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闪,忽明忽暗,偶尔传出电流的噼啪声响。黑色的小虫,绕着明暗闪烁的灯泡在飞,它们飞得很慢,偶尔还会下降一些高度,像是被光线刺到了眼,需要躲避。校门口左拐以后再左拐,我们两个人步伐不快地走进回家的捷径里:只有中间的部分才有一盏路灯的小巷。小巷很窄,我和夕两个人只能够勉强通过。甚至乎有时候,校服蹭到墙壁上尖锐凸起的小碎石,就会被勾住衣服,然后划破一点,但是我喜欢带着她走这里,因为只要穿过这条小巷,就能够看见离家最近的那条路灯。

“灯要坏了。”我低着头,很突然地说,声音不大也不小,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嗯。”她说,然后揪住了我书包垂下来那两条尼龙系带的其中一边,那只青色的手掌攥得稍微紧了一点,我能感受到。而她自己迈的步子也大了一些,紧紧地,慢吞吞地跟在我的身后,像是怕 踩到我的鞋子后跟。夕的呼吸好像都变得有点缓慢,最后这一条是我猜的,因为我没法听见她的呼吸声,路灯闪烁时发出的声音就能够把那一阵微小的动静掩盖住。可是,我又能莫名其妙地凭着这个凭空冒出的猜想继续猜下去,比如说她攥得紧了其实是因为害怕,而我不说话是为了不去戳穿她。因为我知道她会因为我的话语而不好意思,甚至说生气,最后就连我的书包带子也不愿意再攥,更别提牵着手了。其实我想牵手的,和她。所以我只是低下头来,注视着地面和那些因为路灯而来回移动的,我和她的影子,又踢走我脚跟前可能会绊到她的脚的石头,石头和地面摩擦的时候发出碰擦声,很响,撞到旁边房屋的墙壁,好像还有回声。

虚无缥缈的回声结束了,我也在稍微宽一些的地方停下来,夕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要撞到我的身上来,如果没刹住车的话一定是要不可避免地让鼻尖和沾了灰尘的书包后背亲密接触的,但所幸没有,她站稳了。所以我忽略掉了她猛地拽了一下我的书包带这个举动。她问我,在发什么神经,声音还是很小,但是带了一点若隐若现的愠怒和不满。我也不知道,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要停下来,所以我没办法回答的。毕竟我听着她的话还下意识地以为,她已经生气得要离开我的身边了,心脏都揪起来一点。可是但当我回过头时,发现她还在看着我的方向,比我矮一些的家伙面朝着我这边,没有动,抿着很薄的嘴唇,赤红色的漂亮眼睛伴随着路灯的光,一样的忽亮忽暗。说起来,夕到底矮我几厘米呢,她不告诉我,我也不想问,只要知道这个事实就够了,我这么想。

漂亮,她的眼睛真的好漂亮。所以这就是我顺着那一条书包带子,最终牵到她的手掌上的理由。有点无厘头,但是她意料之外的居然没有抽回手。已经到秋天了,要多加衣服的季节,她的手掌难得不发凉,半温的,捂在我的手心里,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柔软混合在一起了,成了我内心塌陷下去一块的最终理由。我垂下眼睛,想要把她牵过来一些,离我近一些。然后我得偿所愿了,没转身,所以运动鞋的鞋后跟碰上她的鞋尖。我又朝着前方别了别脸,下巴示意我前面的那些忽明忽暗的道路,意思是让她走到前面去,因为她总是怕。然后夕就真的蹭着我的身体往前面走,想要走到前面去了,我们两个人差不多都要贴到一起去,好暧昧,虽然我们本来就是那种混乱暧昧的奇怪关系,面对这样的亲密行为应该无所谓才对,而不是感受到心脏在加快跳动。

我想起来上一次,我们两个又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什么事呢,忘记了,似乎只是下雨天里我忘记去画室里接她,又或者是来晚了。无关紧要,反正我们总是吵架,相性不合的最终结果便是如此。总之,那一次我在学校里的假山上,把脑袋低下去一言不发画画的人牵离了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无比安静的学校,她身上有点湿了,堆叠起来的树叶没办法遮挡全部的雨滴。所以我们两个又因为想快点回家换掉湿了的衣服而走上这条捷径。那一天的最后我在这里亲她。那次好像学校以及周边也停电了,因为下雨天和闪着的雷电,应该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发这么久脾气吧,她总是怕,忽然的停电和闪电这类东西。打雷停电导致的提早放学,所有人都很高兴,走得很快,所以我忘了去接她,兴高采烈的喊声蒙蔽掉了待办事项,我想,如果我最后没有找到她,或许从此就会被她讨厌了,还要照顾一个讨厌我而摆着脸色的发烧家伙。虽然她一直以来都烦我烦得要死,我承认。

那一天里,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上牵着生闷气的夕,走在这有些昏黄的傍晚,深灰的云雾遮盖了太阳,雨水打在伞面上,好响。然后我们在总是没人走的小巷里,我捂着那双眼睛,同样安静地,一言不发地在一片昏黑中很轻地吻她,又贴着她柔软湿润的嘴唇说,对不起,下次不会再忘记了。那次她没有推开我,就这么干脆地原谅我了,和之前一样,夕的脾气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那个时候的路灯还没有坏,只是由于不可抗力的停电因素,依然没有亮,只是夕闭着眼睛,所以也看不到吧。于是我想,这次她会不会推开我呢,好像这条路最近有很多新生在走,她也知道,所以,会不会推开我呢,这个我不知道,所以我想试试。夕啊。我叫着她的名字,然后稍微扭过身躯,摩挲着她虎口处的皮肤。虽然现在的距离宽了一些,但是很明显,我们没可能并排走,只能面对面,站在一起,看着对方,毕竟我们差不多高,低下头一些就能蹭到脸颊的侧。

“干嘛。”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掌,只是问我要干嘛,脸还是仰着,一动不动的,于是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被遮盖着的另一只眼睛,伴随着路灯一闪一闪。

“来接吻吧,回去以后就没机会了。”我这样说着,其实身体已经离她越来越近,悄悄绕着她的脑袋蹭了过去,嘴唇在她耳尖处磨了好一会。我没打算征求当事人的同意,她总是不太喜欢我这样,也不喜欢我碰她的其他地方,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碰她的各种地方,用嘴唇,用手指,用脸颊。

“信你鬼话。”她声音不满,嗤笑一声,“回去之后,你还不是要制造各种机会来亲我,晚上也要挤过来睡。”

我原本引以为傲的计谋被发现了,那说到底,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夕不让我亲,我也还是会亲的,于是我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一声,拜托了呀,实际已经垂下了眼,干燥的嘴唇碰到她的唇角,轻轻磨蹭。然后夕叹了一口气,像是拿我这种无赖没办法地接受了我给予的吻。可是她可以拒绝的,我从来不愿意强迫她什么,只是她没有这么做,表情也一如往常地看着,像是烦我,像是有说不清楚的情绪。但是这家伙根本没打算推开我或者骂我,而是闭上了眼睛,给了我一些若有若无的回应,然后路灯的灯泡熄灭了,就在我们开始接吻的那一刻,诡异地,符合气氛地熄灭了。

所以没有人能发现我们在做什么。还是好不争气啊,和之前一样,恰到好处地没有亮起来,隐盖了小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比如我们的吻,和她轻声的闷哼,所有的一切交织,都消散在我刻意放缓的很轻的吻里面。因为我记得她总是这样,拒绝粗暴,讨厌急躁,所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让她不去推开我,从攥着她的手腕来控制住这一具相对来说算得上柔弱的身躯,到明白她无声的准许,说到底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没有交换真心,没有暧昧真诚的告白,什么都没有,自然而然就开始时不时地会接吻。有时候在冬天她会把身体埋在我的怀抱里去,我会把下巴搁置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无声泄露出来暖意,安静地缩在一起取暖。我睡不着的夜晚里总是去想,其实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喜欢她,也没有觉得她喜欢我。

或许我们彼此之间需要的都只是相互慰藉吧。我和她一起看过杀手和女孩的电影,不算美好的结局让人印象深刻,里昂也只是想要一个相互慰藉的对象,他们都是这样的,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我把这个结论告诉夕,她安静地陪我看完电影又安静地听着,一语不发地点了头,没有反驳我的话,制片人名单还在滚动着,我看着她,看着闪着水光的夕的眼睛,氤氲着水雾,却又倔强着不肯流下眼泪来,但是最后她没有忍住,靠着我的肩膀擦掉那些又咸又苦的液体,我那个时候觉得喉口好涩,只好去亲她的角,又垂下眼睛来想,她哭了啊,原来夕也是会哭的。我以为她不会愿意在我面前表现得那样脆弱的,她可是一个要强的家伙啊。

后来我没有再说这部电影的话题了。只是电影里面的话语总是在我的耳边萦绕着,在我抱着她的时候,在我借着月光看着她的时候,她很顺从地把身体靠着我的时候,接吻的时候,和她做的时候。我总是在想那句话,想对她说的话。但是我好怕,怕她听到电影的台词以后又哭了,因为我不会哄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耳畔间道歉,说对不起,下一次我不会了。因为向她道歉的时候总是在我做错了什么的前提下,但是我总觉得,只是对她说一句话而已,不会错到哪里去的,我现在想说,在这昏暗的时候说。灯下面太黑了,像一个又一个夜晚。我知道她愿意让我抱也只是因为太怕黑了,黑暗里她总是睡得不踏实,但是亮着灯又会因为闪着的光睡不着,太矛盾,却又忘记了她本来也算是个矛盾的人,我问过她好多次喜不喜欢我,在接吻的时候她不会说话,在平时的时候她会踹我,在做的时候她却会小声说,可能吧。

可能吧。可能是因为我也没有说过喜欢她,所以她不会给我一个正确的回答的,夕啊。我真的叫了好多声她的名字,她闷哼一声,权当做是回答。可能吧,可能也是因为我不想说那句话,喜欢太廉价了,随时都能说,对谁都能说,虽然仅限于小时候,现在的年纪再说喜欢,就要包含爱的意味了,但我还是不想说,不是因为怕被她推开,仅仅只是此时此刻我只想说电影的台词,隐晦又明显的表达我对她的感情,所以我说了,我贴着她,余光里是路过的学生,没有人看着这边,她也就不会紧张,我说,我现在意识到,我已经有了根啊。

她睁开眼睛,还是那双闪着水光的眼睛,然后回答,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