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她带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被用来当画室的前杂物间里,没有想到未来生活会因为莫名其妙的新成员的到来而改变,也没有想过我最后会和这样的家伙扯上难以挣脱的复杂又暧昧的扭曲关系。节假日里总是要多偷几分闲,所以白天和夜晚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习惯在杂物间里度过,在画纸和丙烯颜料里消磨掉等待的时间。杂物间,亦或者说是我的画室,幸运的成为了整个家里最安静的地方,前任屋主离开以前把大一些的主卧砌了墙,安了门,一间房间被分为两半。这个被隔开的房间在整个房屋最里面,很难被谁打扰,也离马路很远,不会听到轮胎倾轧和刺耳的鸣笛。
我讨厌吵闹,也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母亲一向明白这一点。所以在我提出来以后,把大半个杂物间腾空了,用来供我画画,她说,能够寻到这样的爱好很好,不管是消磨时间也好,还是持续精进也罢,能够保持住自己的初心就足够。我想她说的话总是有几分道理,所以母亲说话的时候我低下头,尽力让自己显得更加认真一些。很早以前她离了婚,抚养权在一番争夺以后还是落到母亲手上,我记得那天她的表情很决绝,像是对过去没有丝毫留恋,但是我不清楚她的未来会怎么活,就像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和年的第一次见面一点也不愉快,两具躯体之间隔着一个画板,也许象征了我最初那想要把她从我平淡无奇的生活里隔绝掉的心思,所以,我在画板背后缩着肩膀,刘海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视野,让我能够只露出来一只眼睛看她。而年表现出一副看似友善的表情,倚靠在门框上,眉眼中带了一点点笑意,单纯地在笑。那只骨节分明的、红色的手里夹着一根燃着的女士香烟,烧得只剩下一半,烟灰偶尔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她好像很会察言观色,也知道怎样做才能拉高别人的好感,否则又怎么会被那样的母亲带回家里来呢。只可惜对上了我,我这样想着,感受到带着薄荷气息的灰白色烟雾顺着空气的流动飘到我这边,使得我在一呼一吸间,鼻腔里都弥漫着这种味道,肺部也略微感到不适地迫使我咳嗽了几声。可她又确实聪明,在意识到我蹙眉和咳嗽是因为不喜欢烟味以后,就把燃了一半的烟掐断了,没有用门框,也没有直接扔到地板上,好像不怕被烫一般,用指腹将它掐断了,然后向我道歉,把一句对不起说得诚心诚意,又抬着眼,目光注视到我身上或者画板上面了,她说:“我们以后或许要一起生活,你可以叫我年。”
或许。这个词语用得太巧妙,她没有一下敲定从此以后就会加入到我和母亲的家庭里,也没有否认她将代替父亲十余年来承担的位置,我没有去想她到底有哪里好,值得母亲把她带回到我们那间有些狭小的公寓房里,然后与身为她女儿的我见面,相互说一声你好或请多指教。
但是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的直觉就告诉我,即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应该会产生冲突,我也不会喜欢她。她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烟紫色的眼眸在友善间还裹挟着闲散,透露出一种很轻佻的气息来,耳垂晃动的时候,打到外套衣领那圈没什么作用的硬材质装饰上,发出碰撞的声音,同时也制造了烦人的噪音。她不怎么高,可能只比我高了一点点,所以我也不用抬起头来看她,宽大的外套把身形遮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点点露出来的锁骨,房间没有开灯,因为我忘记了,之后又懒得从座位上起来。
可这一具不高大也不矮小的身躯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透不进来多少自然光,也不像允许让我轻而易举的离开,好像我今天不同样给予她问候,她就不会放我出去一样,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她看上去也是这么做的。其实我心里没底,因为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如果已经说过了,我再自报姓名的话会不会显得很丢脸。我想,她刚才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年,很简单的单字姓名,就像我叫夕,也是简单的单字姓名。于是我把半张脸适当性地抬了抬,使得自己可以探出来更多的去观察她的脸,顺便想要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上,也把声音和那张脸对上,就因为她说今后我们要一起生活。那张脸生得好像还很稚嫩,白净、保养得当,眼睛好看,眼尾的地方像是化了妆,被淡红色沾染了。没由来地我觉得这是一张很适合吃软饭的脸,因为她喜欢笑,看上去也和我差不多大,所以一定没有比我大多少岁。
“怎么不说话,在想些什么吗,放心好了,我只是来打个招呼的。”年的声音再度响起了,伴随着它的还有被她伸出来的红色的手臂,她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善,但谁也不知道实际上她在想什么,我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从画板后面探出来了,又故意让自己显得警惕一些,略微低着脸提防似地抬眼看她,等到我差不多要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又在她身上闻到了快要消散掉的烟味以及一点点很淡的香水味,这种味道我好像在母亲房间里闻到过,于是我在这之后微微仰起脸来,发现要这样才能直视她的同时感到惊愕——因为没有想到她把手伸出来其实是为了揽着我的肩膀,好把我带离这间给予无限安全感的房间里,也把我带进她有些温暖的怀抱里去。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被身后的初次见面的陌生家伙捕获了,危险的信号和警铃连带着连靠近的清爽气息一起,都变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更是变得太清楚,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一定会变得一团糟的,绝对会变得一团糟的,而全部都是因为这个带着笑意叫着我名字的家伙,第一次见面我就如此笃定,而之后也确实证实了这个预感的正确。
证实了我最后被不知名的东西引诱,心情或者冲动,总之造就了最后我鬼迷心窍地迈进了一个又一个有她的地方这种结果,再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变得十足荒唐,而且让人耻于开口,而我只愿意承认是因为一开始的那个吻,而非在那以后的所有亲密和暧昧的接触,和年的接触,发生在这间公寓里任何可以想象到的地方。毕竟,原本我以为一切如常,不亲密又不算疏离的对待就是我能给到年的全部了,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她接吻,也没想到过发生在阳台上的,那被不算温柔的对待,期间还夹杂着一点我讨厌的香烟味和香水味,通过她的舌尖传递到我的嘴巴里面,一点点泛起来的苦,就像她本人一样,让我喜欢不起来。
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她,即便如此也仍然有些发狠地把我压在墙壁上吻,口头上说是忤逆长辈的惩罚,但她又哪里算得上是我的长辈,明明没有比我大多少岁,除去了家里比较有钱以外,好像就毫无优点可言,如果讨人欢心这一点也算是优点的话。好讨厌,我想起来活了十七年也没有人这样对过我,可一时之间我竟然也失去了去推开她的勇气和力量,因为这突然的吻所感觉到的紧张,一直持续她把我的手腕攥到温暖的掌心里,然后再压在墙壁上,叫我彻彻底底地难以逃开,在这个时候年才开始肆无忌惮地咬我的唇瓣,直到把嘴唇都弄破也没停下。
说到底我们怎么变成这样的?是因为我没怎么理过她让她生气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事情,我没弄懂,或许也没机会弄懂,我们一直亲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动静,才有些慌忙地分开,她低着头,愣了好几秒钟没有说话,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不管是什么都好,我现在只想听她说些什么来代替沉默,否则的话不就要成为真的如同我想象那样的结果了吗?可最后她也还是没讲任何的话,一声不吭地回到原先站着的位置,两只手臂搭在阳台上,想要从烟盒里取另一根香烟,而我只能气喘吁吁地靠在墙壁上,看着她,然后意外地看见她的指尖有些发抖,平日里那随性的视线也没落到我身上,偏了脸躲得很远,敢做不敢当,我这样想,舔舐掉唇瓣上的血液,又想起来母亲说过,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陪自己的人,这样的人可以是年,也可以是其他人。她说,她其实并没有把年当做代替了父亲的那个人,年也知晓这一切,她正是知道这一切以后才来到这个家里的。
胆小鬼。我无声地对那个背影说着,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被年压在墙壁上的是我,沙发上的也是我,杂物间里的也是我。年丝毫没有想过后果地把我压在各种地方,最后她竟然放肆到坐在我的床上等我放学回来,然后把我按在我房间的门板上,好几次都弄出响声,没有丝毫顾虑地吻我的角和眼睛,即便外面就是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母亲——我的衣服被弄得乱七八糟,肩膀和胸口都是她亲出来的痕迹,赤白色的有力的尾巴纠缠上来,不愿意松开,而我为数不多能够留下的就只有一点点抓挠的红痕,以及不服输的报复般咬破她的下唇,再舔掉那些血液。
在那种时候我总会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她揽上我的肩膀,和我靠在一起,一直到我们两个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预言了后面所有事情的发生。包括我怎样鬼迷心窍地走到阳台上拿走她手上的烟而在拌嘴中被她吻上来,又怎样在各种地方被她弄得情乱意迷,也包括逐步互相熟悉起来的对方的身体和气息,也包括每一个母亲不在的夜晚,我被她送到有好几层但是只有我们两个的别墅里,她在做完以后抱着我睡觉,脸颊贴在我的脖颈,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开始就被预料到,可是我最开始不会知道,就像我不会知道她最后在昏昏沉沉即将睡着的时候,说她能爱我。
我想,这一切都多荒唐,又多混乱呢,但是我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