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的时候,才能够在一帮终日拿着圆扇,坐在小桌前压着声音,讨论从不知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的夫人那边听见一点关于家里的传闻。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假期做杂工,我也不会来到离家偏远的,带着凉亭的花园。工作的内容一点也不适合我,修缮花草,照料飞鸟,无聊得让人打哈欠。但假期伊始,我和老不死的吵了架,直到现在也没再见过面。零花钱在同时也断得一干二净,获得自由同时也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只能做些简单的事情来换取钱币,也打发时间。

“南边的宅邸……”隐隐约约地,我听见这样的声音,来自于凉亭里。什么啊,我想,这一片区域里,住在南边的是我们家,也只有我们家,怀抱着对自己家八卦的好奇,也期待是不是关于自己的事情,我用尽了专注力,企图在风声与鸟鸣声中听见些什么,也许那些尖声细语的调侃声。“……靠西的别院最近总是有人进出,可那里从前一直没有住人呀。嘘…在他们家里做钟点工告诉我的,清理过别院卫生的,是我认识的人呢,一直在我家里干活的家伙。”

话语从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了,近在咫尺的鸣叫就要把压得更低的声音掩盖过去,麻烦透顶,我把围绕在身边讨要吃食的鸟赶开来,压低脚步,企图凑得近一些去听,只可惜,一小会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将这条关于我家的绯闻讲完也听完,枝叶缝隙间的太太们的表情毫无例外都带着震惊与幸灾乐祸,她们总是这样,坐在这里讨论别人家的事,过往我都忽略掉那些又尖又细的声音埋头做自己的,但今天讲到了我家,所以也就不可避免的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对这件事带着一点好奇,于是我在剪新长出来的细枝时险些剪到自己,也险些要忘记给被我赶跑的鸟留下食物,只有到管理花园的老人那领工钱这件事没有被我忘记。手上攥着的那几张纸票轻得过分,但已经是仗着老不死的面子上能给我的最多了,其实我对这一点深恶痛绝,干嘛总要把我和他放在一起呢,但这个答案我也懒得去找,不然我就不会和他吵架了。

于是我从后门回到大得过分的家,走进能够被我想到的最偏僻的小道避免和任何人见面,反正我住的地方也很偏僻,因为总是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所以十五岁以后,我搬到这里来,偏僻也意味着安静,所以等我回到小院以后连鸟叫都没有听到,因为没有人养鸟,我也没雅致去做这些,把钱藏到枕头下面时我想起来,桌前太太们所说的关于我家别院里的秘闻,除了我这边以外,更偏僻的地方只有无人居住的别院,可能那里连蚊虫都不会有,位置处在阴凉,夏天过去总会产生阵寒意。那边到底有什么啊。我不清楚老不死在着大半个月里背着我又做了什么,也许是改建别院,建个别的乱七八糟又没有意思的东西吧。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也是带着这个想法绕到堆了一堆杂物桌椅的墙边的,站上去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到里面的动静,昔日杂草丛生的别院里不知何时变得干净整洁,就连砖瓦都擦得干净铮亮,稀奇事,难道这里什么时候住来人了不成?我想要站得更高一些,比如说能够看到那扇最高的窗户,看看有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或者说有没有别人的衣服,也许我真的太好奇了,脑袋里面闪过很多个怀疑对象,又仗着这里在印象里很偏僻,所以觉得不会来人。

“你在干嘛。”不平不淡的,陌生的声音。从后背传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的背脊都因为其潜藏的细软而发了麻。不同于那帮阔太太的尖细吵闹,后面突然出现的人似乎是天生话语里就带着这种软娇,还带了很明显的不属于尚蜀的口音。这么形容到底对不对,我也没有细想,也不敢回头,哪怕我是唯一的独女,理应不该这么畏畏缩缩,也一样不敢回头,似乎是因为我一动不动,那人的声音带了点愠怒,也更大声了些,像是以为我没有听到:“快下来,干什么站在这里,想偷看什么啊?”

“别催嘛。”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吞吞吐吐的给了回应,低着头想要从一堆杂物里爬下来,身后的声音停了,但我以为她还会说什么,所以分心得严重,一不小心踩到了因为时间久远变得脆弱的椅面上,椅子腿即刻断开了,我也狼狈的,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的在陌生人面前摔了下来,还差一点用脸来着地。碰地产生的钝痛和木头划破腿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我没想好先去管哪一个,也可能是那一阵轻笑让我没有办法去想,只顾着开始对这个看着别人摔下来还要笑的家伙生气,即便我还没有看过她的脸。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她说,活该。我抬起头来,看到低着头看我,脸被过长的刘海遮盖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女人,她的眼睛也低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原本我想冲着她发一下脾气,说些类似你为什么要笑或者你干嘛吓我一跳的话,但是都在看到她那一张带着笑意显得格外好看的脸以后讲不出来,一肚子的气不知道朝谁撒。我又哪里有当着别人的面这么狼狈过呢,摔下来又说不出话的,丢死人了,我这么想,看着她伸出手来指了指我被尖锐的木板边缘划破的腿,说:“你流血了。”

噢,嗯。我这样回答,用被泥土和灰尘弄脏的手掌想要把流下的血擦拭掉,她见到我这样又说,这样很脏啊,会感染的。于是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抬着脸看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我才去说,去做。

“算了,过来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说,她可以帮我处理,或者她可以给我提供处理工具的意思,总之我看着她把那扇门推开了,青色的手掌覆在门板上轻轻将虚掩的门推开,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可能是在等我站起来,进入我没去过几次的别院吧,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最后就是这么做了,这就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那以后的日子里发生的所有,或许都和这个下午有所联系,但是我只知道碘伏涂在伤口上感觉很痛,她的声音还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淡漠,口头上说着以后都不许过来,实际上却在用棉球帮我涂伤口,动作小心,好像是怕弄痛我一样。

后来我打听到她其实是老不死带回来的女人,名字叫夕。她很年轻,二十多岁,也很貌美,符合所有人印象里小妾该有的样子。母亲为此和他吵了一架,但效果近乎于无,她还是住在那个别院里,和她养的花草小鸟一起,也许还要算上那只黑色的幼猫,原本安静的别院里添了这些好听的声音,所以父亲总是要来看她,但绝对不会待到晚上,因为那一次吵架,母亲不准许他在小妾的房院里过夜,有时候我会想,母亲其实才是那个管着家里大权的人,至于老不死,他算个屁。

我和夕最开始的关系类似于我和花园里那些鸟的关系,那时我已经没有再打工了,因为零花钱也伴随着父母的吵架重新回到了我的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能感觉到夕不喜欢我,就像我不喜欢那些鸟,但又拿它们没办法,夕好像也一样这么觉得。但是我也一样,因为她小妾的身份,又因为我在她面前丢过脸。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在饭桌上,她很安静地慢吞吞地小口吃饭,老不死特地把半桌子菜的口味调淡,因为夕从勾吴来,不喜欢吃辣。他特地在饭桌上向我介绍了夕,但是我早就从别人那里知道她的名字了,她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干嘛总是要用冷淡的眼神来看我呢,所以我一点都不友善地朝她打了声招呼,又吐了舌头。

第二天我又爬上了那一堆杂物,用弹弓射穿了别院的纸窗。她知道是谁做的,倒不如说一开始的怀疑对象就是我,但是没有找我麻烦,也没有让父亲找我麻烦,一张薄薄的纸被佣人送来,好看利落的字体写着,别再恶作剧了。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就改变了她在我心里面的形象,我以为她其实是那种傲慢的女人,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可能是因为我忘记她替我上过药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除了那一次恶作剧,我就再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和她有所联系,因为假期结束了,我要回去上学,和课本打交道。

可是最后她先打破了这种关系,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里。雷声轰鸣,瓢泼大雨打在房顶的瓦片发出很响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因为雨声太大睡不着,百般聊赖地想着课上的内容,没写的家庭作业,没听见第一声敲门声,也差一点错过了第二声。她看到我打着哈欠开门,抬起来看我的眼睛不知为何闪过去一点不安,或许是觉得,我会把她拒之门外,但是我不会的,因为她的身体湿了一半,风把雨水吹到她身上来了,我说,快进来吧,她没有回应,但是把伞合上了,小心翼翼不让太多水滴在地板上。我把灯重新打开,又从衣橱寻了一套新的衣服给她,如果身上湿漉漉的,一定会很不舒服,因为我也一样,她声音很小地让我背过身去,不准看她换衣服,我嗤笑一声,答谁乐意看你,但是转过身去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想要偷偷看她,毕竟她真的很漂亮。

我没问,没问她为什么半夜要过来,二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会怕雨和雷吗?事实证明,她确实很害怕,害怕得和我躺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窗外闪过雷都会瑟缩一下,我没什么能做的,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只好和她换了一个位置睡,让她靠着墙那边,我能多少挡一些闪过的雷光,我哪里有和女人贴这么近过,除了母亲,现在有这样的一个人在黑夜里把身体蜷起来,偶尔因为雷声发抖,差一点点就要和我贴在一起,我又怎么能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呢。

于是我在黑夜里压低声音,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我说,睡不着的话,我们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