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于膝盖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神经,密密麻麻又反复。让人辗转难眠,又难以去忽视掉。说到底,谁能忽视掉疼痛呢,我嗤笑了一声,理所应当地这样想着,更何况那是来自于下身双膝的,偏偏像是要跟我作对似的,在夜晚才开始发作的疼痛。在这种失眠状态下,哪怕眼皮已经再沉,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也还是会睡不着觉。

原先我以为,可能是体育课的原因:讨厌的体育老师让我们运动了太久,哪怕喉咙都变得发干发疼了,也不见得她愿意让我们停下来去喝水。我靠在树上低着头喘气的时候听见了同班的家伙说是我太羸弱,不善于运动,所以才会这样跑两圈就累得嘴唇发了白。那样故意又满怀调侃的语气让人听了心里就不舒服,所以我不想听这种理由,尽管它可能真的有几分道理,因为我的姐姐也经常这样说,她的语气和那帮男生一模一样,一样的惹人不快。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吧,比如说在不经意间意外撞到了什么地方,年在学校的时候就总会这样,莫名其妙带回来了一身伤,灰头土脸,却又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会知道呢——或者说是她在骗人,技巧拙劣,但是诡异地容易让人心软,因为我心软了。虽然我不会用太温柔的方式对待她,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旁边去,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我想要去检查一下,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才会觉得这样痛。我慢慢把睡衣的裤子拉了起来,看到依旧光洁的膝盖以后我忍不住咬住了下唇,没有淤青也没有伤口,和往常一样。比较轻缓但是刺痛的感觉通过唇瓣袭来了,另一种疼痛不知为何,若有若无的平缓了下身的钝痛,尽管那么一点。

我懊恼地想,我怎么会觉得是有淤青呢,我不碰它的话,淤青又怎么会痛。

真是个笨蛋啊。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盘旋,好久也没有消失,就像那阵疼痛,也是好久都没有消失,让人没由来地想掉几滴眼泪来宣泄不满和屈闷的情感,所以我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一些,坐在了床上,把脸颊埋进被子里,想要用它来擦眼泪。我知道自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毕竟已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了,因此很难不发出这样的响动,但是我忘记了哭泣也是会有声音的,因为我没办法控制住哽咽,虽然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制造太吵人的响动。可是那已经被我压低的抽泣声还是引得睡在上面的家伙翻了一个身,大概也有开了灯的原因,太刺眼,但谁会管年呢,现在失眠的那个是我,痛得睡不了觉的那个家伙是我。

“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了,带着干哑,但十足清醒,没有带着她平时那种刚起床时会有的懒散劲。她也没睡吗,我得出来这个结论,把眼泪擦掉了,因为不想被她看到。

“我听到了,你哭了吗?”她这样问我了,在安静的房间里声音显得格外明显,我咬着嘴唇压抑声音,而她在发现我根本不打算回应之后翻了一个身,隐隐约约的,我能感觉到她坐了起来,在产生这个感觉的没多久以后,从上面探下来了一个脑袋,她睁着那双无比清明的双眼,看着我。而我抬着眼睛,去看她。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年尝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放软一些,问出问题的同时她下了床,双眼里满含担心,像是在诧异我怎么会在深夜里悄悄哭。

“腿痛。”

我小声地说,然后不动声色的把身体往墙的方向挪了挪,想要离她远一些,只要一些就好。年哪怕知道了我的那些疼痛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没办法解决,就像我没办法解决一样,莫名其妙出现意味着会莫名其妙消失,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打算不去看她,但是她不屈不挠的坐到了我的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尖,有些痒。所以我拍开了她的手,垂着眼睛去看床单。

“不明原因的腿痛,你解决不了的,别再问了。”

年轻笑一声,问我怎么知道她会解决不了,哪怕她解决不了也不会放任我在这里一个人悄悄掉眼泪。就在我想要抬起头去反驳的时候,发现她离我更近了一些,坐在我的床上,把手肘抵在墙面上,红色的手掌撑着她自己的脑袋,不包含任何其他意味,只是单纯的看着我,但是就是这股视线,总是会让我没由来的产生想要闭嘴不说任何话的念头。不想理她。

“不明原因的话,可能是生长痛吧。”她说着,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把它覆盖在我的膝盖上,又问我,是哪里痛。

“膝盖。”她没再说话了,只是轻轻揉着那一片皮肉,也许是想要给我安慰,又或者想要替我抚平钝痛,怎样都好,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只是安静地,任由着她去没有用的揉按。好长一段时间里,房间只剩下风扇运作着的声音,和她与我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她一刻也没有停止帮我揉腿的这个行径,一直到我攥上她的手腕,让她不要再揉了。

“不疼啦?”她又笑了起来,停下了手。

我轻轻点头,想要目送着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就当是对她的无声感谢,换做平常我已经要躺下来睡觉了。但她没有,似乎是根本没这个打算,动作利落地下床关灯以后就径直躺在了我的床上,继续用手撑着脑袋,在昏暗无比的环境中不知为何的,我还是能看清她的脸,和她的眼睛。年没有再笑了,安静的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也做些什么,比如躺下来,或者说些什么话。

“你不上去睡觉吗。”

“还是陪着你睡好了,不然待会又睡不着,又会一声不吭地开灯影响我睡觉。”年打了一个哈欠,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愤慨,像是不满。我没有说话,产生了些愧疚,于是含糊不清地轻哼一声,然后躺了下来,就当做是回应她,也像是同意。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睡了,小时候是如此,长大了更是这样,谁都不愿意挨着谁的身体,更何况是在夏天的时候,身上总是会被汗水浸得黏黏糊糊,没必要挨在一起。

我蜷缩着身体,然后闭上眼睛,听见了年清晰可闻的声音。在年技巧不佳的按摩下已经不会再觉得哪里疼痛了,除了心底暖乎乎的以外,没有任何的异常。

“夕也长大了啊。”她轻声感慨着,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隐隐约约地,我觉得耳朵热热的,不知原因,不清楚解决办法,只能用偏凉的手去捂着来物理性降温,然后她把我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了,用自己被电风扇吹的凉凉的脸贴上来,闷声闷气地,带着困意地让我快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会不会让人更加睡不着,她说我长大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高长高的时候吗,还是说是现在感受着骨头疼痛的时候,年那句没有明说的话让我的心底纠结成了一团乱麻,好像苦闷的,她所说的生长痛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