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仿佛要下到时间尽头的雨里面别扭地行走着,更加准确一点来说,是卡芙卡正在被星像是一个很大的布娃娃那样拖拽着,她一点也没有怜惜这个不辞而别的女人,即便这里离她的家很远很远,雨水太久地落在身上,过一会儿就会感冒。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顾及卡芙卡“是否会生病”这一点了,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宣泄那些哀怨、宣泄那些早就已经无处安放,被堆了满地的情感。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二十分钟,更久,卡芙卡被星拽到一栋很老旧的公寓楼下面,然后在这一刻,她停止了脚步,就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而放松下来一些那样。
星有些愧疚于让她淋雨了。在上楼以前,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余光去看卡芙卡的脸,发现她没什么表情,还是一样平静。令人看了想发怒的平静。
“你搬家了。”她轻声说着,手臂没从星的桎梏之中挣脱,说话的语气是那种非常感叹的——在简短地听完了那三年的故事以后,她很庆幸星尝试从过去由自己亲手制造而成的阴霾里面尝试逃离出来。于是她勾勾唇角。
“我搬进这里有一年了。”星的声音还在抖,因为不安,因为受寒,因为——那一下又一下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从医院里面顺利出院,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心理评估,在心理医生面前说谎又坦诚,别扭至极。离开充满了药水味的医院以后,搬了家,只留下了卡芙卡的一点点东西,而那些东西就是卡芙卡留给她的全部了。
“别想扯开话题。”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朝着卡芙卡开口,话语之中不乏警告。卡芙卡耸了耸肩,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把呼吸留给近在咫尺的她。星觉得自己的脊背在发凉,卡芙卡好像变了,以前的她,不会用这样的平静来面对她,这个女人的情感会更加丰富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片平静又汹涌的海岸,星踏入一只脚,去踩软沙,很快就被突然变得汹涌的海岸刮走,溺毙在又腥又苦的咸海水里面。她想,那些海水可能是自己日复一日的眼泪流聚而成的吧,因为,卡芙卡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她而掉下眼泪。从来都没有。
“好吧。”星把卡芙卡拽上了楼。
她住四楼,不高也不低。低跟鞋和卡芙卡的高跟鞋踩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显得聒噪,她受够了这样清脆又熟悉的声音。星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沉,在掏出家门钥匙的时候,她因为手抖而好几次没有把钥匙插进正确的孔洞里面,卡芙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但却并没有说话,在湿润的空气里面保持着缄默,像一个被精心雕刻好的雕像,长了一张没办法开口的嘴巴,因为从她们见面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面,还是雨声占据星耳朵的时间比较多一些。卡芙卡的声音……听了只会让她更加难过,因为那里面没有情感,只有内核空空如也的,虚假的温柔。
星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面,拧开,打开岁月沉重的木门,一阵来自于室内的风涌灌进了公寓外面的走廊。卡芙卡深呼吸一口气,发现它既熟悉又陌生,陌生在于,她能够闻到若有若无的药水的味道,熟悉在于……星还是没有变。房间里面若隐若现的气息,仍然是她旧时爱用的香水味。卡芙卡垂下眼睛来,感受着星一千多天以来的煎熬,它们早就在那场雨里面,把卡芙卡淋得彻底。星注视着卡芙卡——紧紧的。她希望能够在卡芙卡的眼眸之中看到类似于“反省”的情绪,但她的平静一如既往,毫无波澜。
于是星把她的身体拽进房间里面,用她的后背来把门关上了。两个人离得很近,只不过…其中一个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带着怨气、怒火、莫大的狼狈与哀伤:“你看到了,离开了你,我过得很好。”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卡芙卡的视线穿过她的背,看着摆放的乱七八糟的房间,碎裂出痕的电视,已经有些被洗得褪色的衬衫挂在旧沙发上,上面还有一个枕头和毛毯。能够下脚的地方几乎没有,可以说星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差极了,与她口中说的“过得很好”分明大相径庭。她们的距离太近,这一片地方——属于星的避难所的地方又太过于令人容易感伤——于是在鼻腔里面的香水味蔓延开来的时候,星吸了吸鼻子,然后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了卡芙卡的手背上,慢慢地滑落下来了。卡芙卡的眼眸睁开又闭上,然后她慢慢地捧住了星的面庞,用那种称得上是温柔与爱怜的声音,就当做星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她那样,轻柔抚过她脸上的泪,声音平静而无奈:“别流泪,星。”
“那你告诉我,你去哪里了,鬼魂小姐。”她把自己的手掌也覆盖上了卡芙卡的手背,满心满眼里面想着的只是——求你了,卡芙卡,告诉我,你到底去哪里了。
到底有没有抛下我。
“现在的我没办法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或许在未来——我们能够向彼此坦诚相待。”冷静得令人想往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落下一个拳头,冷静得想让人冲上去撕咬破她的脖颈。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把卡芙卡的手从自己的脸颊上扒下来,然后紧紧地攥着……距离之间,又减少了一步。她低着头,语气里面的怨念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恨意里面滋生而出的占有欲。
“那我就等,等到你能说出来为止,等到你求我听为止。”星的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像是下定了什么最终的决心——从她得病以来,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不再安全,所以——
“咔。”第一把锁落下了,需要用仅有一串的钥匙才能打开。
“咔。”第二把锁落下了,需要用星的指纹才能打开。
“咔。”第三把锁落下了,需要用星设计的复杂密码才能打开。
好了。她像是大功告成一般松了一口气,可是她却没想到卡芙卡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抗,不是挣扎,而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她像一条柔滑的蛇,轻而易举从星掌心的桎梏之中脱离了出来,然后她抱住星的身体,脸颊埋进她的颈窝里面,深呼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星稍微有一点过呼吸,喉口和逐渐发黑眩晕的脑袋彰显了这一点,卡芙卡的身体湿淋淋的,但她不觉得抱着卡芙卡会让自己受寒。
她不害怕,一点也不害怕。卡芙卡游刃有余,行走在星那名为牢笼的刀尖上,轻飘飘地牵起了她的手,然后与星在刀尖上跳一曲双人舞。
“你不逃跑。”她小声地这么说着,嘴唇贴在卡芙卡的耳畔,亲吻着她发凉的耳尖。
“谁知道呢。”又是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星受够了她说这种话,每次她这样开口——用这样令人弄不懂含义的回答开口,她就觉得自己濒临失控。但是很好啊,卡芙卡现在逃不了了,她给卡芙卡上了三把锁,把她的骨肉魂困在名字叫星的牢笼里面,但是她隔着牢笼的栏杆去看卡芙卡的表情,还是平静的,缄默的。
星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渴了,她抿了抿唇,几乎是竭尽全力才说出了一句态度稍微好一些的话:“你身上湿透了,去洗澡。”
“嗯…但我没有衣服。”揶揄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是被你绑架到这里的,不是收拾好行李来这里度假的”那样。星想起沙发上搭着的那一件,被她洗得有些显旧的衬衫,那是卡芙卡的衣服。每个夜晚,她都需要抱着那件衣服入睡,嗅闻上面早就已经不存在的卡芙卡的气息,想象着她还在自己身边。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卡芙卡就在她的身边。
星张开口来,在卡芙卡的耳尖上咬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也恰好给予卡芙卡警告。
“沙发上…有一件,那是你的衣服,如果你尺码没变……”说到最后的时候,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她们分别了三年,这三年里面,她不知道卡芙卡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是否改变了自己的身材,但就在现在的拥抱而言,卡芙卡的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星有些眷恋不舍一般把卡芙卡从自己的怀抱里面松开来…然后她看着卡芙卡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颤抖着,泪落不下来,汇聚在她的眼眶。明明她是要掉眼泪的样子,但是说出来的话又带着那么一点点凶狠…带着那么一点点……蛮横、不讲理。
“如果你敢逃跑,你就完蛋了。”她垂着眼睛,舌尖还在怀念卡芙卡耳尖的温凉与柔软。
“如果你逃跑,我会找到你再杀掉你的。”卡芙卡挑起眉来,将她这一副“疯狗”模样尽收眼底。她没说什么话,甚至也没有应付似的点头,像一个很顺从的木偶,星想要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还是说——其实这一切的一切——
都在她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