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寻找感情的真谛。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在世间万物都仍然还只能呈现出一种虚幻泡影的,空无一物的混沌里。那是一种难以用词语来描述的景象,浑白色的云雾纠缠在一起,景物的幻象消散又出现,楼宇房屋倒塌又重建,听上去很混乱,对吧?但我们十二人堆聚在这片虚无中,竟也不觉得拥挤。
而我先她一步睁开了眼睛。所以从那时开始,所有通过双眼见证的一切,都成了被留存下来的记忆。我能够清楚看见她赤红眼眸是如何睁开:首先半垂着,只会漏出来眼眸中颜色稍淡的部分,然后再抬起眼皮,将剩下的那抹赤色展露出来。她的眼睛好看,红色的,被淡色的皮肤衬托得很明显,所以我记住了。可能,我想。可能没有人能够抑制住自己,不去记住那种澄亮透彻的颜色,那种不太像火焰,也不像艳阳,更不像果树掉下来的果实的颜色。
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我在看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她有些僵硬地别过脸去,但什么也没说。然后我理所应当地看到了她红色的耳坠,比她的眼睛要淡一些,或者说,更无趣一点,只有摇晃着的时候才容易吸引目光。伴随着诞生的同时我们拥有名字,至于是谁取的,答案显然不言而喻。所以我张开嘴,很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齿关闭合起来,伴随着声音,轻缓的气息从缝隙里钻出去,有些凉。然后我在她犹豫着是否要看向我的时候把它记住了,连同她的眼睛一起。因为她的名字其实也很好听。
后来我想起,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没有包含礼节性的问候,或许就是因此,我们之后的关系才会那样不好。说到底,礼节性也只是从人类那里听来的词组,我们从不在意这些,而分明一开始,我们也不在意人类,骨血间镌刻的,属于我们根源本身的一点傲慢的情感,驱使了我们,让我们生来就是这副模样。
说起这个的时候,我坐在十一月份里的某个小村偏远的草坪树下,懒散地偷得片刻空闲。午后的阳光到十一月也还是有些晃眼,但要是有树荫挡着就会好很多。我这样认为,小村里的小屁孩也这样认为,所以他们围在我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想要向我搭话,跟我搞好关系。不知道谁先开始传的消息,最后通过那帮小孩传到我的耳朵里:近期村子里来了一个铁匠,可她不用锤子也不坐在炉前,五指拢起,电光火石间就造出锋利的兵器,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都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造出来的东西。”菲林小孩靠在我膝盖上嘀嘀咕咕,表情一副我要是不回答就别想离开的模样,按着那一块皮肉,小孩就是小孩吧。
有啊。我这样回答说,果不其然勾起来他们更加强烈的好奇心,于是我说:“我妹妹,我们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她眼睛好看,要是你们看见她了,也会这样觉得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呢。
红的。我低垂下眼眸,好像能看到一阵虚幻的影子,它含着愠怒看向我,安静地一言不发。我记得,哪怕后来的岁月里我们分开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几十余年,但我在某处寻到一块红色的翠玉时,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她。那块玉在烈日光照之下,会透出一阵透亮的光芒,像她认真的时候眼底里因为情绪变动而闪烁的眼眸。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起她,在夏日或是冬日的午后里,恍然间抬头就会想起她。
我用火焰对比过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处啪嚓一下就燃起火焰,摇晃着,一副欲将要熄灭的模样,对标上了她的脸颊。我一言不发看着她,又要为了不被赶走而同她保持距离,因为大画家在画画。那张画桌很长,空位还有很多,散乱的画卷堆在地上和桌上:空的、画了山水的、画了城镇的、画了沙场的。她很多画我都只看过一眼,因为她不许我看,也不许我碰,理所应当的,也不想我靠近。于是我只是由了她使的性子,在离她有些远的地方坐下,这样能够面对着面,姿势随意也不会被骂,完全是一种理想状态。我叫她的名字,两声以后她才抬起头,看着我,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问我要干嘛。
我晃了晃指尖,火焰也随之消散了,变成一点灰色的烟雾。我说:“没什么,只是你的眼睛和这簇火苗不像。继续画吧,大画家。”
只是这个故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画卷里发生过什么。我任由他们低语着讨论夕,反正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得到正确答案,这个村子里见过她的人少得一只手能数过来。很久以后他又来拽我的衣袖,好像小孩的好奇心天生就是难以被满足的,而只要满足过一次,就会变成无休止的喜爱吞噬答案的怪物。
“那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呢。”他们问。
“我哪里都去,也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我回答,“我想要找出感情是什么。”
“那又是什么?”他们继续问。
谁知道呢。我闭上眼睛,一点点说清楚的情绪四散着飘浮,伸手想要抓取,却只能抓到一片虚无,我想,那或许就是感情最初的模样。我把这个结论告诉夕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点头,她总是很安静,除却生气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更喜欢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说。突兀地我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这么了解她了,眼底的情绪和什么时候会想说话,在她面前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我好像都一清二楚。于是我看见她的指尖搭在纸面上,很轻地摩挲,似乎是察觉了我想说的话,她抬起眼睛,告诉我她的想法。
她说:“身为碎片的其中之一,我们像它一样。从来就不清楚人类的感情。”
“是吗。”我这样答,然后伸出手,伸到她的身前,她好像有些不解,低垂着眼睛咬下唇,握着的笔也松开了一些,像是等待我说出要这么做的理由,而我也如同她所想的,告诉她:“那我们就去找吧,如果能明白的话,也能画出更好的作品啊。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找。”
“浪费时间。”
“可我们有这样的时间用来浪费吧。”
于是她伸出手,静止在半空中,不必多说我就已经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她在等我牵上去,然后带着她一起离开,到这片大地的随便哪个地方去,寻找所谓的感情。大部分时间我们不会一起出现,她性格乖僻,想要独自一人待着,于是我也不让她见陌生人,只是在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的时候才带着她出现,和新的属于她的画卷一起。没多少人认识她,因为她总是不出现,也懒得出现。
从炎国的东边开始,我们缓慢地前往各个地方。她不喜欢干燥,也不喜欢湿润。所以我们从气候适中的地方开始,一路上留下了一些传言,同时收获了一些真实性待考究的故事,认识到一些似乎必须要面对的命运,但我没有告诉夕,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以何种方式开口,向她讲述一些不得不接受的事情。那恰好也是距离感情似乎最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老故事的时候看见很远的地方夕走过来,手掌挡在额前遮挡阳光,走的步子很小,看上去没有很焦急,尾巴还乖乖地绕在脚边一小圈。她向我走过来,略微低下身子,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回去。那时我觉得,好像心底的一块地方突然触动了一下,很快又因为简短的老故事转瞬即逝了,留下一片难堪的虚无。
喜欢说故事的老人讲述了一个求爱的故事,一开始我没有理解,为什么男主角在看到女主角的时候会抑止住呼吸,不堪地加快了心脏的跳动频率,面对问话时紧张到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老人用一个词语来诠释了这样的现象。一见钟情。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当你见到一个人的时候,灵魂下意识间就会感觉到触动,就像命中注定了会爱上那个人那样,这就是一见钟情吧。同时的,这也是感情的其中一种模样。”
我应了一声,撇过头去,看向旁边披着我外套侧身靠着躺椅睡午觉的夕,伸出手去摸她有些温暖的脸颊,十分迟钝的,稍微有一些理解了他的话。
隔天就是碰见小孩的那一天,我一直在树下坐到了夜晚,虫鸣四起,彼时天空上还有微亮的星星,只是被树叶挡了大片,只能看见远处的一点点。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而不是回去找夕,我是在等她过来吗?还是仅仅只是身体已经懒得再动,这其中的原因我没想懂,于是我开始琢磨昨天下午的故事,闭着眼睛努力思考的时候,我听见远处青草被踩动的声音。下意识地,我以为是下午那帮小孩的其中之一,在晚饭以后还要偷偷跑出来在这一小片旷野玩耍,所以我的语气充斥了不耐烦,像是在教训人一般说:“快回去啊,这么晚就不要出来玩了。”
“你在教训谁啊。”
声音熟悉得有些过分,距离离得远了导致听不清晰,但我还是能够笃定,用这样一副没好气的语气说话的人是夕,她走得有些小心,潜藏在这一大片草里的,除了石头还有碎砖。我闭着眼睛等她靠近,闭着眼睛等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又开始不说话,到这样的时候,我才能够睁开眼睛,然后看向她。我们十足有默契地没有问出为什么没回去和为什么要过来这样的问题,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我问她想要看星星吗,她只是点点头,然后把脸抬起来一些,看着远处,看着灯火通明之上的漆黑夜空,然后她说:“找到了吗。”
“什么?”虽然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下意识间,我的大脑告诉我,此时此刻我应该装傻。
“我说,你要找的感情,找到了吗。”夕的声音好像在恍惚间压低了一些,让我想起来某一个嘈杂的夜晚,我们躺在一点也不柔软的床垫上,因为外面的吵闹失眠了。烟火大会,外面的烟花会响到清晨时太阳升起,直到那个时候精疲力竭的人们才会愿意去睡觉,也就是说,吵闹的声音要持续到第二天。夕总是讨厌这样的声音,话虽说是讨厌,但实际上她或许更倾向于害怕,不然的话怎么会不动声色地把身体靠过来一些,近乎要贴近到我的身上。那个晚上我问她什么呢,我问她,是不是在害怕。夕倔强地摇了摇头,但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她在怕,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压低了声音说话,她说她不怕,只是突然觉得冷。那可是七月份啊,我说着,然后伸出手揽她到一个对她来说可能有些讨厌的怀抱,意外的没有被推开,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在此之前先找到了别的结论,好像我们早就没有了无尽的时间。”
我带着遗憾这样说,毕竟从一开始,我想要把她带走的理由就是在漫长得近乎无尽的时间里寻找感情,和感情的真谛。此刻失去了一开始能够坚持的理由,我想,或许夕接下来会离开,然后想办法利用好剩下有尽头的时间,剩下我一个人继续追寻这样愚笨的问题。
“早就知道了,比起感情你先找到了死亡。”她好像很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我低着头轻哼一声,想要把这当做敷衍的应声,此时此刻变得安静地人成了我自己,还纠结着在幻想里伸手要抓住几缕说不清楚的东西,但除了失败以外,还是失败。从一开始离开炎国东边到现在,我尝试过很多次,但都没有成功,总是缺了一点契机。在我闭上眼睛,正考虑着要怎样回答她时,手背上突然覆上了有些微凉的掌心,她也不说话了,等到我回答以前她好像都不会再说话。当你见到一个人的时候,灵魂下意识的就会触动,这样就是一见钟情,没由来的我想起这句话,可我不清楚作为碎片的存在有没有人类的灵魂,但我在活着的时间,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有些家伙我今天见了两次,明天就会忘记她或他的脸,有些家伙见过更多次,也只是记住了名字,哪有这样的人呢,会让灵魂都触动的。
“睁眼,不是要看星星吗。”夕的语气近乎于一种命令了,每次她命令我的时候我总有一种不想屈服的不爽的感觉,但这次我想起来好像是我先说要看星星。所以我真的睁开眼睛了,但是是偏过头,而不是抬起头,我看向她,和她闪烁了一下,轻微眨动的眼睛,她也看着我。下一秒钟我的心尖突然沉溺下去,伴随着一块圆润的,被我悄悄做成了项链收进口袋好多年的赤红翠玉一起,溺到这片土地之下了。
“死去以后,也能够投胎转世。这样的话听过吧,传的很广的,你相信吗?”
“不相信。这个传言对我们不适用吧。”她的指尖动了动,呈现出一副因为我的话语而动摇的模样,但是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如果要问我的话,那我当然是不想死的,哪怕已经活了很久,又因为活了太久而对于生命的理解都有些畸形,类似于所有人死去也不会轮到我,不可能轮到我之类的,但在说出“我们的时间已经变得有限”这种话时还是感到一阵害怕,很可笑的矛盾。
“说不定会适用。我想说的是,投胎转世之后就会成为人吧,然后就能明白,我们所一直寻找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了啊。”我发现直视着她的时候我好像确实会陷进两种状态里,完全说不出话和滔滔不绝地讲些乱七八糟的,此时此刻应该是后者吧,就连我自己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还是要在她开口说出嘲讽的话以前,把那几缕情感糅合到一起去,最后依靠嘴巴说出来,权当是这么久以来得出的不太完美的答案。我说,其实感情虚无缥缈,没有办法用手掌来捕捉。只是,偶尔的,当我看向你时总是会沉溺到关于你的记忆去,也许还要再加上心尖猛然地收缩。我想那就是感情的其中一种呈现方式,或者说感情其实是时间和与之相同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下变成深刻的记忆,渴望和情感会随着时间不断增加。又或者说感情其实是万物,是浑浊的星与它的单调背景板,是寂夜里突而被点燃的一簇火焰,是死亡,是新生,是埋藏在胸腔最真挚的感受,所以其实我绕了很久,只是在找原本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
“这样吗,依据是什么,又要从什么地方来体现。”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没有依据,但是。我这样说,然后低垂下眼睛,略微靠近她的脸颊一些,在她听完了那一大长串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以后靠近她一些,吐露了我的意图:比如说,我的感情的那部分告诉我,现在我一定想在这片寂静之下吻上你的嘴唇。
是为了发现遥远的死亡,还是近在咫尺的感情呢?
“两者。”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