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莫名其妙的、无缘无故的消失在大海里了。于是四肢在每个夏天里不断长长,身高逐渐在太阳的炙烤之下拔高的高中生们接连不断的在午后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再反反复复地踏过湿软的沙,从海岸边寻到浅滩里,再到几乎无人问津的礁石旁。可是谁也没有找到她。谁也没有看到那个孤僻的,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写写画画的家伙。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连带着她身上总是浅淡的廉价沐浴露气息一起,最终消失在了沿海小镇的浅滩处。谁也没能找到她。

传达消息的电话来得不快也不慢,几乎与搜寻行动同步进行着,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年还没有趴倒在桌子上睡觉。而是将双腿交叠着来回晃动,一遍蹙着眉头揉眼睛,努力抵挡着缠绕在身体上的困倦,沉默地倾听着电话那头显得有些焦急的女声,好半晌后她才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应付着与夕同班的女子高中生。然后她看向了紧闭着的窗户以及在它之外的景色:叫不上名字的果树整齐地栽种在人行道上,往各个方向生长的枝叶上端偶尔会站着几只鸟雀,轻跳着移动时踩掉了几片边缘卷翘起来的干燥的树叶,伴随着只能略微驱散炎热的海风,最终飘落在离枝头远一些的地面上,摇身一变成了任人踩踏的落叶,被踩踏以后又留下来一点点所剩无几的汁液,在表面粗糙又布满尘土的水泥地上,被太阳烤成又干又脆的枯叶。

三片、两片,堆叠在滚烫的石砖路上。原本还在播放着摇滚音乐的手机在电话被接起来的那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声音,只留下了女生试探性的问话。这也使得年得以压抑住逐步变得高昂轻快的情绪,她托着下巴,视线停驻在那些在空气中起伏不定的枝叶,手中已经老旧的智能手机微微发着烫,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它搁置在同样发旧的木桌上,随即把视线偏转到低矮的床铺,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整齐堆叠在一起的夕的衣服,与她随意堆放在床尾地各种短袖短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想起夕的班长所说过的话,然后感受到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原因未知,转瞬即逝,甚至没能在她的喉口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象。

“我们没能找到她。”女生的语气中蕴含着若有似无的局促与紧张,她硬着头皮来向夕如今唯一的家人汇报这个消息——她没胆子把所有责任都推诿到夕的身上,更没胆子去隐瞒这一切。可是谁都知道,一个活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呢,“夕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们,所以…谁也没发现。请问她是…回去了吗?”

“如果她回来了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年垂着眼睛苦笑了一声,以一种倍感苦恼又无奈的语气开口,“可是她还能去哪里呢。”

三伏天里,班级总是要擅自组织去海岸边,为的是用沁凉的海水洗去身上的热气。她和夕居住的小镇临靠着海,学校也建在离海很近的地方,除却教师的声音和底下学生的窃窃私语,总是还能听见海浪拍打在峭壁上的声响。蔚蓝深邃的水与拧开水龙头流下来的不同,尝上去是咸腥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她以前也去过几次海边,但那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年在她的孩童时期里听过海浪,吹过深夜的海风。和自己、和点头之交或者彼此熟悉的朋友、和夕。深灰色的耸立起来的礁石布满了人烟稀少的位于边缘的海岸线,以各种姿态矗立在了浅海中。就连海岸边的沙土也是湿漉漉的,在阳光之下透露出一种微亮的反光,有些许的刺眼。

年闭上眼睛,烈日投射的阳光还照射在她的眼皮上,在她的视野留下一抹有些黯淡的红,记忆从脑后的某个地方缓慢地上浮,带着漂浮的灰尘与午后的焦躁,她诡异的回想起已经碎片化的过去,那片总不沉寂的海岸成了梦境中偶尔会出现的内容,模糊不堪的声音和画面在脑中反复流转着,她只记得那时还不是如现在这般的三伏天,那时她放学时还需要去打一份工才能够维持住两个人的开销。灰败的天空少见地携来几片残破的云,给那片带了暗灰的淡蓝色增添一点鲜活的气息。至少可以让它看上去没有那么孤独。

说到底,她又是为什么要在她们还处于经济困难的时候,把夕带离绘满涂鸦的书本与沾上笔墨的书桌,再带着她踏上速度并不快的自行车,在寻常的假日午后穿过这个小镇的街道,到那片峭壁上去呢。年记不得了,她只记得自己牵着夕的手,掌心里面沁满了汗水,湿滑的感触几乎要让她抓不住夕微凉的手掌,她们坐在一起,坐在长满了杂乱青草的土地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岸线,就能待上一个下午。夕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自己的下半张脸用膝盖掩藏着,只露出来一只眼睛,时而分心时而专注地倾听着年滔滔不绝诉说出来的言语,比如工作时碰见的客人,又比如说过于繁忙的课业,但一直到话题的最后,她也没有对如今的生活表达有哪怕那么一丝不满,也没有去抱怨,只是牵着夕的手掌收得更紧了。年在最后垂下了眼睛,去看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澄,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像平时总是神经大条又肆意的她,此刻的年将张扬的脾性收敛起来,反倒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了。

真希望这样平和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她说。

红澄色眼眸的主人听着这番类似于感慨的话,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双眼,然后她抿起了嘴唇,没有说话。夕深知自己没办法对着年说出同样语气的话语,她为数不多能做的只有沉默着去倾听,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动一下身体,好让自己离年更近一些,最后将脑袋轻轻贴靠在年的肩膀上,感受到那穿透了短袖衫布料的,仍然十足明显的年的体温。夕只能用行动来向年证明,她实际上有在听,于是年也对她的回答了然于心,她倾听着夕近在咫尺的呼吸,突然笑着开始打趣:“你也同意我的话呀?”

“我没说过这种话。”夕嗤笑了一声,往年腰腹间的皮肉狠狠掐了一下,引来她的一声痛呼,她听着年倒抽口气的声音,忍不住在内心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得意。在这个间隙里年眯着眼睛去瞪着那个给自己带来些微疼痛的家伙,无端的回忆起她们虽然狼狈但却平静的过往,她记得的,记得那些她和夕初见的、十足陌生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子:例如明明刚因为一些小事而吵嘴,她们却不得不在夜晚躺在同一张床铺上,分享同一张被褥,彼此的躯体都挨得好近,呼吸声和体温渗透了床单融合在一起。甚至在夏天的时候,她们总是要感受到身上淌出来黏腻的汗水,倾听着风扇运作的声音……于是体温经由身体的触碰相互传递着,呼吸、汗液、季节限定或否的烦心事通通混合在一起,诡异地制造出来一种独属于夏天的暧昧不清的气氛。然后场景骤然又换做冬天,同样只有一床加厚了的被褥,和夏天的薄被叠在一起,盖在蜷缩着身体的夕身上。沿海小镇的冬季比较暖一些,但自己仍然只会盖半张薄被,其余的部分全都留给了夕。因为夕生在一年中的末端,冬季的初始,体质要偏凉一些,而且畏寒又怕热,相对麻烦的羸弱家伙。而年在不经意间已经习惯了,习惯她在炎热的时候躲开自己,又在寒冷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将身体贴近过来,想要从她的身上汲取一丝暖意。

她也记得那个时候还需要靠自己在放学以后去便利店里打零工才能勉强度过每一个月并攒下来一点钱,十八岁时她要支付两人份的学费,放学时在便利店里打的那一份工显然已经不能支撑住这一笔额外的开销,所以原本她是想过的,想过不如就此不念书了,甚至已经在一个夜晚里面和夕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这个想法。但在那个夜晚里,夕难得地表现出些执拗来,坚持着要让她至少把高中念完,否则她也不会再念书,而是在家里画画,浪费掉那些多于年的学习天赋。那是年第一次觉得,她竟然被自己的妹妹威胁了,明明夕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张口说了一些似是耍脾气的话,再在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手掌,微凉顺着年的掌心蔓延到她的心脏里,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双在黑夜里闪烁着的红色,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年一直都知道。夕在绘画上的天赋极其高,但她没有选择靠这样的天赋来挣钱,毕竟年也没有给她多少买画具和纸张的钱,她的画也从来没有留在正经的画纸上,所以卖不出去。除了同班的同学和教师以外,就只有年看过她的画。她在课本里留下了签字笔的痕迹,也在用完的草稿本的空白处留下铅笔的痕迹。但是当每一次年想要支持她的爱好而将几张纸币塞进她的掌心,好让她去买那些年叫不上来名字的画纸时,她都会背着年去便利店里买两根冰棒,然后假装另一根冰棒是买一送一的附带品,以此充当借口来和年平分,最后在那些年熟睡的夜晚悄悄起身,把她能够允许她自由支配的那部分存放在床底角落的铁盒里。留给那些看不清楚道路的以后,留给那些她也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年一直都知道。

很多个过去的日子里,年每天都会回来得很晚,那些时候她的手上总会带着给夕留的始终都温热着的晚饭,或者干脆带着她去外面吃家附近的拉面。偶然照镜子的时候她能够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一丝疲惫,可是年从来没有对夕说过。这使得夕只能从峭壁上年所愿意说出来的那些语句中拼凑,从她闪烁不定的眼眸去臆断,再从年的只言片语来猜测她的忙碌,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她在黄昏将至的峭壁上突兀地开口对年说:“但是我不想再像之前一样了。”

但是夕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具体到底是哪样。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她没能从模糊的语句听出来夕的真实答案。年叹了一口气,湿热的气息吐出来,干燥的空气从开合的间隙钻进来,弄得她的喉咙有些干渴。而她最终也放弃去想两年之间度过的每一个日夜,也放弃去想那些细碎平常的事情。手机那金属的外壳躺在年的掌心里,被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午后的热气所感染而逐渐变得有些烫热。里面没有再传出声音了,对面的家伙在等待她的回应,与此同时她听见了海浪层叠着的声响,于是年又回到了她的十八岁和夕的十六岁,那个时候她和夕一起去海岸贪凉,去看过各种各样的日落,她在记忆里喊着夕的名字,发自内心地在笑。年喜欢把她拉到悬崖的边缘,让她去看远方海岸线与天际的交界处,再躺下来感受风的掠过。那个时候年真的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过着平凡俗套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消失不见了。年没能再在空气里闻到沐浴露的气息,也没能感受到闷热的风,高速运作中的大脑在记忆里搜寻夕可能会去的地方,所以让她表面上看起来稍微显得有些木讷了,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口因为焦虑和不安感到有些发麻,心脏跳动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如雷贯耳。

“我…会过来找她的。”她最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语气生硬的、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的。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年最终再一次骑上了那辆自行车。它变得比以前要旧了一些,但是完全不影响使用。高中毕业以后年用全部的存款买下了一辆二手的汽车,理所应当地把自行车尘封在了一居室的玄关,也许那一天的自己没想过现在她又会将它重新推出来,为的是去找夕。她顶着炎热的气温,穿行在街道间与小巷边,她知道走哪条路会更加便捷,也知道要如何才能从海岸边去往峭壁,阳光把年的手臂都晒得发热,呼吸间都是闷热的空气,夏天原本就容易让人烦躁,不知所踪的妹妹又容易让人感到不安,她没想过会在某一日里失去夕这种事情,至少直到目前都还没有,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以后也不会有。她不想面对失去。

虽然坦诚而言,她和夕的关系表面上看着一点都不好。而且她们相互之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重归于好,彼此都十分努力地将性格最为恶劣的一面放大了数百倍交由给对方看,然后在互相嫌恶间躺在狭窄的一居室里那仅有的一张床铺上,这是她们在两年间为数不多的亲密接触,除了牵过手以外就仅仅只有到这种程度——而且是互相不情愿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甚至乎最近一段时间她们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所以干脆很少再向对方说话。在不久前的又一次吵架以后,夕果断地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听年的话,不再面朝着年入睡,没有再往铁盒里存钱。如果不是因为能够感觉到相同的血脉在体内流淌,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在短时间内都没办法离开这个落后偏远的小镇,或许她们根本就不愿意继续住在一起。而如果的如果——年要是当时没有听母亲的话而来到这个小镇,她们两个确实不会住在一起,甚至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见到夕。

年第一次见到夕时,她才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多久。转学来到这个小镇继续念高中是母亲的意思,一封不长的书信里简单讲述了她与现任丈夫的状况以及这里的环境是如何的舒适,夹带着的几张纸币和从来没见过的银行卡则是作为前往小镇的路费和十年间属于年的抚养费,她看着书信里母亲描述的如今过着的生活,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为她祝福,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甚至于母亲的模样在记忆里都变得模糊不堪,所以在收到信件以后她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和准备转学手续——爱好酗酒和风流成性的父亲可阻拦不了她的离开,她也到了成人的年纪。只是在决定离开尚蜀的某处住宅之前,年看着自己身上少得可怜的余额,轻声叹了口气。

况且年仍旧在意在信件中总是被有意无意间提起的第三个人,所谓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一面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于是她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来到装潢朴素的一居室门口时,看见同样带着行李的夕感到有些惊讶——没人告诉过她其实这个妹妹也是从别的地方来到这个小镇。母亲留下的话里没有描述过她所谓的妹妹长什么模样,但是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能够笃定,这就是她的妹妹:较长的刘海掩盖住其中一只眼睛,细碎的发丝有意无意地露出来掩藏在乌黑下的澄红。而她的另一只眼睛不知为何又在热浪间看不真切,年读不懂其中晦涩朦胧的情绪。她青色的犄角长在额前,很细很长。细尖又偏为下垂的耳朵上还戴着与她同样的耳饰,另一只手上佩戴着的也毫无疑问是母亲给予的手串。她抬起眼来,有些茫然又诧异地看年,手上还紧紧地攥着手机。所以年垂下眼来,看着身高比她要矮一些的家伙,她在无意间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因为眼前这个家伙突然抿起了嘴唇,然后眨动了一下双眼。谁也没有对谁说话。她们慢吞吞地一直收拾到晚上,将房间简单清理了一遍以后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谁也没有对谁说话,一直到夜晚相互自觉地躺在了同一张床铺上,都因为住进了新地方而失眠的时候,才闷声地交换了姓名。

毕竟她们谁也不愿意当那个离开床垫转而在地板上躺着的家伙,临海小镇的潮湿气息从海岸边席卷而来,把地板连同整个房屋一齐也攻陷了。返潮的日子里瓷砖地板上总是有很多的水珠,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睡在地板上的话容易得伤寒,而生病了又需要花钱去治疗,与其这样花钱又费力,还不如一开始就睡在一起去。于是年在踏进这间房间的第一刻就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就真的没有能够依靠的对象了,从前或许还有并不靠谱的父亲,但如今只有她自己。她在第一个夜晚里翻过身,看着夕的背影,轻声对着她说了一句之后请多指教。

但是年要承认,夕这幅皮囊长得真的很漂亮,在这个临海的小镇里她或许是生得最漂亮的女孩,那双红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人时总是含了半分的淡漠,带着眼尾的嫣红,却无端端地生出来几分媚态。甚至她说起话来语气总还要偏软些,夹杂着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方言口音。与自己针锋相对时也讲不出多锋利刺人的话,又或者只是年不在乎她说过多少骂自己的话,反正要是骂得狠了,她就会在晚饭里动手脚,这就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报复,毕竟夕在家里从来都不会担任厨师这个角色,也从来不会生气到和年动手。她明白得很,明白动起手来最后要变得狼狈的是谁,那副躯体太柔弱,只适合居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而不是挥动没多少力气的拳掌来打她,也不是和关系一般的同学去海岸边。

年沿着被太阳炙烤着而融化了些许,变得有些黏腻的马路一直向着东边骑过去,直到位居于小镇最东边的分岔口才停下,刹车被她紧紧地捏着,传出“吱呀”的响声。她知道,从这里直走是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海岸,而往右拐是那片埋葬着她们往日过往的峭壁,沿着这条路的话要走一段时间的上坡路,她暂时还不想废这个力气。反正横竖都是要在两个地方里找人,还不如先去会稍微显得轻松一些的海岸。如果在海岸边找不到,再去那一段上坡路,年把算盘打得很响,连离开自行车的动作也变得干脆利落了些,她把炎热带来的缓慢摒弃了,连同不久前的那一通充斥着焦急与不安的通话。但是她忘记了,忘记夕的同学已经在海滩上找了她很久很久,她想不起来夕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里的,只知道现在已经距离她离家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她们没能找到她,夕不在沙滩里,她只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年缓慢地迈着步子,踩在沙滩上的每一步都让她的身体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焦躁,然后她在远一些的地方见到了夕的班长,扎着辫子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含带着愧疚以及些许的不知所措,她从远处小跑着过来,微微喘着气,低着身体去向年道歉。

“对不起。我们…把周围找过一圈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她这么说着,语气里还包含着慌张与不知所措,这个年纪的孩子尚且还不清楚面对同学失踪这种事究竟要怎么解决,哪怕她只年轻了年几岁,但彼此之间的经历差距仍然产生了难以跨越的鸿沟,女生似乎认为造成这一切都是她的责任,即便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要怪罪她的意味。她紧紧地、相互交错着地攥着自己的手掌,好半晌后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因为没有人看到她离开这里,所以…我们没有去上面找她。”

她知道班长所说的上面是哪里。是总是裹挟着海的咸腥气息的峭壁,是一小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是杂乱的被踩踏过很多次草,也是会吹来凉风的可以贪凉的地方。她终于好像恍然大悟一般意识到,夕不在那里的话,又还能去哪呢,她一直以来都讨厌与关系一般或是陌生的家伙待在一起,但还是应了同班同学的约,做了这样不符合她个性的事情,所以现在才后悔了,要故意地躲起来,故意地让年去找到她——按道理来说,事情的发展就是应该这样,她没能想到更好的解释,但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去想更糟糕的结果。

年轻轻点头,紧闭了一下双眼又再度睁开,这样的举措让她的眼睛变得清明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也逐步变得清晰,她说:“时间不早啦,你们先回去。我会留在这里找她。”

我会留在这里。年垂下了眼睛来,在心底里暗自默念这样一句话,好像在很久以前她同样也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说她是在哪里听到过,是自己的声音吗?在稍微凉爽一些的秋季,还是花粉泛滥的初春,在狭小的一居室,还是人多狭隘的教室,男性还是女性,长者还是幼者。年忘记了,好像她生来就容易遗忘一些什么,但是她始终记得夕那一双氤氲着水雾与平淡的眼睛,它们镌刻在年的心尖上,像血液一样反复地在她的心脏处流淌着,所以她才会只记得记忆中那模糊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与远处的海浪——电话里父亲充斥着愤怒的话语逼问着她的去向,她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倔强地说着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满含酒精味的房子里,而是会留在这一处偏远的小镇上;狭小的房间里充斥着冷意,她和夕背对背睡在一起,难得的彼此都再一次失了眠,而就在这样的夜晚里夕开口了,用含糊不清又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的声音问她会不会在某一日离开这里,那时她又说着不会,说着她会和夕一直待在一起,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她是夕的姐姐。

“拜托了。”

这句话她也听过,只是仍然想不起来时间和地点。如果说把模糊的记忆加上另一个主角,是不是就会更加清晰呢,她忍不住这样想。刚刚离开的班长,两年前发量稀疏的教导主任,小镇唯一一间蛋糕店的店主奶奶,总是会咬人的流浪猫,她和夕的母亲,夕。与她有关联的家伙其实很少很少,她和班长只有第一次见面,教导主任也只教了她一年,店主奶奶和她熟络是因为总是给夕买曲奇饼干,流浪猫也是夕喂的,她们的母亲让她们来到这里以后就没有再打来电话,夕更是不会对她说出“拜托”两个字,她只会抬着眼睛来看她,那赤红里满含请求,于此她便知道这句话说出的人其实仍然是她自己,她在过去对自己说着拜托,希望自己可以照顾好这个年幼她些许的妹妹;她在现在对自己说着拜托,希望她可以找到不知所踪的夕。

年的步伐逐渐迈得有些大,同样的也很快,因为不这样的话,鞋子就会陷进柔软的沙粒里,裹挟起来一点点湿气,最后弄脏她的鞋子,然后她就要坐在浴室里,蹲下来用清水去洗掉那些小颗的沙粒。洗掉、洗掉。年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扭曲了空气的高温让她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窒息,她在这样的情景下诡异地想起来过去的某个不起眼的、被她放置在记忆边缘处的事情——她以为只是饭后的稀疏平常的过去。

“……要洗鞋啊。”夕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尾音处略微抑下去一些。她用手略微挡住一些炙热的阳光,看着年这么说着,她的后背贴着有些湿漉漉的礁石。而离她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年,她正踩在浅滩里,用自己的脚去踢水,以此来贪取些蕴含在水底的凉意,偶尔的,她会踩中几个贝壳和小螃蟹,但谁都没有在意这种掠夺了弱小生命的举动。谁也不在意。

“又不用你洗。”年的声音充斥着不服气,就像是故意一般往夕的方向踢水,海水很快地把她的小腿弄湿了,就连她的凉鞋也一并沾上湿透的沙子,夕没好气地嘁了一声,有些不满地朝着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顺带伸出手去狠狠推搡了一下故意走过来一些,以方便自己踢水捉弄人的年。她刚刚一边发出轻快的笑声,一边让湿冷的海水留在夕的腿上——这样的举动足够让夕感到不爽了。分明做出恶作剧的人是年,但是被推开之后,她不知为何变得更加不服,伸出手去指着夕的鞋子,说话的声音放得大了一些,然后年说:“不过弄湿了也没关系吧,你穿的是凉鞋。”

“是凉鞋也要你洗。”夕嗤笑了一声这么说着,然后她往浅滩那边缓慢地走过去几步,湿凉的海水浸到了她脚踝的位置。到这里就很好了,她想。她又不会游泳,干嘛要去深的地方寻凉,只是浸着脚就可以了,深处是年喜欢去的地方,所以她今天穿得也很少,为了随时方便下水。夕低垂着眼眸,看伴随着脚下轻轻翻涌着的浪花,撇过脸去不愿意再看离她稍远一些的年,手臂则是交叠在一起,抱着臂佯装起一副恼怒的模样——因为年仍然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踩着贝壳,俨然一副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样子。

“我才不…哎呀,你别生气嘛。”年很快地察觉到了夕情绪的变化,但是她并不知道夕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只是作出跟平时一样的恼怒模样,但不管是哪一种答案,她都需要去哄她。于是年便停止了方才孜孜不倦般的逗弄动作,转而弯下身子来,捡起一颗有些透亮的深色石头,对着日光看了好一会以后突然发力扔向了远处。

“之后我们一起走吧。”她很突然地说。

石头在海面上打出来几个水漂,跳跃着最终沉入了水底,年的声音忽然没了往日的轻佻与随意,好像变得有些认真,这一点认真的情绪让夕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想起来自己放在一居室里攒下来的钱,那一点不算多的现金。那是为了她的往后准备的,尽管她在当时并看不清楚那个往后会是什么样——可现在她好像能够隐约窥见那不再遥远的、似乎已经近在咫尺的模样:和年在一起生活的,崭新的模样。夕想,或许那样的话,她们的生活会比现在要好,她们两个人能过到现在,那不管去了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

“那就之后再说吧。”她没能给出年一个准确的答案,含糊不清的回答更加符合她的性格,不是她不敢给予年一个确切的答复,而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夕知道自己总是要在事情都万无一失的时候才能够给予保证。这一次也不例外。但是她也知道,年总是喜欢刨根问底,直到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答复,才能够罢休。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么说,你答应了吗?”意料之中的疑问句从年的口中脱口而出。

“我没说过这种话。”夕轻声叹了一口气,看着又低下身子去捡石头的年,她的手指动了动,神使鬼差地也弯下腰去,在浅滩上拾起一小块石头,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倾向与水晶,淡紫色的光滑面躺在夕的手心里,像年在夜晚里总是会闪烁着去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呼吸沉寂下来一秒钟,说不清楚的情绪在她的心底里翻涌着。而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起来…班里有很讨厌的男生在追求我。”

“是吗,”年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往沙滩上扔出去一块漆黑的石头,语气有些莫名的无谓:“拒绝掉就好了吧,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

夕最后没有再说话了,从那天过去以后她也没有再说起这件事的话题,于是年便认为这件事情已经被夕自己解决了,夕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干脆地拒绝掉了那个男生的追求。所以年没有再去管,她认为自己没有那个立场去掺和与夕有关的感情,至少直到目前,她都没有这个立场。她满心满眼都是等夕毕业以后就带着她一起离开这件事情,她认为她们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哪怕是带着一份地图,闭着眼睛指着一个目的地也不错。甚至这一股冲动与期待掩盖住了她原本清晰的,有关于这一天发生的一切的记忆,她也没能意识到夕的话外之意,没能知晓她其实是在请求自己的帮忙,让自己帮忙去解决掉这件事。她没能意识到,没能去帮她——

然后她抬起了头,用手去挡住阳光,眼睛注视着远端的峭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一个还是两个,紧靠着还是分开,移动着还是对峙。

“砰。”

挣扎着的,快速往下坠落的黑色让年的呼吸忽然停止了一下,让她的思绪从这件原本应该稀疏平常的往事里终于回过神来,猛烈的阳光使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来去看着远处的峭壁,恍然间她只看见有一点模糊的黑色,就站在遥远的地方,这让她恍然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前看错了——原本难道不是应该有两个人影留在那里吗?亦或者原本就仅仅只有一个,而那一个就是站在峭壁上等待她来找自己的夕。她不知道,因为她最后只看见了坠落下来的黑色,和流淌着浸没了汪蓝海水的刺眼的红,隐约被礁石遮挡住了。那一点黑色像是坠落下来的黑鸟,像是她失踪不见的妹妹。她没能赶得上,没能去救她。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也看不见峭壁上已经仓皇逃跑的模糊不清的黑点。年只知道自己在奔跑的时候耳旁的风声有多大,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只祈祷那一只坠落的黑色不会是她的妹妹,最好那真的只是一只可怜的夭折的鸟。

她如此祈祷着,祈求神明能够垂怜于她微不足道的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