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什么才是自由?

“生活在野外的马总是群居在一块,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相互照应,通常由一只马带领着其他的马组成一个团体……”蔚心不在焉地听着电台里混杂着些电流声的声音,她正忙着往手上缠绕着从废弃的垃圾场里捡拾回来的还算干净的绷带,所幸没染上垃圾场里的异味的绷带被她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手上那个,很快就没剩下多少。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是否缠得结实,然后把剩下的随手扔在地面上。

她看着旁边传出昏黄的灯光的房子,电台的声音就来源于那里面,通过没有合上的窗户传入她的耳朵。她有些羡慕起他们这样安定的生活,尽管这里是贫民区,哪怕再安定也仍然无法和贫民两个字摘开关系,但这样就很好,这样就足够叫她羡慕了,她没向往着想过上富人区那帮家伙一样的生活。蔚想,只要能够平安地从小生活到大就足够幸运了。

而她却恰好不是那个幸运的人,连带着的她的妹妹也同样不幸运。因为意外而导致的父母双亡给她们带来的冲击很大,最直观的表现是最开始的一个月里她的妹妹根本就不怎么说话,哪怕呼唤她的名字也只能得到一道似乎还蕴含着泪水的视线,半夜还总是会因为听到细微的哭声而醒来。自从父母都去世以后她的睡眠就变得很浅,绝对不能够再失去任何人的念头让蔚在抱着她时箍得格外的紧,因为哭声而醒来以后她总会把嘴唇印上她的额头轻吻着安慰,蔚说:“没关系,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在这里。我会保护你的。”

“你真的会吗?”稚嫩的声音还夹杂着哭腔,攥着她衣服的手掌还很小,但已经带有一些力量。她攥得很紧,脸颊都埋进胸口导致胸口的那一片布料被泪水沾得湿透,但蔚不在乎,蔚怎么可能会在乎这种小事。她只是把爆爆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一次一次地给出相同的答案:“我会的。”

蔚听着在她看来没什么意思的电台广播,转头跳下了木箱。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张钞票松了一口气,今天早些时候她去了一趟就位于隔壁的富人区当扒手得到了几张钞票,打算在回去的路上给妹妹买一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的小东西。有时候她觉得讽刺,这个城市的富人区和贫民区恰恰好相连,在贫民区一片黑灯瞎火,只剩下几盏灯光的时候富人区倒是灯火通明,像是白天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刚才所做的一切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缠得很漂亮。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已经落下一半的太阳,时间已经不算早了,而家里还有人在等她回去,她出来的太早又回去的太晚,不出所料的话又会被范德尔念叨几句。

范德尔。她想,是啊,她其实也不算完全不幸,至少她遇到了范德尔,那个收留了她们姐妹二人的男人。那个在她和爆爆流离失所只能睡在旧房子里时,找到了她们,然后把她们带回去,成了她们的新父亲的男人。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眯起眼睛看天空,橙红色的云彩有些扎眼,但她的心情不赖,所以可以将这一点忽略掉。今天得到的钱可以用来给她和爆爆花上一阵时间,前提是要瞒着范德尔,否则他之后或许就会禁止她出门跑去富人区当扒手。蔚最后在某个小摊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被放在地毯上的各类杂物,最后捡起旁边看上去最不起眼的小猴子摆件。

爆爆或许会喜欢这个,而爆爆还在等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她打开家里的那一扇门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将会是——

“你回来了!”

爆爆在她打开门的瞬间就跳了起来,旁边的麦罗因为她的这一动作而被不小心撞到,他嘟囔着揉着被撞痛的地方叫了一声蔚的名字,而后便得到了她的一声有些平淡的嗯声作为回应。蔚朝着他们扬了扬拳头展示她新缠的绷带,在得到一声声的“好酷”之后她迈着步子走到爆爆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俯下身子靠在她耳边轻声说:“跟我来。”

爆爆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地跟上了蔚的步伐。她把爆爆带到了她们生活着的阁楼,然后关了门,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掉。阁楼很小,不过已经足够她们两个人生活。她招呼着爆爆要她进入她所谓的专门捣鼓小发明的秘密基地里去,随后在爆爆即将提出疑问时拿出了那个很小的猴子摆件,放到爆爆的手上去。

“……我喜欢这个!”爆爆的表情顿时变得兴奋起来,抓着手中的小摆件开始把玩着,握起身旁的一排涂鸦笔开始在小猴子身上涂涂画画。蔚虽然对于她这种行为看着有些肉痛,但却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么做,而似乎是她看得太过于专注,导致爆爆感到有些紧张,于是她抬起头来看着蔚的脸,在她出声询问前充满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我猜到你会喜欢这个,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到她便可以想到我了,就像是我在你的身边一样。”蔚同样钻进了她的秘密基地里头,但她的体型比爆爆大上太多,还好一会才完全钻了进去。两个人面对着面,蔚看着那张充满了对年长者的依赖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然后张张嘴巴,犹豫了片刻之后说:“想要听故事吗?是我亲自编的。”

“当然要。”

爆爆往后退了退给她腾出一些位置来,然后兴致勃勃地把小猴子抱在怀里,悄悄地用脸颊蹭了蹭,用极低的声音对小猴子说:“以后你的名字就是小蔚。”

“因为是现场编的所以讲到哪里就算哪里,不一定会有完美结局。”

“那有什么关系。”

于是蔚转了转眼睛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以后她挨在墙壁上,缓慢地讲起了她的故事。

“年纪尚小的两匹幼小的马依偎着长大,直到它们被带到了另一个群体里,起初的那些年它们过得很好,完全融入了新群体的生活……”

“蔚,你们在阁楼做什么?”麦罗露出了半个脑袋,“呃……我保证没有听到你们两姐妹的悄悄话…但是范德尔要我来,要我告诉你们该吃饭了。”

“好吧,看来故事时间只能留到下次了。”蔚轻轻拍了拍爆爆的头,再帮她理顺有些凌乱且沾上了灰尘的发丝,然后顺着下去抚摸她的脸,“我会记得的,你也要记住,好吗?”

爆爆点了点头表示她已经知道,蔚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告诉蔚——她似乎还在回忆才刚起了个头的故事。

蔚闭上眼睛,很久以后又睁开,反反复复很多次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现实,但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似乎这只是她沉湎进了对于过往的回忆。

“所以……”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又远得不像话,朦朦胧胧好像根本无法触及,熟悉又陌生的语音语调萦绕在耳边,她想要醒来,她想要醒来,她想要——

“所以——”火光和爆炸的声响掩盖过了她的声音,鼻腔内充斥着的血腥味经久不散,已经不会再动起来的、熟悉的、还尚存着温热体温的同伴的身躯映入眼帘所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将蔚吞噬。

过去的一幕幕在她的眼前闪过,发生过的,在那之后即将发生的,存在在她的脑中不可磨灭的记忆。那些叫她痛苦不堪却又无能为力的过去。用来保护她人的手此时此刻沾上亲朋好友的血,白色的绷带被染得黑红,再然后是牢狱之灾,与唯一的亲人分别的思念在心中酝酿。

过去了有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在牢狱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茫然,时间流逝的观念逐渐变得麻木,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爆爆的声音将她唤醒。或许真的已经过去了太久,出落成少女的爆爆已经和过往截然不同,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无法和爆爆重合到一起,甚至乎她都已经舍弃了爆爆这个名字。

叫我金克丝。她的语气带着些不满的愠怒,瞪视着蔚的眼神是她从未见到过的,眼底里蕴含着的是陌生的疯狂。

“所以你想知道吗,姐姐。”金克丝的声音放得很低,但她伸出手去扯住蔚的头发往后拉,把尚还在半昏迷状态的蔚低垂下来的头抬高,脸上的血迹和青紫无一不显示了她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狼狈。金克丝眯着眼睛,另一只手掌在蔚的身上摩挲着,腰侧到健壮的手臂,上面布满了伤痕,但金克丝只是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然后她掐住了蔚的脖颈。

于是蔚在下一刻因为即将窒息而苏醒过来,她剧烈的咳嗽着、挣扎着。只是手和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任何脱出的可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打量着她的金克丝,窒息感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瞪着眼等待金克丝松开手。

而她也确实松手了,一如蔚所料般将手上的力道卸掉,只是还在摩挲着她皮肤上的伤疤和淤青,漫不经心的。

“回答我的问题。”金克丝有些不满地加重了手上按压的力度,但刚刚还处在不清醒状态的蔚怎么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犹豫着让她重复一遍。

“再说一次好吗?爆爆。”

“你想知道吗?故事的结局。”金克丝攥着捆绑着蔚的锁链扯了扯,皱起的眉头似乎因为她叫出的称呼,又或者说是她没有仔细听清自己所说的话,“别叫我爆爆。”

“但你就是爆爆。”蔚扭动着身躯想要坐起来——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用这种别扭的姿势和她对话,但这个想法却被金克丝阻止了,她纤细的手掌似乎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无力,轻而易举就把蔚推了回去。

“别起来。”

“好吧…什么结局。”蔚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关于临时编造的没有末尾的故事,经过几年的牢狱之灾她已经通通忘掉了,但没有关系,她装的足够像,所以金克丝也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你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金克丝似乎酝酿了一下,然后欺身上来,抵住了蔚的额头,这样的动作似乎略微显得有些暧昧了,和周遭的环境截然不相配。金克丝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缓慢地吐露着话语。

“你一直没有再告诉我后续,也许是没有机会,也许是你忘记了。”

“……然后。好景不长,没有长到成年的幼马们再一次遭遇了新的亲人离开的惨剧,而这一切都是其中一只造成的,它带来的新的悲剧和绝望,让两只原本形影不离的小家伙就此分开……或许是这样吧,听上去不错。”

“你在说什么?”

“于是到了现在,其中一只打听到了另外一只正在遭遇困牢,下定决心来把它劫走,不为任何理由。”

金克丝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监狱的墙壁和监狱的地板,被五花大绑着的监狱里爱惹麻烦的头号人物此时此刻就在她的身前,她打量着那一个接一个的锁,很简单就能解开,但解开以后或许她就没法和蔚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所以只要再委屈她一下——

接连不断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监狱,狂风从被破开的牢房的墙壁不断地向她们二人吹过来,在很远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似乎正在朝着她们的方向来。

“不为任何理由却也没说不需要任何代价。”只是下一刻她身上的锁就尽数被解开,蔚的身后就是金克丝炸开的一个墙壁上的大洞。她不明白,金克丝的声音听上去朦朦胧胧,好像漫不经心,毫无所谓,她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伸出手掌把她推下去的动作也不拖泥带水。

“我问你,蔚奥莱,什么才是自由。”金克丝随即也跳了下来,“被关在牢里一辈子还是和金克丝待在一起一辈子,哪个比较自由?”

“当然啦,如果你回答前者,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你扔回去,如果你回答后者,你会得到一个小小的禁锢,如果你不回答……”金克丝在下坠的过程中将手指比作手枪的形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十足欢快地说:“那就是真正的自由。就连最后的羁绊也消失了,今后你就是那一匹无拘无束却又孤独的野马。”

“你选哪个。”

冷风吹在蔚的脸颊上刮的生疼,声音似乎也会被风声所埋没,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和冰凉相触,她不知道金克丝有没有考虑过她们从高楼跳下来以后要怎么逃走,但此时此刻她手掌的冰凉就足够让她感到内心产生了一阵自入狱以来就空虚的充实和满足。

“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