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从来没有想过在经历过别离以后,重逢会再一次地在自己身上上演。秋天的末尾,一切都接近了寒冬的荒芜的时刻,她重新见到一个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已经死去的女人。那天是一个难得的雨天——雨夜。话语和时间都被雨水吞没,自从她的心跳变得麻木,场景传递而来的情感便进一步地占据了她的思维:雨天的时候会忧郁、晴天的时候难得心情会好一些…阴天的时候,她站在城市的街角,偶尔会让秋风掠过指缝。今天恰好是她感到忧郁的时刻,于是她来到一处楼宇的天台,打算拍摄下这一片水色之下,难得的平静。她手中的相机很旧了,镜头微微有些磨损,但能够看出来,它的主人将它维护得很好。星专心致志地看着对面阴沉的天色下逐渐落下的雨滴,被水雾侵占得逼仄湿润的空气落进她的肺里面,吐出来的时候还有降温留下的白雾。她深深地呼吸着。

  星二十三岁,生日三个月以前才度过,正值年轻,很久以前从大学辍学,被一家知名的摄影工作室挖角。因为曾经有送给她一个相机,所以她喜欢上用取景框去看着城市的每一处,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混在阴沉的城市里面,是唯一的颜色。

  “咔嚓。”按下快门,一张堪称完美的照片被保存在相机的储存卡里面,星抬起了有些僵硬的脖子,缓慢回过头来。她穿了雨衣,给相机提供了足够的保护,甚至在拍摄的时候专心致志,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变化——没有听见脚步,点燃火机的声音,缓慢飘过来的烟草气息。一直到她回过头的时候,一个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虚影和现实重叠在一起,手中是与那一片雨水与之不同的红色,香烟缓慢地燃烧,还是熟悉的气味。她停滞住呼吸,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个缠绕住她,成为她三年之间断断续续的梦魇的女人,站在距离她约莫二十米的位置,倚靠在离开天台的墙壁上,身上穿的还是一件深色的大衣。一时之间,星觉得自己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包括那些坠落在地上的雨声,风刮过雨衣时的声音,很远的地方,车水马龙……还有人群的嘈杂,它们通通都消失,被一个从她从未去过的坟墓里面爬出来的女人,吞没在了她微微勾起的唇瓣和手中的香烟上。

  香烟燃烧,然后她把那一根燃烧着的东西送到了自己的唇边,眼眸还是低下来的,睫毛隐约沾染上一丝很像雨水的珠迹,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星根本不相信她会流泪。星看着她,觉得自己握着相机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躯体化感受再一次缠绕在她的身上,而那个女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用余光注视星被瓢泼大雨淋湿,像一只落了水的宠物狗,但她想,自己其实现在更像一只被眼前这个家伙随意就抛下的流浪狗。

  “你……”星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不知道它是多么的干涩又沙哑。

  那是卡芙卡,她的女朋友,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前女友没什么两样。女朋友不会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通讯软件全部注销,手机号码也变成空号,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租,变得空空如也,更过分的是,连户籍都注销掉。可以说现在的卡芙卡就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死者,从不知道哪里来,然后不知道要去哪里,短暂地在星存在的地方,进行了停留。因为她只是表现得很稀疏平常,就像她们昨天才刚刚见面,分别不久,那一千多天的煎熬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粘稠的苦痛只把星一个人困住了,然后就在她在瓶底挣扎着,马上就能够爬出来,逃离这一切阴影的时候,她重新出现,把星按回了那个充盈了痛苦和创伤的瓶子里面。女人吐出一口烟雾来,让它们被雨水融化了,她看起来很轻松,那一盏忽明忽暗的昏黄灯光映照在她的身上……高挑的身影投下来一个昏暗的影子。这意味着她有实体,并不是自己过去日复一日的幻想与梦境。

  星觉得自己握着相机的手快要垂下来了,在那一瞬间,内心的柔软,过去暧昧不清的场景,重新缠上她,可是如果卡芙卡缄默不言,她又要如何开口诉说出想念。于是她在期待,期待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开口说些什么,说那些熟悉的话,至少不要再一言不发了,她的心脏只会痛。

  然后,星听见了一声出乎了她意料的话语,就是卡芙卡说的那一句话,让内心那一处麻木又将要变得柔软的位置再度迎来了苦痛。

  “好久不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这一场重逢没有阔别已久,她也从来不觉得四位数的日期是煎熬。星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表现出来这样一副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也许她已经放下了她们之间两年的感情,又或者从一开始,卡芙卡就觉得她没那么重要。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来到她身边又抽离。但是星不一样,卡芙卡是她十七八岁时的初恋,在高中日复一日的生活里面,她在一片萤火虫的海洋里面对卡芙卡产生了恋爱的感情,那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恋爱,她记得卡芙卡送给她的每一个礼物,每一张由自己亲自拍下的照片。可是星忘记了,又或者从未思考过,为什么卡芙卡从来不给她承诺。

  消遣而已。她把自己用酒精和药物麻痹的时候,躺在床铺上,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能动,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很突然地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或许对于卡芙卡来说,只是消遣而已。当意识到这一点,她才终于开始从名为卡芙卡的过去里面努力地抽身,但梦境总是不可控,她会梦见那个女人,会在药物的影响下产生一个她站在街角或是离去背影的幻觉,但星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怀念那些已经被收入了相簿的彩色照片,那个深色的相簿被星连同卡芙卡留在她公寓里面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一起,放进一个被藏在储藏间最深处的纸箱里面,上面贴着厚厚的、混乱的胶布,泪痕还留在纸箱的角落。

  “为什么。”星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雨落在天台上,让她细微又竭尽全力的声音和流进下水道的水珠混合在一起。那根烟在星的注视之下燃烧殆尽了,卡芙卡的视线抬起来,和她莫名其妙会露出来的微笑一起,击溃掉星已经为数不多的柔软与怀念,她被一阵不可置信的情感压倒了,但更多的或许是毫不理解,就像她不明白卡芙卡为什么会说好久不见那样,她也不明白卡芙卡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朝着她笑。这个笑容没那么多神秘感,星只感觉到,卡芙卡松懈了一些。

  你厉害。星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咬牙切齿,但她没有把那一句怨言说出来,开口的时候带着些许质问。

  “你没死。”她握紧了拳头,然后卡芙卡发现…她那些颤抖伴随着自己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用的安抚手段呢。即便她能够感觉到,就像暴风雨在遥远的天边凝结成了漆黑的乌云那样,星充满阴霾的心脏,被一阵怨念和理所应当的恨意暂时占据了——当你爱着的人消失不见……又重新回来的时候,当然理所应当地会感觉到一阵恨意。星忍耐住眼泪,即便那些酸涩的感觉已经充满了她的眼眶,但她还是硬生生地把它们吞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至少在此时此刻不能哭,仿佛如果她在此刻流下眼泪来,让温热的泪珠落进雨衣里,就会被卡芙卡看穿她所有的痛苦和软弱,然后她会做什么?又一次笑一笑,把软弱,日复一日的寻觅,所有被日光蒸干的流进枕头里面的眼泪连结在一起,一笔带过。最后对星说一句:“乖孩子。”

  她都能想象到这样的结局。

  但是卡芙卡没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星真的没哭出来,只是让自己的眼眶泛起了红。她咬着牙,把那些被质问占满的问题说出来:“你为什么没死,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我去问了你的房东,他说你死了,然后我去问了所有过去和你有所联系的人,几乎要跪下来恳求他们告诉我你去哪里了,但他们也只是说你死了。”

  “最后我报了警,警察告诉我你已经销户了。”

  “所以,你为什么又出现了?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坟墓困不住你,还是说你压根只是想把我抛下?”

  一连串的质问从星的口中带着莫大的恼怒被尽数诉说进这个雨夜里,她像一盏烛火上面燃烧着的火苗,被名字叫卡芙卡的风突然穿过了安静的房屋,将将快要被吹得熄灭了,现在正摇曳着颤抖。又或者说,那一阵风只会让烛火变得越来越旺,卡芙卡接下来的回答让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星开始变得不可控,变成被愤怒吞噬掉的怪物。

  “对于不辞而别,我很抱歉。”她又露出那种很抱歉的笑容了,还是一样的优雅,一样虚伪。让人真的很想冲上去撕破她那一张漂亮的脸孔,说出真心话,说出过去的真相。星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很难轻易接受这样的解释,接受这样的道歉,但是她已经被一枚名字叫过去的铁钉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所以她又期待卡芙卡会迈开一步来,给予她更多能够令人信服的解释,而不是……

  而不是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