但是不知为何的,她根本没办法在卡芙卡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所有从他人那里学来的有关于观察微表情的教程在此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卡芙卡将自己隐藏得太好了。
“我说,雨不会那么快停下来的,”她抿着唇,绞尽脑汁想出来一个问句,然后用卡芙卡能够听见的声音轻声地说,“那你要什么时候回去呢。”
一个充满着暗示的问题,无比的真诚又委婉。卡芙卡缓慢眨动着双眼,有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拍打在星的肩颈与锁骨处,她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已经覆上了星的手背,从她的手中将那一柄伞重新握在自己的手中,星感受到一阵光滑细腻的布料从自己的手背掠过去了,然后轻巧地用自己的手指代替了她的。砰。伞尖触碰到瓷砖上,伴随着卡芙卡这一动作的是星在很长时间以后才突然眨动了一下的眼睛。她没有回答星的问题,但是那张脸在那一声响动以后就忽然靠近了她,再然后是覆上了星的嘴唇的,一双柔软的唇瓣。卡芙卡没有仰起脸来,只有星略微因为身高差距而低着头,所以她只是安静地贴着星的下唇,很轻又很缓地摩挲着那一片有些干燥甚至起皮的地方。她的呼吸也很慢,这一阵热度有意无意地使得星耳根陡然开始发红,这一切的发生使得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而身前的身躯呢,她推也不是,拒也不是,更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
没人告诉过她要怎么应对一个刚见面十分钟就吻上来的女人。丹恒没有,三月七没有,甚至智库都没有。
但好在这个吻一点也不长,只是一个安静的吻,像是要作为某些诡异事件的启始象征。在好几秒钟以后卡芙卡才退开了一些,但她们的距离还是很近,她保持着这样暧昧又接近的距离,学着星的语调和音量,吐出的语句接近蛊惑:“我想留下来,好吗?”
……好吧。
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开口说好的,卡芙卡的声音太像在她梦中那些同样诱惑人心的柔声的低语了,一样让人恍惚不清,让她的脑子也乱糟糟的。最终星只知道,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卡芙卡就已经带着那抹笑意从她的身前离开了,她将她的伞放在了门的旁边,挂衣架的附近。而自己则是还红着脸,在那之后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甚至是为了回答卡芙卡的问题——回答卡芙卡问她叫什么名字的问题。
她有些磕磕巴巴地告诉卡芙卡,自己的名字其实叫星,是一个很好记的名字。
但是意料之外的,卡芙卡没有像刚刚她贴着自己唇瓣时那样说些什么来回应她,或者问她。只是很自然地点着头,两只手掌交叠着,放在了身后。像是在考虑着应该在餐桌前坐下,还是应该坐在沙发上,又或者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些什么食物。说到底,她已经得到了星的可以留下来的许可,所以想要坐在哪里都可以。哪怕现在的卡芙卡想要进去卧室,也不会被阻拦,因为此时的星仍然呆在原地,因为羞赧而一动也不动,感受着自己明显变得混乱不堪的呼吸频率。她不知道卡芙卡有没有记住她的名字。像她自己一样,单纯又迅速地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她只知道,卡芙卡的嘴唇很柔软。以及——刚刚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吻。在唇瓣之上的。
***
卡芙卡留在她家里的第一天,她们彼此相安无事,可能是因为对对方的不熟悉,所以才没有发生矛盾或是冲突——但星所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则是,那些也许会发生的事情都被她们中的任意一方刻意避免了。谁知道呢。只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星总感觉目前卡芙卡所展现出来的态度的自然程度,让她们莫名其妙地看上去很像是一对已经在一起同居了很久的和睦室友。难道卡芙卡天生就如此自来熟吗?星忍不住这样想。虽然她知道没有室友会相互接吻,然后离得很近的低声说话,那样太暧昧了,让人难以习惯,也难以接受。
而那个在片刻以前还在这么对待她的家伙此刻已经将自己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坐在了她公寓的沙发上。卡芙卡的手里正拿着一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茶几上的书籍,随意地翻动着书页,翻书声不大也不小,但刚好能让坐在餐桌前的星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清楚卡芙卡是在认真看书,还是只是单纯的在打发时间——她尝试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关于这个陌生的住客的事情,而是去思考一些别的,例如今天晚上应该吃什么菜,或者什么时候睡觉。
而不是去想卡芙卡为什么要亲她。
难道这一切都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吗。星的脑中徘徊着这个问题,又回忆着嘴唇上的感触,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几乎是要让自己蜷缩在椅子上了:星的双腿曲了起来,脚掌搁置在不大的椅子的残余空位上,大腿则是贴着自己的上半身,一副要蹲不蹲的模样。姿势诡异。然后她微微弓着脊背,垂下了眼眸去,视线停在自己手中捧着的玻璃杯上,里面装满了滚热的茶水,白色的蒸汽缓慢升起,最终消散在空气里。星把玻璃杯拿起来,嘴唇贴在杯缘,朝着茶水轻轻吹气,等到它好像变得没有那么烫的时候,才小口小口地喝着杯中的清茶。她似乎能够隐约的感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视线,来源于自己的身后,卡芙卡所坐着的位置。她在看着自己,原因不明。
明明正是为了避免和卡芙卡正面交流,星才会坐在餐桌上,和她对着背。但此刻的那股视线反倒让她感到一阵不适应,剩下的茶水也好像没办法再继续喝下去了。
“你是不是…呃、在看我?”于是她硬着头皮问卡芙卡,没有回头。
翻书声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书籍合上的声音。卡芙卡把那本书重新放在茶几上,视线里是星看上去有些佝偻的背,她好像怕极了和自己对上视线,明明在半个小时以前,那双眼睛还一动不动的,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像是蓄势待发般的盯着一个猎物。但是此刻星却又像变了一个人,骤然间就和她的身份对调了。谁又是那个猎物呢。卡芙卡忽然觉得,这具比她还要高上不少的身体此刻看上去有些萎靡,这让她没由来的觉得好笑。然后她把手掌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缓慢地开口,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因为我想问,你的公寓只有一间房间,那么有可以让我睡的地方吗?”
她好像还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这个由卡芙卡提出的问题让星愣了半晌,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其中一只手掌不再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而是放在了后脑上,使劲地抓挠着后脑的头发,她再一次表现出了局促,好半晌后才有些僵硬地回过了头,意料之内地对上了卡芙卡似笑非笑的视线。让她准备好的话语在说出来以前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的。
“……你可以睡在卧室里,我会睡沙发的。”有那么一刻,星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败下阵来了,对卡芙卡。
“我以为你会让我睡在沙发上。”卡芙卡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她的手肘撑在了沙发的靠背上,手掌托在脸侧,微微歪着脑袋,用一种暧昧的口气再度向星提问:“为什么背对着不肯看我呢,你是在害怕我又一声不吭地吻你吗?”
“当然不是。”我总不可能说是的吧。星腹诽着,口是心非的给予卡芙卡这样一个回答,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也许只是因为无话可说。
她和卡芙卡的晚餐很简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因为她不知道卡芙卡喜欢吃什么,也不好意思去问,所以只能用冰箱残余的食材来做一顿晚饭,好在她没有对自己的手艺做过多评价,只是慢条斯理的解决着晚餐。这让她安心了不少,起码卡芙卡没有说自己做的饭难吃。但是她在打开冰箱的时候才恍然惊觉,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剩下多少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还可以吃一个星期,可如今她要做两人份的饭。所以她这周必须得出门去一趟超市——在这讨厌的,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的雨天里。
她们好像变得更像室友了。她咬着餐具,很突然地想。
星还记得卡芙卡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很重,没有被电影的声音和雨声遮掩。理所应当,毕竟她一直坐在沙发上,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挪动位置,感到疲劳也是应该的。但她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没有再像一开始那样继续去看书了,在她们的对话结束以后,卡芙卡像是早就知道位置一般,从沙发的缝隙间摸出了遥控器,然后打开电视,把星喜欢看的综艺节目频道切换成了电影频道,背靠在沙发上,很安静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让房间里只余下了电视传出的声音,避免让她们二人之间因为不说话而产生尴尬的氛围。星也没有动,仍然坐在餐桌前面,拿着手机在只有三个人的群聊里面告诉丹恒和三月七今天发生的事情:例如卡芙卡是怎么精准无比的敲响她的门,然后半强行的住进了她的公寓里,这样一件荒谬的事情——但是她刻意没有告诉他们那个轻柔的吻,只说卡芙卡是用一些手段让自己松了口。
三月七说,那一定是一些很特殊的手段。
丹恒说,她看上去怎么样?
星扭过头去,看着卡芙卡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个人。她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星只知道,卡芙卡长得很漂亮,从最开始见面到现在,都能从她的身上闻到一股淡薄的香气。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丝优雅与随性,话语也是轻飘飘的,没有多少情绪——她对卡芙卡的了解仅限于此,于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丹恒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用简单的几句话来评价卡芙卡。或者说简单的去评价一个人。所以星在犹豫了很久以后,最终发出去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她看上去游刃有余的。捉摸不透的。
***
雨水拍打着窗户的声音伴随着从窗外传来的闷响,然后星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好,在醒来的一瞬间感到腰酸背痛,眼皮也沉重。不算柔软的沙发和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已经干瘪的旧枕头造就了一次不太舒适的睡眠,她甚至没有做那个一如既往的梦,那个充斥着不明低语的平静的梦。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在黑暗的尽头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双紫色的眼睛,什么也没有。星在意识逐渐转醒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带着暗哑的闷哼,她翻了一个身,恰好就对上了那样一双紫色的眼睛,平静的双眼注视着她,就好像她还在梦里面,没有醒来。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只是卡芙卡。
星不知道卡芙卡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是直觉告诉她,可能她根本没睡多久。不然的话,自己怎么还会那么困呢。她磨磨蹭蹭地用把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以手背揉搓着双眼,满含倦意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她看着坐在沙发扶手上的,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另一个玻璃杯的卡芙卡,下意识朝着她说了一句早上好。
“中午好。”卡芙卡纠正她的说法,同时喝下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深色液体——那好像是星几个月前在超市里买的速溶咖啡,但是买来以后就一直被她放在冰箱里。如今它像那个玻璃杯一样,被卡芙卡翻找了出来。
星含糊应下了卡芙卡的话,然后撇过脸去看向茶几,以及在茶几前面的电视,这才发现电视其实打开着,但是音量被调到了一种低不可闻的程度。而茶几上放着属于她的杯子,里面装着白色的液体,还在往上冒着热气,卡芙卡给她热了牛奶,然后摆在了星一扭头就能够看到的位置。就像是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那样。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比起茶你应该更加适合喝牛奶,对吗?”听起来像是一个疑问句,包含着一种猜测的意味。但刚起床的星一点也不想回答她,干渴的喉咙现在十分需要这杯热牛奶,于是她老实的喝下了那杯温度尚可的液体——在卡芙卡的注视下。然后星靠上了沙发的靠背,好半天才问出她从醒来以后就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睡醒呢。”
“我猜的。”她放下了杯子,玻璃杯触碰到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点可信度也没有。星再度闭上了眼睛,尝试回忆那个充斥着黑暗的梦境,但是她已经在喝下那杯牛奶以前就忘记了大部分东西,只能模模糊糊的在记忆里看到一抹颜色——可很快的,那一点颜色也随着时间的消逝被她遗忘了。最终那个梦什么也不剩下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毛毯因为她的动作而滑落在地板上,星感受到卡芙卡向她投来像是探求般的目光,像是好奇她要做什么。于是星开口解释:“我有一点事情…要做。所以你就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吧?”
卡芙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而是转头将视线重新看向几乎无声的电视。
其实星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是想要完成最近才养成的一个习惯——在空白的纸张写下不成段的诗句来打发时间,仅此而已。于是她仍然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朝着卧室的方向去。星空闲的,能够支配的时间太多了,但是保持闲散的状态对于记忆的恢复有些不利,昨天又已经因为卡芙卡的到来而搁置了,所以今天必须要写点什么。什么都好。她走进卧室里,看到房间意外的整洁,好像已经被卡芙卡收拾过了,窗帘是打开的,透进来一点亮光,而被子也叠得整齐。她的房间从来没有那么整洁过,星感觉到一丝惭愧,在此之前的自己总是忘记收拾房间,如今却被一个陌生的家伙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分钟以后她坐在了书桌前面,开始思考应该写下点什么。
而卡芙卡则是一直待在客厅里,有些索然无味地看着电影,枯燥的剧情没能给她留下一点印象,甚至都不如星做出的那些举止以及她睡着了以后蜷缩起来的模样留给她的印象要深刻。她看着被自己打开一些的窗户,外面还在下着雨,令人讨厌的雨水砸在窗沿,残余的微小水珠又滴在地板上,反反复复。她没有化妆,身上带着的化妆品都在外套的口袋里,和一把折叠短刀放在一起,她并不是没有带着武器,只是因为星的视线太过于警惕,才没有拿出来。
否则就要吃闭门羹了呀。卡芙卡对着空气轻笑一声,然后低下头去,看着身上大了一点的,属于星的常服,突然起了要去看看她在做什么的念头——虽然闭着眼睛都能够想到她现在窝在房间里面干嘛,毕竟在昨天晚上,她就已经把卧室看了一遍,然后理所应当的看到了许多叠在一起的纸张,上面用很多种不同的语言写着或短或长的诗句。有些她还挺喜欢的。于是卡芙卡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卧室里,看着用手掌撑着一侧脸颊,已经没有再动笔的星的背影,在半晌后她刻意压低了自己的脚步声,然后接近了星,悄无声息地俯下了身体,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她的后背上,感受到星的身体在下一刻像是被吓到一般抖了一个激灵,然后卡芙卡的脑袋绕过了她的颈侧,呼吸拍打在她的耳畔,柔软的唇瓣蹭过了耳尖。她看着星在白纸上写着的,唯一的一句话。
“Qu’il ne me reste plus rien de toi.²”她低声念了出来。
星从来没有想过卡芙卡会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属于女性的柔软的身体压在她的后背,然后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她用几近蛊惑的语调念出来的,自己写在白纸上的诗句。这一切都毫无例外的让星感到不知所措了,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在发热,所以只好紧紧闭着双唇,一语不发的看着卡芙卡将自己的手掌伸了出来,然后轻轻握起了她随意放在桌面上的钢笔,在那一句话的下面补上了另一句。
Il me reste d’être l’ombre parmi les ombres.³
然后她贴着星的耳朵,压着声音,有些好奇地问她:“你很喜欢写诗吗?”
星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乱七八糟的,根本没办法好好回答卡芙卡的问题,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了,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耳朵有些发痒,又带着一阵难堪的酥麻感。卡芙卡给予了她一种几乎要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轻柔。她不知道如今她们二人看起来是一副什么模样,有多亲近,又有多暧昧——她想都不敢去想了,只能红着耳朵,磕磕绊绊的,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没有过去,只有看不清楚道路的未来。所有的记忆都从几个月前才开始被记录,而在此之前的仅仅只有一片虚无,模糊不堪的虚无。最终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些得不到结果的事情,遵从着姬子的建议租下了这间公寓,和醒来以后见到的唯二两个人建立起了联系,就这么住在这里,一直到卡芙卡的到来,卡芙卡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给打破了。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下去,如果没有见到卡芙卡的话。
“只是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多去尝试别的东西…所以现在,我在写诗。”
她组织着语言,没察觉到有一只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抚摸上了她的下颚,动作轻巧的顺着颈部的线条往上攀爬着,直到触摸上她泛红发烫的耳朵才停下来。卡芙卡的指腹揉按着那一片温热,掌心则是贴在星的脸颊上,听着她压得越来越低的声音,轻轻的摩挲着脸侧的软肉,触碰着她的皮肤,然后她突然把星的脸偏了过来。卡芙卡低下了脸,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瓣,这一次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吻,卡芙卡娴熟地撬开她合的不严的齿关,又轻咬着星的下唇,她听着星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话尾在问为什么。她想说没有为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卡芙卡只在好几分钟以后才贴着她被津液浸得湿润的嘴唇说:“那你以后还会继续写诗吗。”
星垂着眼睛,此时此刻她的视线里只有卡芙卡的眼眸。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那一片紫色给捕获住了,像蛛网上挣扎的猎物。她眼底的飘忽不定的情绪早就已经被卡芙卡看得一清二楚了,她被身后的女人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卡芙卡没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眼神、表情…甚至都没放过她微小的肢体动作——星摸上了她的手腕,然后小声地,诚恳地回答了她的陈述句:“……不会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会写诗,也不喜欢,只是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如果可以有别的方法来打发时间的话,如果…如果那个代替品是你的话,那我就不会再浪费时间去写些什么了。她把后半句话语吞进肚子里,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感,然后星闭上眼睛,迎上了卡芙卡给予她的第三个吻。
***
第二天的夜晚,她和卡芙卡躺在了同一张床上。狭窄的床很勉强才能躺下两个人,因为最开始的她并没有考虑过会有谁留下,也没想过会和谁同床共枕,所以床铺的挑选要求只有一点,那就是足够舒适。她几乎是被卡芙卡硬拉着躺上去的,那个女人的身体上携带着一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沐浴露香气,穿着不合适她风格的衣服,发尾还是湿漉漉的,贴合在皮肤上,偶尔往下流下一滴透明的水珠。她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但是又没给星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
卡芙卡很单纯地说了一句:“和我一起睡吧。”
然后她就又一次点了头。这个晚上星很难得的失了眠。她甚至没来得及摇头,就被那一只伸出的手掌握住了手腕——干燥温暖的手掌触摸着,将坐在沙发上等待她洗完澡的星强拉硬拽了起来。卡芙卡的指腹感受着星手腕上那一条纤细的动脉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一条鲜活的生命被掌握在她的手中了。星没由来地这么想着。
毛毯最终被遗忘在了沙发的角落里,只有干瘪的枕头跟随着她们两个,一起进入了不大的卧室,星抓着后脑处有些凌乱的发丝,把那个枕头扔到了床头。她盯着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被褥,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公寓其实没有准备第二床被子,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共享不大的薄被——虽然她也可以不盖,但是她还是担心因此而着凉,然后大病一场。不稳定的气温总是容易带来不确定性,到那时候可能还会麻烦卡芙卡照顾自己,说到底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愿意照顾病号。
“呃…没有第二床被子了。真的要我和你一起睡吗。”星低着头去看地板,努力回避了卡芙卡那一道能够洞察人心的视线,她尽量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意图从她身边逃跑的情绪。那样太懦弱了。
“没关系的吧。”卡芙卡看着那个被她扔过去的旧枕头,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她收紧了攥在星手腕上的那只手掌,力道加重,让星感到了一阵疼痛,她有些吃痛地倒抽口气,接着没有再说话了,无声的同意了卡芙卡的请求。她有些僵硬地躺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双手搭在小腹,眼睛盯着天花板,余光里是坐在床沿的卡芙卡,她安静的坐着,手里是自己前不久放在床头柜上的书。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迟迟没有袭来的困意和卡芙卡的所作所为都指向了这个答案,星这么想着,翻了一个身,让自己的后背面对着她,然后像无数个过去那样将自己的身躯蜷缩起来,把脑袋枕在弯曲的手臂上,有些百般聊赖地想着关于卡芙卡的事情,比如下午的和她的很多个吻,比如原来她的力气其实不小,原来她没自己所想象得那么柔弱。
她就这样在时不时会响起的翻书声中睁着眼睛,发散着思维,一直到卡芙卡轻叹了口气,把书本合上了。相似的剧情。
卡芙卡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缓慢一些,也更加轻巧一些。她躺下的时候顺便关上了灯,把另一半被褥扯到自己身上时不动声色地往星那一边挪了挪,再度压缩了二人之间本来就不剩下多少的距离,这一具蜷缩着的身体在窗外浑浊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脆弱,像躺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孩。卡芙卡在今天里不止一次地想去问星,一直以来你都是如此让自己入睡的吗?
但也仅限于想去问,想法还没有成长到能够让卡芙卡开口的程度,所以也没有必要去说出来。她看着均匀起伏着的星的身体,略带玩味地轻轻伸出了手,绕过了她的小腹,然后稍微用了些力气,只这一个举动,就让她们之间仅剩的距离消失不见了。卡芙卡的前胸贴着星的后背,这样一具柔软的属于女性的身躯此时此刻和她无比接近,几乎要让星整个人从朦胧间产生的睡意里清醒过来,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背脊也在那一个瞬间里变得尤其紧张。她不知道卡芙卡要做什么了,数十种可能性徘徊在她的脑子里,但是没有哪怕一个的结局是她对卡芙卡说不。
她没有办法对这个初来乍到的访客说不。星在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而她的呼吸频率也登时产生了变化。卡芙卡会发现她没有睡着的,这一切都显得太不自然了,哪怕是最笨的家伙也能够发现的——星兀自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整个手掌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卡芙卡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了,温热的呼吸拍打在她的后颈上,又因为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微风略过而产生了些许凉意,卡芙卡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她们的身躯贴合在一起,双腿相互地交叠与缠绕,姿势暧昧至极。星感受着颈上的气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卡芙卡将唇瓣贴在她的后颈上,像是留下细密的轻吻,又像是最微不足道的抚慰,这样的动作让她感到了一阵安心。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想要沉溺在卡芙卡给予她的东西里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夜晚的许久以后,在陷进睡眠以前,星听见耳畔间传来了低柔的声音。
“……睡吧。”晚安。她在心底悄悄地对卡芙卡说着。
最终星一夜无梦了,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意识十分清醒,没再沾染上疲倦。虽然最终因为那一具温暖的身躯而失眠了,但是她同样睡得很好,实际上星并不愿意把睡得好的原因归咎于卡芙卡,一个陌生的访客就能够左右她睡眠的好坏,那样怎么能行呢。
只是,她仍然还是贪恋那一阵温暖,以及她柔声的话语。
卡芙卡还是醒得比她早,就像昨天一样。星没能在床铺的另一边看到她,床铺上也没能留有她的体温,看起来像是早就醒过来了。原本还期望着能够看到卡芙卡睡着时的样子呢,她想。房间里还是昏暗着的,只有虚掩着的门留下来的缝隙传进来一点点光亮,但是也不多。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被褥从身上扯落下来,偏过头去看向仍然闭合着的窗户,雨声不大不小,好在没有再打雷了。持续了三天的雨天已经让她不愿意再对这场大雨结束的时间加以猜测,她只能希望这场雨能够快一点停下来,好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轨。
客厅里隐隐约约能够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也许是卡芙卡在看轮播着的电影。星怀揣着这个想法下了床,为了检查真伪而走到门边去,她仍然是光脚踩在地板上,动作轻手轻脚的,所以没发出多少动静来,正合她意。星闭上一只眼睛,通过那一道小小的缝隙里去偷偷看客厅里的景象,在这个位置她可以看见大半个客厅,也就能知道卡芙卡在干什么了——她看向餐桌,没有坐着人,留下的餐具证明了卡芙卡已经吃过早饭;她看向门口,挂衣架上还留有卡芙卡的外套,没有取下来;她看向沙发,卡芙卡坐在角落的位置,翘着腿正在看电视,还是那个电影频道。似乎是觉察到了来自于卧室的视线,卡芙卡扭过了头。
“你醒了呢。”她用星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语气里含着些惊讶,但是很快那张脸的表情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模样,她将手掌托在了下巴上,另一只手则是指了指电视。她问:“来看电影吧。”
星一直不觉得电影有什么好看的——尤其是爱情片与恐怖片。前者所努力歌颂的所谓的感情在她看来并不能够理解,因为星还未曾感受过所谓的感情,记忆里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仅限于朋友与点头之交,同伴是朋友,邻居是朋友,甚至连楼下那条小狗也是朋友。也许恋人与朋友的不同之处在于亲近的程度。她回忆起三人一同煲电影粥时丹恒对她那些疑问作出的解答,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卡芙卡,今天的她也维持着与昨天一致的模样,一语不发地专注欣赏电影的内容。星被她叫来沙发上坐下以后,她就没有再说话了,也没有让自己像她那样专注地去看电影,从卡芙卡口中说出来的五个字似乎更像是“陪我看电影”。可能她只是需要一个陪伴的对象。于是她看着卡芙卡那张侧脸,忽然产生了一阵想要亲上去的冲动,像是为了回馈卡芙卡在前两天给予她的吻那样,但她最后还是不敢那么做,星没那个胆子。
她只能够鼓起勇气去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卡芙卡的肩膀上,这就是星对她们目前关系的全部理解——她只敢亲近到这个地步。
然后卡芙卡将她的手掌搭在了星的脸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时而在下颚停下,时而触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耳尖,像主人给予宠物的抚慰,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留下了电视机发出的声音。星看着电视里的内容,相互坦诚心意的男女主角在火灾里接吻,身后是死去的很多个人,很多具尸体。他们一定是知道自己没办法在火场中逃掉,所以才在生命的最后将自己的心情诉说出来。她微微眯着眼睛,对卡芙卡的触摸表现出来一种享受感,这个女人就好像是知道摸哪里会让自己感到舒适那样,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得寸进尺地把脸颊埋进了卡芙卡的颈窝里去,呼吸间都是她身上的气味,与此同时的,她也在期望卡芙卡不要把她推开,就让她这么待在身边作为陪伴。
“感情就像电影里的那样吗?”伴随着洋溢了悲伤曲调的纯音乐,星小声问她。
“不是。”卡芙卡握着她的手掌,温暖的感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清楚是为何留下的。很久以后她补充了一句:“你要自己找。”
“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星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般翻了一个身,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倚靠在卡芙卡的身上,最后又干脆直接不打招呼地坐在了她的腿上,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十分紧张地去看卡芙卡的眼睛,里面充斥着试探与不安——卡芙卡让她自己去找,只是她也不知道那个不存在的答案是什么。能够从记忆里挖掘出来的相关的片段并不多,能够成为答案的那个片段更加不存在,于是她又问卡芙卡:“那怎样才能算作是恋人呢。”
“能够做朋友以外的全部事情。”她回答得很快,手掌没有如同星所想的那个最坏的结果那样把她推开,而是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在此刻她们无比的亲昵,星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空气间弥漫着一股莫名而生的炙热。她断定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这么做的,因为昨天的太多个吻和同床共枕造就的一切结果,让她对自己和卡芙卡的关系有了一层新的认知——不该有的亲密无间。她们原本应该是这种关系吗?
然后她忽然在卡芙卡一阵又一阵的抚摸中想起来,其实丹恒还说过,恋人的前提需要是朋友,是彼此熟知对方的存在。
于是下一秒钟她就套用了他的话,甚至语调都学得很像。她把这句话当做是接上了卡芙卡的回答。然后她听见一声叹息,卡芙卡的手掌停下来了,压在背脊上的力道不重,但是足够让星的身体和她紧紧相贴,让她听见星在过分紧张中传递过来的心跳声,卡芙卡听着她扑通直跳的十分明显的心跳,忍不住在很久之后笑出声来,而这一声轻笑近在咫尺,不知为何的,让星觉得她好像是在笑自己。
“但也有不是朋友的案例。”卡芙卡微微偏过头,指出了她话语中的某个最不起眼的问题,同时让自己的嘴唇碰上了星发红发烫的耳朵。她在见面的第一天就觉察到星好像有些过于容易害羞了,这幅脸红又容易结巴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要去逗弄一下,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星低着脸,视线里只剩下卡芙卡光洁的肩颈,她和卡芙卡就不算是朋友,因为她们只认识了三天,比点头之交还要陌生的存在。而她们明明还这样陌生,在相互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已经开始在接吻,甚至已经揽在一起去睡觉——这一切的进度都太快了,足够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感,但是她又贪恋卡芙卡所给予的一切暧昧无比的举动,于是星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好久好久以后攥紧了她身上穿着的衣服,用那种特别犹豫的语气去问:“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卡芙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又去亲星的嘴唇,试图依靠这样的方式代替开口。最终她真的就这么狡猾地仅仅只用了一个吻,就让星那有些尖锐的问题消失不见了。
***
第五天的时候,卡芙卡问起她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提琴。
彼时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了些,那个下午里相互之间的肌肤相贴也许给了星足够多的勇气:她一步一步的试探着,尝试去寻找到那条属于卡芙卡的底线,又或者说是——寻找到自己的底线。比如她真的没有再去写诗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倚靠在卡芙卡的身躯上,亦或者躺在她的腿上,揪着她衣服的边缘轻扯着接下她的话茬,听着她在这个台风天降临以前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然后在她的轻抚下逐渐睡着,做一个凝视着卡芙卡背影或者脸颊的梦。又比如说她已经没有再背对着卡芙卡入睡,一个不算温暖但足够柔软的怀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两个夜晚里她将自己的脸埋进卡芙卡的颈窝,做了很多个深呼吸,又安静地去吻她的脖颈,轻咬那一片光洁无比的皮肤。她扣着卡芙卡的手掌,叫着她名字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烦人的雨还在下,星却觉得阴霾已经远去了。
星在看着她的脸颊时意识到,这或许是那种名为喜欢的感情在作祟。但她回忆着卡芙卡和自己的对话,仍然还是不明白这是否真的叫做喜欢,不清楚她是否真的在这简短几天的相处里喜欢上这个名字叫卡芙卡的神秘莫测的住客。喜欢太平薄了。星垂着眼眸想,手上却还捏着卡芙卡一小撮的头发——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对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够说出口,她甚至能在晚饭时间这个不恰当的时候盯着卡芙卡,然后说出那四个字。所以她一定不会问卡芙卡喜不喜欢她,因为潜意识里好像莫名其妙地知道,会从她那里得到怎么样的答案。
所以她不会问的。也许吧。
什么小提琴?星在听到她的话以后愣了一瞬间。她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卡芙卡,快速地眨动着双眼,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似乎并没有购买过小提琴,而且她本人明明对乐器一窍不通。于是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卡芙卡的身前,充满疑惑地问她哪里有小提琴。卡芙卡没回答,而是侧过身,留出了一片能够供星探过脑袋来的空间,幅度很小地抬了抬下巴来示意——然后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发现真的有一把小提琴。它与琴弓都被放在了卧室的角落里,紧邻着书桌边上那个放着很多本书的书架,似乎很久没有挪动过,也没有被拿起,以至于上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就像这间房间里的装饰品一样。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所以没能想起来这个装饰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的。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她回答得有些犹豫,语句间充满着不确定,“可能是前一任屋主留下来的吧。”
“那你想听我拉小提琴吗?”卡芙卡的手掌触摸上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地把星的发顶揉乱了,当那一只柔软的手掌碰到脑袋上时,她下意识闭起了眼睛,像是很多次里那样,一语不发地享受着卡芙卡的触摸。而正是因为如此,星才没能意识到卡芙卡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动作轻巧地握住了自己掌心的温热,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微凉的手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安静的被带到了床的边缘去坐了下来,然后卡芙卡松开了手,没有去等待星给予她一个好或者不好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把那一把小提琴拿起来,轻轻吹走上面蒙着的那一层灰,尝试般拉响了它。我想。星轻声说着,不知道卡芙卡有没有听见。
星的双手交叠着握在一起,身躯挺得很直,像音乐会里那些穿着名贵西装,又昂首挺胸的上流人士。连结成一段旋律的音节响起来了,填满了这个狭小寂静的空间,明明那把小提琴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竟然也还能传出来这样的旋律。明明卡芙卡看起来也像她一样,对音乐没有很感兴趣,却能从善如流的留下这样的旋律。星抬起脸来,看着闭着眼睛将小提琴搭在肩膀上的卡芙卡,她的一只手按在了琴弦上,另一只手则是握着琴弓,她正在拉响它,制造旋律,制造音节,又像是在制造生命。音乐也如同生命。在这一刻的卡芙卡是无比优雅的,和看着电影频道的卡芙卡不一样,和坐在餐桌前的卡芙卡不一样,也和拥抱着她入睡的卡芙卡不一样。她在狭小空间和拥抱中意识到自己喜欢卡芙卡做出的每一个动作,也包括她的头发,很长的睫毛,颜色很淡的眼睛,涂了或者没涂唇彩的嘴唇,纤细白净却足够有力的手掌。星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心脏的壁,隐隐约约里带来些关于恋爱的喜悦。扑通、扑通。像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是小颗的石子,还是名为卡芙卡的陌生人。
可是,哪怕她是一个陌生人,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可能在旋律停下以前她都没办法说出什么,只能等待卡芙卡奏完这一曲。星觉得从那一小把乐器里发出的声音凑在一起很耳熟,就好像她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浩瀚的银河里从唱片机里传来,模糊间初醒时由一个女声轻声哼起,电影结束以后黑下来放映谢幕表时的伴奏。她好像记不太清了,于是星在一切都沉寂下来以后小声问:“那是什么曲子。”
“是卡农,喜欢吗?”卡芙卡放下了小提琴,与此同时垂下来的还有她的肩膀和手臂,她把小提琴放在了那一堆白纸上,把它们压住了,就像是一种代替品,她用音乐代替了虚无缥缈的诗句,填塞了星空荡无比的内心。几乎要让她忘记了那两句由自己和她写下的诗句所代表的含义。星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原本放着那堆纸张的位置,却只能看见把它们挡住的乐器。她伸出了手,揪着卡芙卡身上穿着的衣服,半怀着期待地问她:“明天你还会给我拉小提琴吗?”
“在日出以前都可以。”她轻声回答,然后靠近了星。
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卡芙卡相互拥抱到床上去的了,也许是因为一句再三犹豫之下被她试探着说出的邀请,亦或者是拽着衣衫没有松开手,然后把卡芙卡的身体拉到自己的身前去——她不记得了,也羞于去回忆。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打开的时候她粗重地呼吸着,像是缺氧的被捕捞上岸的鱼,而她的身躯也逐渐染上了象征着情欲的淡红,咸腥的汗水从皮肤分泌出来,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星挺着胸,身体与卡芙卡紧密相贴着,相互倾听着对方或快或慢的心跳声,星的一只手还勾着她的脖颈,她发出了低吟,感受着从背脊蔓延而上的刺激,却还要在这只有几秒钟的间隙里面去叫卡芙卡的名字,她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去吻她的眼角,轻声对卡芙卡诉出了自己萌生的心意,卡芙卡则是沉默着一语不发,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我知道。
我知道。她反复咀嚼着卡芙卡的答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剩下点时间她躺在卡芙卡的身边,蜷缩着像一只小兽那样不断的深呼吸,回忆着片刻以前发生的事情。雨又变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再度拍打上窗户,她看着卡芙卡的脖颈,上面已经被她留下了几个很浅的痕迹,也许再过几天就会消失掉。卡芙卡的一只手摸着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侧颊。她在听星均匀的呼吸声,并且从中判断出她的情绪十分的安稳,可是相继无言的安稳时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星听着那样烦人的雨声,很久以后充满畅想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卡芙卡,等天晴了以后,我们可以……”
“不。”卡芙卡没有让她说完剩下的话,突兀地打断了她怀着高兴的语调说出的话语,看着那一双有些错愕的眼睛时,她补充道:“不是我们。”
“是我和你。”
什么意思?星的双眼骤然睁大,有些难以理解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她为什么会不明白卡芙卡在说什么?话语被打断的不满此时此刻被她的回答击溃了,星的脑子里只剩下刻意被卡芙卡区分开的称呼,就当她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卡芙卡却背过身去了,抚摸着背脊的手掌在同时被收回,和她流露出来的情感一起。明明刚刚发生了那样暧昧无间的事情,以至于让她以为自己好像已经有那么一点了解卡芙卡了。可是在那一瞬间里,星忽然觉得她又有些陌生,好像先前所有的温柔与纵容都消失不见,卡芙卡变成了最初的那副让人难以捉摸的模样。星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有些干渴,心脏也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和像是恋爱那样的感觉不同,她真切实意的感觉到一股要失去的恐惧。为什么呢。她想问卡芙卡,也想问自己。为什么呢。
***
在那以后她们谁也没再对谁说话,就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模样。初见时相敬如宾的模样。但是她们仍然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唯独少了拥抱,她别扭地不想要主动去拥抱卡芙卡,而卡芙卡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知趣的没有抱她。这样巨大的落差感让星不知为何地觉得有些不适应,比起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不适应感,她迫切地想要从卡芙卡的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说法,迫切地想要知道为什么要刻意区分掉她们之间的关系,难道自己对于卡芙卡而言什么都不是吗?那她们发生的所有事,岂不是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的结果吗?星在第五天的夜晚中想着想着这个假设紧紧握着拳,指甲陷进了掌心,细微的疼痛传来,但远远没有心脏处一下一下抽动着的感觉难受。最后她决定不再去想。
于是第六天的时候,她在起床时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像前面几天的那副模样。在睡醒以后和卡芙卡坐在一起,她喝着冰箱里面剩下的最后一盒牛奶,卡芙卡喝着最后一条速溶咖啡,电视没有再继续播放着卡芙卡喜欢的电影频道,而是回到了吵闹欢乐的综艺频道,她枕在卡芙卡的大腿上,面朝着她安静的午睡。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了,没有再做和卡芙卡有关的梦。那个背影消失不见,重新回到一片混沌黑暗里的感受让她同样有些不适应,她闭着眼睛努力去拥抱那片黑暗,想要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卡芙卡和她带来的一切。星在害怕。
透过窗户看着已经没有再下雨的天空时,她隐隐约约的看到天际线边缘处透过来的明亮,然后她开始害怕。害怕太阳升起,然后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温柔,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下,这样的话卡芙卡就永远都不会离开——星这样自私的想着,只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哪怕一点筹码可以留下卡芙卡,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年龄有多大,身高有多高,来自哪里。她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笑。
拥抱,还是拥抱,她在入睡以前用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去拥抱卡芙卡的背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们两个的灵魂通通融合在一起,这是她因为害怕卡芙卡离开所能够做出的为数不多的举动了,而卡芙卡沉默着接受了她的所有动作,包括她学着昨天的自己来进入她的身体,星那些生疏的技巧让她感到了些许疼痛,在疼得抽气时她又被身处着不安的星咬破了唇角,颈部和不明显的喉结都被啃咬得留下浅浅的痕迹,她沉默着去接受一点也不温柔的对待,听着星反复地问出为什么和凭什么,卡芙卡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她,然后去接受带着粗暴性质的吻,一直到结束的时候,卡芙卡也没有说话。
“你会离开吗?”星在入睡以前用前所未有的语气问她,卡芙卡能从她的问句里品尝出不舍。
“等到天晴的时候,也许吧。”卡芙卡没有挑明答案,她舔舐掉唇角的血液,腥甜弥漫在口腔里,和唾液混合着被吞咽下去。然后她伸出手将星的眼睛合上了,伴随着三个字和与它们连结在一起的一句话,星不知不觉间睡着,然后做了一个宁静的梦,梦里面她和卡芙卡打过几次照面,立场上的敌对关系并不能阻止她暗自生了情愫,梦里的她仍然还是她,做出来的所有事都像是她本人会做的选择,可她却不知道梦里的卡芙卡是不是身前那个和自己拥抱接吻的家伙。星只知道在梦的最后,阳光透过了雾霾和厚厚的云层,最终温暖的光线留在她的身体上,她和卡芙卡坐在一起,隐隐约约听到她靠在自己的耳边说,我要离开了。
天晴了。
星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泪水给遮蔽了视线,她努力擦拭掉那些液体,然后发现身旁的床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枕头摆的整齐。她侧过脸,看到小提琴也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叠的很整齐的纸张,阳光透过了窗户照在桌面上。天晴了啊。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有些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像是为了逃避一般用力拉上了窗帘,让室内始终保持着台风天里那样的昏暗,她打开紧闭着的卧室的门扉,看到站在大门的卡芙卡,她正在做最后一项工作,那就是为自己涂上唇彩,在那以后她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卧室这边的动静,卡芙卡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看向星,紧紧握着门连手掌都发白的星。
卡芙卡要离开了。
“你就不能不走吗。”星觉得自己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说出的这句话。
“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来躲雨的住客。”卡芙卡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遗憾,她在遗憾什么呢,像自己一样遗憾这场台风天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但是,也许我们也在哪里见过面吧,以前的时候。”卡芙卡很突然地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和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容,一个漫不经心又很精明狡诈的,眼底里毫无笑意的淡笑,但是话语是真诚的,绝对的真诚。从这些日子里她们的相处以及目前的结局,星几乎可以从那张妆容完好的脸上品尝到一丝虚情假意,她终于知道眼前的女人只是条件反射般十分自然地勾起唇角,仅此而已,毕竟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笑。然后卡芙卡没再说话了,而是哼着那一段她喜欢的小调,将视线从扶着大开着的卧室门的星身上挪开,没打算再和她有多亲密的接触,也没打算再对星伸出手。而是转而把放在门旁挂衣架上很久的,属于她的外套取了下来。卡芙卡穿上外套的动作很流畅,星没看出她对自己有哪怕一点不舍,她们在此前所有的暧昧不堪的接触和话语就像泡沫一样随着日出而消散。而就在她以为卡芙卡至少会对她说些什么告别的话时,后者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拧开了没有反锁的门,从那扇星将她迎进来的大门离开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间房子那样,卡芙卡所有存在于此的痕迹都跟随着她取走外套的动作被她带走了;就像她只是一个躲避雨势的普通路人那样,等到太阳重新出现的时候,她就会礼貌的离开,什么也不留下。
最后星盯着已经不会再打开的房门,有些怅然地把卧室门合上了。她看着仍然昏暗的室内,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到昨天,想到前天,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想到卡芙卡抬起脸来看她的那一刻,想到她对自己伸出手,想到她吻自己的耳尖和唇瓣,想到很多很多句耳畔厮磨间的对话。卡芙卡轻柔的动作和话语,一点都不像是在作假。
她想到了很多关于卡芙卡的甚至是她自己的事情,可最终也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徒留下一阵难堪的,独属于空想者⁴的沉默。
十三声¹:不幸的象征。代指卡芙卡和星的这一段关系。
Qu’il ne me reste plus rien de toi²:你却再没有别的留给我了。-《最后的诗》
Il me reste d’être l’ombre parmi les ombres³:虽然我早就只不过是幻影。-《最后的诗》
空想者⁴:代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