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灾难,世界早已狡猾地逃脱掉它肇祸的责任。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被某种东西钉死,你将永远活在某种感觉里,任何人任何办法都没有用,在那里面只有你自己,那种东西把你和其他人类都隔开,无期的监禁。 -《鳄鱼手记》

在这个世界上,谁活得最好呢。我的内心止不住地泛起这个疑问,与此同时记忆像是翻腾的洪水一般向我的四肢百骸灌注而来,我记得清每一次的星间旅行。终日寒冷,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星球、拔地而起的建木、虚幻又真实的梦境……诸如此类的过往填补了我原本空无一物的内心,但我能够十足肯定的是,旅途之中见过的每一个人,谁也没有活成最好的模样。缥缈的幸福太容易从指缝间溜走,谁都面临过失去,谁都将面临失去。世界被巨大的孤独所包裹,每个人都会在某年某月某日里变得不再幸福。我曾经也对此感到迷茫,既然诞生下来是为了失去,我们为什么又要重蹈覆辙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只能够在最后留下记忆作为棺椁呢。

于是我的朋友们说,我们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得到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快乐。这与失去无关,只要能够在铁道上行走时哪怕感受到那么一丝一毫的喜悦,那便是诞生的缘由。

在这个世界上,谁活得最好呢。

我睁开了眼睛,记不得所处的地方是曾经经历过的哪一片景色。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填满了视线,微凉的风在身躯上流淌着,及膝高的青草轻柔地拂过我的小腿,以及在那之上的哪一片皮肤。午后的日光不灼人,静静地留存在我的身上。草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里,不难闻,有着生命的鲜活。我将自己的身躯支撑起来,实在没想起来这一片地方来自哪一个星球,亦或者是我的记忆糅合在一起,所捏造成了一个崭新的存在。在这样原本应该空无一人、寂静的草地之间,我听见了悠长遥远的小提琴声,忽近忽远,让人摸不准距离。但人的本质是去探寻那些未知的存在,于是趋于好奇心的驱使,我站起身来,将那些青草踩在脚下,嫩绿的枝芽被重量挤压出清澈的汁水,而一直到那些液体沾在我的脚底,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鞋。

我要去找它。这是自我苏醒以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又像是一种寄托。我光着脚,手上什么也没有拿,没有带,仓促地牵着风的手掌上路了。一直沿着风的方向走吧,有人在我的脑海中说着蛊惑人心的话,我同样记不清声音的主人是谁了,模糊不清的记忆让我差一点连自己是谁也没有想起来,但好在这一切都被我的想法接住了,它果然是我的寄托。小提琴的声音渐渐地近了,于是我开始奔跑,将泥土和青草都踩碎了,摈弃了,同样也将过去抛到脑后了。我不再去想那些除了乐器声以外的东西,因为不再抱有兴趣,因为我想看看,那是不是一个幽灵在拉着小提琴呢,空无一物的草原里只有我和它。我忽然觉得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了。

只是我的愿望似乎要落空了,因为在很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点,风将对方身上穿着的衣服吹得飘起来一些,黑色的长裙。那是一个女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深色头发,圆形的在日光照耀下会闪烁的小巧耳坠,平静的脸颊上没留有多少表情。我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一把小提琴架在她的肩膀上,戴着丝绸制手套的手掌握着琴弓,她不断地制造着动人的声音,蓦然停下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我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但转瞬间又再度扬起的曲调让我在她的音乐里死去了又重新活过来一次。就这样一直过去了仿佛几千年,她才终于停下了,曲目终了的同时她睁开了眼睛,淡然的紫色进入我的眼眸里,看不清波动,看不见情绪,她勾起唇角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一些,我能够看到她眼角处微微皱起来一些的纤细纹路。

你还是来了。她这么说着,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她其实没有在笑,只是唇角很自然地勾起了,像是为此练习过千次百次,最终在见到我以后才得以实践。而我呢,我在见到她的第一秒钟,身躯就被巨大的痛苦吞没了,像是火焰灼烧着我的心肝内底。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却能够在她看着我的那一秒钟里感觉到那么一丝苦痛,牵扯着心脏和胃,仿佛被整个扭转一般的疼痛在驱赶着我,就好像在告诉我,我并不该留在此处。那我应该去哪呢。我的泪水决堤了,酝酿了许久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我稍微后退了两步,一直到我们的距离变得安全了一些,我认为这样我会好过那么一点,至少不会再觉得那么痛。

你是谁?我颤抖着声音开口。

你可以叫我卡芙卡。她垂下了手臂,我能够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悲凉的意味,我以为我将第二次死去了,但那些在片刻以前还在折磨我的痛苦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那我是谁?

你的名字叫星。

“星神的力量果然还是太强大了啊…星,如果我们这次没办法活着回去,最好现在就开始写遗言吧?”

粉色头发的少女手中握着长弓,周遭是残桓断壁。在仿佛被血液浸染成红色的天空里,彼此的面容上都留有若有若无的红,毫不夸张地说,其实他们胜利的概率约等于无。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需要就此放弃,一路上的颠沛流离让所有人都学会勇敢地去面对,面对可能会出现的同伴的死亡,面对恒久的孤独。少女把自己的长弓放在墙壁旁,朝着我伸出了手,但我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去同样将手掌送入她的掌心,因为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另一处——在很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手中衔着一根香烟,血液溅在她的脸上,她却无动于衷。

“你在看什么……啊,是卡芙卡,她好像受伤了。”三月七踮起脚来,看着靠在那面矮小断壁的卡芙卡,女人低垂着眼眸,手指在微微颤抖着,时不时将过滤嘴送到唇边去吞下灰白色的烟雾,我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卡芙卡走过去,疼痛感让我的步伐变得很慢,时间也仿佛放慢了数倍。三月七没有拦我,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立场去阻拦我找卡芙卡说话。等到我终于走到卡芙卡身边时,她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似乎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一般伸出了手,这一次我将手掌放到了她的手心里,感受到一丝难堪的冰冷。我像是有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女人命不久矣了。

“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她朝着我轻轻笑了笑,在我还未开口说话之前就自顾自地这么说着,顺带将那支香烟按灭在墙壁上,仰着脸,露出脆弱不堪的脖颈。很久很久以后,她又重新补充道:“但我想我快要找到答案了,谢谢你,星。”

“……不用对我说谢谢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淹没在背景打斗与厮杀的声音之中,逐渐地不剩下什么了,只是我能够确认她听清了我说话,因为她在转瞬间又恢复成平时的那副表情,卡芙卡平淡地应了一声好,然后藉由我们彼此交握着的那只手让自己的身躯重新站起来,她紧紧地握着我,像是害怕失去,又像是因为疼痛使然,但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她大概都不会告诉我,因为她只是轻声地开口了:“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去的话……”

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我复而合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一阵疼痛已经不见了。我仍旧沐浴在那一阵微凉的风中,凉意和温暖来回交替着,轻浅的呼吸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晰。在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天空中有着静止的云,时间在此处消失了,所有剩下的东西只有我和卡芙卡。我垂下脸,仍旧是那一片翠绿的草地,以及深黑的泥土。我侧过脸,是正在闭眼小憩的她。在这一片时间消失了的地方,卡芙卡闭着眼睛,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我意识到在这种时候,那一阵轻飘飘的感觉总是会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不符合她的乖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够展现出来平缓的温柔。我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眼尾微微泛起的红,让人想要靠得再近一些,但就在我主动地将手心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时,她睁开了眼睛。

你和我一起逃吧。我这么说着,然后理所应当地在话语说出口时感受到一阵悲凉的无可奈何。

她怔愣了片刻,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答案,很久很久以后她露出了一个苦笑,没有急于回答我的邀请,而是转过了脸。她的视线在我身体的每一处流转着,冰凉的手掌轻轻翻转了,我与卡芙卡的手心终于能够相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已经不剩下多少的温度,她的手总是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她缺失了灵魂的过去。她说,我们应该逃去哪里呢,这里是你的梦境。

我不知道。越远越好。

周遭的环境突然变得有些寂静了,风声在我们之前出走了,逃到没有人也没有伤痛的地方去,在那么一瞬间里,天空变成了可怖的暗红,但是下一刻又恢复成静谧的午后……阳光还流淌在身体上,没有破碎的行星和无尽的血液,只有一片虚无缥缈的幻境。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不敢知道为什么。

这里是你想要的,一切结束之后的生活吗?她轻声说着,用一个不知所云的问句来回应我的逃避。将我的手收紧了一些,然后牵着那只手掌,缓慢地抬起它们,卡芙卡握着我的手心和在那之下的手腕,把我的手背送到她的唇瓣边去,卡芙卡不着痕迹地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口红的印记留在白皙的皮肤上,她为数不多的温暖即将要将我烫伤。那双眼睛抬了起来,难得地蕴含了一丝温度,与那一片平缓波澜截然不同的温暖,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一片缺失的答案。她轻声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就逃到世界的尽头。

我的……

我的,世界的尽头,就在这里。是你,是你的皮肤。我断断续续地这么说着,仿佛每一个字在脱出口的瞬间,我都能被痛苦的压力所击倒。我重新闭上眼睛,耳旁不知为何出现了叫喊着我名字的声音,它们和沾带着血腥气息的风一起侵占我的身体,我蹙起眉头来感受着那一阵不应出现在此处的感官刺激,而卡芙卡一直在耐心地等候我的答案,只是什么都没有来,它们都消失不见了。风声、小提琴声……甚至是远处总是被我刻意忽视的尖叫与哀嚎。

我无法……从你身边离开。

你总会离开这里的。她的声音几乎要沾上一丝悲凉的意味,我能够意识到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我的眼前流逝。我的手掌还留在她的手心里,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她原本应有的回答流淌在我的心间里去。传递到逐渐衰弱的心脏之中,使得它能够再度变成应有的,健壮跳动着的模样。扑通、扑通。

……■■■。她张开口,做出了一个口型,我却什么也没能听见。她说了什么呢,我没有余力再去思考了,因为我重新醒过来,只残余在视线中的是一片血红的景象,而在我手心里面原本存有的温度消失了,我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以及缓慢停跳的心脏。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星?”等到我被包裹着全身的疼痛刺激地重新坐起身子时,身边围着很多个同伴,他们无不是担忧地看着我。远处的打斗声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收拾善后——同样包括原本称不上是朋友的人。这场战斗死伤惨重,而我们能够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在最后的最后,我不知为何地成为了那把刺穿星神心脏的钥匙,而在某个死亡降临的瞬间也不得不支撑不住而倒下,持久战斗带来的疲倦与严重的伤口让我陷入了一个幻梦中,一个平静的,象征着未来的梦。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梦的内容,但却有一句不明晰的话填满了我的心脏,让我足以从濒死的状态再度恢复过来。再度变得鲜活。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享受着在一切结束以后新鲜的、还带着泥土与腥气的空气。

但谁也没有料想到,在重新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所吐出的第一句话是——卡芙卡呢?

三月七的视线在下一瞬间就变得飘忽不定,显得有些局促,但她还是朝着我伸出了手,这一次我没有拒绝,而是努力藉由她的支撑让自己的身躯能够站起来,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景象。死伤惨重的战场有人正在善后,许多人失去了自己的性命,那些人们都被盖上了白布,除了一人。我能够看到她变得有些散乱的深色发丝,以及唇角流淌直下的血液,小腹上深深的贯穿伤,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合,因此我能够看清,那双总是泛不起波澜的眼眸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我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双腿颤抖着,仿佛被一对铁钉给钉死在散落着石块和泥土的地面上,那一阵苦痛仿佛又再度席卷了我,就连眼泪滑落在地上的时候我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只觉得视线的模糊是因为疲倦。我没办法逃脱出这一阵蔓延到全身的感觉里去了,而在痛苦之中逐渐变得冰冷的四肢让我的身躯摇摇晃晃,几近摔倒。我寻不到那一阵冰凉的温暖,只能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一直到再度因为疼痛而昏厥。

既然诞生下来是为了失去,为什么我们又要重蹈覆辙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什么只能够在最后留下记忆作为棺椁呢。在那个幻梦的伊始,我所见到卡芙卡的第一个小时里,我像是有些疑惑地问着她,问这个我已经问过千次百次的问题,并且企图从她的口中得到与他人不同的答案。如果是这样成熟的大人,一定能够给予我不同的答案,也一定能够让我解开疑惑的吧。

卡芙卡低垂下眼睛,像是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抚摸上我的后脑,解开了缠绕在一起的小结,将我的发丝给理顺。然后那双鲜活的,淡色的眼眸望进了我的视线里,她的声音蕴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空缈,一字一句地落在我的心底。

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