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卡芙卡很少会道歉。从她进入了星的生活时,再到她们两个人的别离,她几乎没怎么从这个女人的嘴巴里面听出来过歉意,就好像“对不起”和“抱歉”这几个字对她而言只是一句问候语。她总会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然后笃定星会因此而原谅她。那个时候她没成年,满心喜爱,况且卡芙卡确实表现得很像是一个完美的恋人,在约会的时候不会迟到,离开之前会落下吻和约定,话语和看着她的眼神总是温柔的,所以星理所应当的觉得,她在自己的心中是那种完美的恋人。她不在意卡芙卡比自己大了多少岁,她们两个人之间又是否会存在代沟,她只在乎一点,那就是这个女人能够给予她安全感,以及一种能够依赖她的感觉。然后这一阵感觉与安全感就在她猝不及防的离开之下破碎成了一地残渣。
卡芙卡的指尖颤了颤,就在星以为她开始感到愧疚的时候,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尝试转过身去,连视线也不打算给予星。星不知道这样的举措是否属于逃避,但她的心脏切切实实地瑟缩了一下,揪心的疼痛传递进她的胸腔里面,传递进四肢百骸。她道完歉了,然后就准备又一次离开了吗?星觉得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有些多余,因为卡芙卡又不动了,稍微有一些雨滴落在她的大衣上,渗进去,她像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混蛋。
“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只是道歉,”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来呼唤她,即便她因为旧情不敢在卡芙卡面前如此开口,却还是在心里面把她的不告而别用能想到的所有词汇来控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抛下我,然后现在又回来,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我在你的心里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吗。
卡芙卡只是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却又不打算向她说出实情——完全没这个打算。但她迈出了一步。这是新的一步,没有回过身,卡芙卡重新面对着星,像是大发慈悲。星其实很想把她的衣领攥起来,或者把她推到墙壁上。如果卡芙卡离那象征着坠落与危险的栏杆很近,她甚至会考虑把这个女人压在栏杆上质问,不论现在是不是一个落水的夜,不论雨水滴落在身上会不会让她明天感冒,也不论会不会因为一不小心就让她坠落下去。星只想知道答案。她的胸腔火辣辣的疼痛着,呼吸因为卡芙卡的叹息,因为卡芙卡的默不作声而变得沉重,雨衣的帽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随她而来的风吹掉了,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了星的面颊上,将头发淋湿之后从脸颊上留下来,划过眼眶,让她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现在有没有掉眼泪。
“没这回事。”她沉默了很久之后这么说,星能够看到她将手指伸向大衣的口袋,她和卡芙卡相处了两年,知道她难以改掉的习惯,那里总会放着一个烟盒。星在十六岁的时候送给她一个自己制作的烟盒,现在她只想知道它还在不在。在被泪水和雨水氤氲得模糊的视线里面,她看见卡芙卡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然后拿出了一个崭新的黑色烟盒,上面镌刻着玫瑰的形状。于是星残余下来的旧情,怀念,全部都掉进一个漆黑的深渊。
好像她存在于卡芙卡身边的所有痕迹,都伴随着一场抽身而被抹消了。星微微颤抖着,看着她低垂着的眼眸,想问她为什么指尖在抖,为什么不看着自己。卡芙卡打开烟盒来,指尖夹起一支香烟,就在她准备把香烟送到嘴唇边上的时候,星伸出手把它夺走了,扔进积水里。连带着她手上的烟盒一起,拍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又或许有些清脆的一声响动。
卡芙卡对此似乎感到有一丝惊讶,她抬起眼来,撞进了星那一双写满了“看着我”的金色眼眸里面,她的眼里面还是泪。
“看着我……为什么?”
她还是攥住了卡芙卡的衣领,把那个女人按在了近在咫尺的墙壁上,听见墙壁和肉体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声。然后星低下头来,注视着她往常总是仰起的头,轮到她的眼睛。她躲不掉自己的视线,自己紧攥着甚至到指节发白的手掌,自己比她高一些的身躯。星的声音因为卡芙卡的避之不谈和自己的存在痕迹被抹消而越来越接近于质问。她反复问出口,问她为什么,然后反复在心里面问自己,为什么?
那些喜爱和过去的幸福呀……和血液一起,泪水一起,交织成为了一阵强行压抑得柔软的恨。
“你就这么舍得?”
然后那些恨意被卡芙卡的手掌捧起来,星陷进一个柔情的、怜爱的眼神里面,仿佛又走进了一个陷阱里面,她跳进去,马上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在坠落进深渊的底层以前,卡芙卡捧住她的脸颊,指腹在湿润的面颊上轻轻抚摸着,擦去雨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仿佛这一切回应就是她的回答。
那些爱呀。
变成一个落在唇角上,轻飘飘的吻。转瞬即逝。
“你长高了,真好。”她勾一勾唇角,那双眼眸下的柔软收敛了一些,变得隐晦起来。星听着她对于自己成长的点评,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也问不出为什么了。她的问句变成了一个回应于卡芙卡的吻,只是更加狠戾,仿佛要怀揣着三年以来所有对卡芙卡的情感、思念……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她吻住卡芙卡的嘴唇,张开了自己的嘴,探出舌尖去撬开卡芙卡的齿关。她没合严,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吻,所以她顺从地迎合着星,在星与自己唇舌的纠缠之中勉强让自己维持于下风,让星能够肆意在她的身体上——宣泄着煎熬与苦痛。星的齿尖抵上卡芙卡的唇瓣,狠狠咬下去,把她脆弱不堪的皮肤咬破了,渗透出腥甜、充满锈味的血迹来,混合着两人的津液被星吞咽下去。
她是一只被主人抛下的狗。流浪了三年,孤独了三年,寂寞了三年。在流浪的过程里面,她从一只温顺的宠物犬变成了一只…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竖起毛发来龇牙的恶犬。现在这一只恶犬偶然遇见了自己曾经的主人,所以那些獠牙只向她展现,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仿佛是为了报复这一场时间长远的遗弃。
雨还在下着,但是星的身躯贴着卡芙卡的,让相机抵在两个人的身体中间,把她们两个都硌得很痛。
卡芙卡没说话,她就像是——在想着些什么那样,眼眸还是垂得低低的,丝毫没有在意星发红的眼眶和布满血丝的眼球,那一抹金色都被红色沾染了。卡芙卡在换气的间隙之中叹了口气,低下头来,用前额抵住了星准备靠上来继续吻她的嘴唇。
“我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结果出人意料。”她没再笑了,取而代之的还是抚摸在脸颊上的指节。
想要——看那个——被遗弃的她——过得好不好。星把这句话放在嘴巴里面反复咀嚼,也没想出一个能够好好和她说话的态度。情绪的失控、崩坏的理智弦,让她攥紧了卡芙卡的手腕,即便她知道,这个女人身子骨其实很柔弱,这样的力气恐怕会弄痛她,但是星在此刻还是将她的疼痛化为了抚慰自己内心伤痕的安慰剂。她冷笑了一声,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想过,能发出这样冰冷又刻薄的声调。
“好啊。”
“我过得很好,就像你想象的那样好——”星把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几乎要捏碎卡芙卡的骨头,然后她没再掩藏过去,也许是为了用那种讽刺的语气来对卡芙卡说话,告诉她过去这三年发生的一切,所以她刻意让女人感到疼痛。即便她看到卡芙卡的眉毛因为不满而微微蹙起,她也没有松手。她知道卡芙卡能逃,知道她虽然柔软却充满了危险,那如果在此时此刻,她没有转身离开,没有掏出武器,那么就说明,她愿意听自己诉说出那些过往。
“你离开的第一年,我找了你一年。三个城市,我来回跑,把存下来原本打算给你买礼物和旅游的钱全部花完,每个晚上都在打你的电话,每个晚上都在写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被你看到的日记。”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喉咙满是血腥味,但那或许是卡芙卡血液的味道,于是她又吞下去。
“第二年,我把自己折磨得像一个疯子,我被送进医院,开始吃药,治疗。记忆里面充满你的身影,恍惚间也能看见你的存在。那是幻觉吗?我根本分不清楚。”
她嗤笑一声,把那些被困在医院里面的过去,那些药物让脑袋变得混沌的副作用一笔带过,结束了自己第二年的煎熬。
“第三年,我稍微好一点了,每个人都说我应该把你忘掉,所以我照做了。你开始很少再出现在我的梦里面,因为我强行让自己不去想你,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
“然后你回来了,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和评价,就把我这三年的一切变成一个可怜的笑话。”
“你真厉害。”星觉得自己攥着她的手掌有些脱力了,于是她松开手。
“令人意外。”卡芙卡沉默了很久,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一次把星惹恼了。她重复地摇着头,说了好几句“好”以后,很突然地扯住了卡芙卡的身体,半推半拉地把她带进了那个象征着离开的楼梯口里面,下楼。
“既然你回来了,那你就别想着要再离开了。”
星这么说着,觉得自己的声音虽然颤抖,但是却充满了坚决,她好像彻彻底底地,因为见到那个遗弃了自己的主人,从流浪狗变成了一条疯狗,正准备用尖牙利齿来给予那个曾经给予过柔情又推开的女人,一次刻骨铭心的报复与重新占有。可她却没有看到,卡芙卡眼底闪过的一丝神色,意味不明。
女人笑一笑,没说话,笑容融化进黑暗的楼道里,最后在被拽出这栋楼之前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