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我们都是一个空杯。
从南边出发,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一辆只加了半箱油的二手汽车,两个关系说不上太好的人。箱子和包一起胡乱地堆在后备箱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拥挤感,零零散散的东西毫无规律地堆着,把残余的拥挤的空间浪费掉了,任由着行李藉由着相互之间的间隙相互碰撞着,成为除却声音模糊的电台以外为数不多的声音。沿靠海岸的小镇只有一条可以离开的路:道路旁的杂草变得很高了,道路鲜少有人问津,同理也不需要去修葺杂草,拔除野花,所以绿地矮树之间突兀的杂草便肆无忌惮地野蛮生长成了各种模样。柏油马路的边缘有很多道蜿蜒绵亘的裂痕,一直延伸到了四季维持着阴凉的绿林间去,在那以后四周的景物变为了黄沙与草地交织相铺而成的不协调拼图。直到看见第一个从黄昏就开始不断闪烁着近乎要熄灭的路灯,周遭的景象才变成了零散坐落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带的房屋。此时此刻她们已经离那片海岸很远了,遥远的海岸没能再从小镇上传来浪潮拍打在礁石的声音。它留存在年的十八岁和二十岁,在二十一岁的时候才终于伴随着汽车发动机的响起,从此消散在崭新的记忆里,没能再被留下。第一天她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完完全全的疲劳驾驶,但她不敢停下,直到太阳落下以后她才回过头,看见了蜷缩在后座上,挨着一个箱子睡觉的夕。薄毯盖在身上,不知不觉间滑下来了半截。年看着她,足足有半分钟,没想起来自己有多疲倦,只是将身子探过去一些,把那张浅色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后她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好。十八岁很好,二十一岁也很好。第一天很好,第三天也很好。旧汽车很好,旧旅馆也很好。年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嘴里含咬着一块巧克力,让自己的身体缩在驾驶座上。她眼底发青,靠着半开的玻璃车窗,缓慢地眨着眼睛,去看那昏黑不堪的远景。汽车已经熄了火,安静地待在马路边不限时的停靠位。巧克力吃得很慢,因为她在看远处的小城,它就在山脚下,几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达,那是她们要去的地方,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年不知从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和夕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总会陷进一种难堪又尴尬的沉默里去:双方都默契十足地避免和对方对视,理所应当的也就避免了开口交谈。明明她们处在同一个房间,甚至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候却荒唐地像是在街上仅仅对视过一眼的陌生人。但比起陌生人而言,她们的关系其实更加复杂——疏离与亲密交织着缠到一起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所以干脆由着彼此闭口不言。
她们相互都理解彼此,也清楚这无可奈何的一切。年理解变得更加缄默的夕,她的内心中始终怀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她没有问过夕为什么,也没有要她怎么样,从前那些随口就能说出的调笑话语在狭小的一居室中变得很少再出现,所以她也再没什么话能讲。而夕只是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如往常,坐在桌子面前写写画画,等到年回到小公寓里以后回头看她一眼,等到关上门以后又回过头去,周而复始。她什么也没有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从她们住进来的第二天开始就是如此,一直持续到第十五天。
偶尔的,在年打工结束以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它在不知不觉间流逝了,所以比起平时一贯准时的下班时间,她会回去得要晚一些。但是她总会在被告知需要加班以后给夕打过去一个电话,告诉她不用等自己一起吃晚饭,而是随便从冰箱里取些什么来吃。不过年在第一次知会她的时候,还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带着打折便当回到公寓的时候,会看到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的夕——她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于是慢慢抬起脸来,去看着拧开门把手的年。然后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点微弱的、转瞬而逝的光,不知原因。
餐桌上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装满了滚烫的棕黑色液体,携着温热的白雾缓慢地往上升起。年把冰冷的便当放在桌子上,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携着一丝无奈地。等到她终于坐下来时,才发现那灰白色的烟雾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她们的大半张脸和表情,最后消散在夏初闷热的空气里。好像是夕先有了动作,握在不会被热咖啡传递到杯子外壁的热度所烫到的地方,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小口里面的液体,随即在下一刻皱起了眉。她已经尽量把自己的动作幅度压到最小,为了不让自己丢了脸面,但还是被年看见了——她隔着淡而薄的烟雾注视着一直垂着眼看咖啡的夕,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这一点微小的动作。
“嗯…被苦到了吗?”
夕咬着下唇,在品尝了舌根残余的浓烈的苦味以后又拒绝开口承认,执拗地再度举起玻璃杯来,想要证明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意外,但在液体触碰到嘴唇又从闭合的缝隙中钻流进去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眼睫。年仅仅只是看着她,托着下巴,指尖搭在桌面上,默数着三二一。等到夕真的如同她所想的那样,扭转了脸放下杯子,又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时,她才把放在桌角的糖罐拿过来打开,往滚烫的咖啡里加了三勺细砂糖,又用勺子搅拌了一下以便快速地溶解。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把玻璃杯推到夕的面前,而年短暂地与她的手掌相碰了,碰到了她的掌心。热的杯壁还是不可避免的把温度传递到夕的手心,弄得暖乎乎的,但年知道,她的手背还是冰凉,哪怕被自己捂着,也仍然只能到温凉的地步。暖不了的。
“怕苦的话,就不要倔着不加糖了。”年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又引得夕抬眼来看,淡漠的视线充斥着固执,隐约能瞥见一丝不满。
“只是忘记了…你刚好回来。”她自己也握着勺子的尾部轻轻搅拌着杯中的液体,直到感受不到细小的颗粒的存在,才停下动作。夕选用的借口总是理所应当,因为咖啡还没有冷掉,灯也只开了客厅的一盏,旁边的卧室被黑暗填塞了,除了双人床的模糊影子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年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她们接下来又要变成那种无话可说的状态,如果这一段时间能够过去得更快就好了,她这样想。但是她没想起来其实她可以问夕为什么在这里坐着,然后冲了两杯速溶咖啡。明明通常她都会在卧室里,或者说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而且夕通常也不会喝咖啡,公寓里的速溶咖啡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属于年的,忙碌让她总是睡不醒,需要靠咖啡来提神。而温热的甜牛奶才属于夕,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年还看见冰箱里面有剩下的几盒牛奶,整齐地摆放着。不像是没有牛奶喝从而退而求次地选择咖啡的样子。
年看着夕在自己加了糖以后喝咖啡的速度变得快了不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到那杯液体空了半杯才想起来自己带回来了一个便当,还是冷的,塑料保鲜膜上残留了水珠和雾气。她忘记在便利店里加热了,老旧的公寓里除了那一口锅以外没有任何的加热工具,她们也没那个钱去买,所以今天晚上的年只能吃冷便当。
当她拆开了便当的那一层保鲜膜以后,夕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或许是要吃掉那已经冷掉的食物——太明显了,空气中没有出现其余的升腾的热气,年也没有避免被烫到而小心地去拆掉保鲜膜。于是她捧着杯子的手放了下来,伸出去一只手掌,握住了年温暖的手腕,那阵温凉理所应当地引得年愣了一会,她抬起脸来看夕,眨了眨眼问她,怎么了。
“为什么要吃冷的东西?”
“我…也忘记在便利店里加热了,像你一样,忘记了。”年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扯出了一个有些意义不明的笑,被夕攥着手腕的那只手稍微往自己身躯的那边拉了拉,可惜没有拉动多少——夕多多少少还是用了一些力气的,为了不让她轻易把手收回去。好像夕只是忽然地觉得,只需要这样做,自己就能阻止年去吃掉冰冷的晚餐,所以她就这么做了——去控制住年的一只手,限制她的部分动作,就能让她听话地拿去把这盒便当热一下,比如放到锅里去翻炒。但是没用,年干脆不再动那只手,另一只手配合着嘴巴拆开了一次性的木筷子,似乎是要当着夕的面,不管不顾地吃下她口中的“冷的东西”。
“吃饭不用两只手的,快松开吧。”有时候年会狡猾地展现出来一定程度上的柔和,在某种意义上逼得夕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弃。比如此时此刻,她虽然被桎梏住了一只手,但另一边还能够有所动作:一次性木筷夹在她的指缝间,年的言语中裹挟了点无奈,语调还是平缓的。她在等待那只柔软的手掌松开,在皮肤上不留下哪怕一点痕迹。
“……下次不要这样了。”她果然还是放弃了,或许是夕自己也意识到和她较劲没有意义。而为了表现自己的不满,年低下头吃东西的时候她没有看,捧着还温暖着的杯壁,嘴唇贴在杯沿上摩挲着,时而吹出一些气体,把升腾的微暖留在了脸颊上。夕的眼睛往旁边去看的时候很经常会变得没什么情绪,平淡得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水。也许是因为房屋内的摆设一切正常,没能在她的内心中掀起波澜。桌子是桌子,墙壁是墙壁,窗户是窗户,一如往常又毫无变化的物体,她又何必在意那些。于是她在窗外飞过去一只鸟时把视线移回来了,移回到今天看了一半的报纸上,也移回到还盛得很满的另一个杯子上,和凉掉了的一定不怎么好吃的便当。年吃得不紧也不慢,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一抹微亮的淡紫闪烁着,落点不定。
夕记得原本自己在一个小时前还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兴致乏乏地做着没什么意义的人物像涂画,绘画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她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照片。但一切的结束都发生的很突然,不知道是画下的哪一笔成了兴趣全然消散的原因,但是一定不是最后压在人物脸上的那一抹败笔。她从椅子上起来以后首先坐在了床上,靠在墙角的位置,蜷起了膝盖去看紧闭的卧室门,然后她发现这样也打发不了时间,于是又扭开门出去,在狭小的客厅里寻找着可以让自己的时间得到充分消耗的事情来做:她先坐在了双人沙发上,注意到旁边堆着一份年出门前拿进来的报纸,日期是最新的,她还没有看过,于是在很小的一段时间里,夕都倚靠在沙发靠垫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上面的内容,一直到时事新闻和八卦新闻都记在脑子里面才因为口干舌燥而停止了阅读。她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报纸,因为忘了放下。夕慢悠悠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走着,垂下眼去看那放在桌子上的,属于她的杯子,想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残余的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在发现什么也没有以后夕才打开了冰箱,摆放整齐的甜牛奶出现在眼前,她刚伸出手想要去拿,又想起来年告诉她要少喝冷的,所以只能放弃。年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去用锅来热牛奶。于是夕转而去橱柜里拿被年收得很好的速溶咖啡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苦得发慌的液体,但还是把两个空的杯子都盛满了烧开的热水,然后拆开了咖啡条,将粉末尽数倾倒进滚烫的热水里。
年不在家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这个时候她除了画画以外就做不了其他任何的事情了,除非能等来一位凭着心情使然的访客迈着很轻的步伐到来。年出门前会开窗,任由着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房间里,而她在那之后又会懒得再把窗户关上,于是才有了她和那位访客的第一次见面,白色的长毛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户边缘,眯着眼睛看她。等到夕画到快没兴趣的时候才发出了第一声娇软的叫声,然后它光明正大地从窗户进来了,踩在墨迹还没有干的画纸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夕没想着要怪罪它,只是看着那只猫好像自来熟一般在桌子上来回打转,发现没什么好玩的以后又跳下去在房间里转悠,在画纸上弄脏的脚在地板上蹭干了,它一边转悠一边发出叫声,偶尔还会突然躺下来,就这么用透亮清澈的深色眼睛来看着夕,于是夕伸出手了,一直等到它在打了一个哈欠以后心甘情愿地走过来,然后用脸侧蹭了一下夕的手掌。它和夕的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乖巧的猫总是讨喜,这只猫就这样变成了房间里固定的访客——因为它总是会在年离开以后到来,又在年回来之前离开。夕没有想要赶走它的意思,所以白猫会在夕的腿上睡午觉,也会在床上靠着枕头睡,只是大部分时间都醒着,坐在地板上或者桌子上看夕画画,她看着不断甩动着的毛茸茸的尾巴忽然觉得,好像在年不在家的时间里,她的无聊也得到了一点点排解。她垂下了眼眸,把这只白猫和年划上了等号,只因为它和年的毛发是一样的白。
临睡以前她总是先年一步缩在床铺的里侧,尾巴和身躯蜷缩在一起,加起来没占多少地方。年洗澡之后还要在客厅里磨蹭一会,喝点冰水或者看一会报纸,她不明白为什么年忽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但也不想追根刨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在黑夜里始终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年也上了床,躺在离她远一些的地方,身上没有盖被子。过去的半个月里每一天都是这样,只是前面的十四天她总是睡得很快,今天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睡着。
夕决定将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怪在年和年的咖啡身上,一动不动的时候身体总是容易变得很僵硬,她忽然很想把身体转过去,但是这样就要面对上年的后背了,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们都背对着背睡觉,睡着的时候是这样,醒来也是这样,如果忽然开始发生改变的话,夕也不清楚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她没有动,但是她期待有谁会动,每一次都先她一步的人,比起说话更喜欢直接做出行动的人。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一直到身旁有了一点动静,糟糕的老旧床铺发出了难听刺耳的声音,她复杂的、琢磨不清又十足好奇的心才放了下来。年转过身来,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声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挨上她后背的前额,她缓慢地呼吸着,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动。
忽然的,夕这样想,幸好她不是那个先做出改变的人。
年很少会在晚上喝咖啡,她和夕在这种事情上难得达成了共识。她也会在喝了以后因为咖啡因而变得难以入睡,而她第二天往往都是要早起去打工的,从前的艰难生活到现在也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反倒因为夕受到的伤害而变得更加恶劣。但她和夕的关系却好像还是一如往常,淡漠又亲近,两年前她或许还会认为是因为她们天生就合不来,因为骨血里都流淌着同样又不同的血液,所以才性格相冲地合不来。而现在她认为其实只是她们没有好好说过话,也没有好好听过对方说话,留给对方的只有沉默,或者几句轻描淡写的调侃话。其实她们说的话可以更多一些的,把留便签的时间花在说话上就可以了。年攥了一下拳头又放开,陷进难得的失眠夜里她的身躯也僵硬,但是一直没有动的原因只是因为床铺会响,她不想把夕弄醒了。但是年忽然想到她缩在椅子上抬起眼来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是什么意思呢,隐约能看出一丝期盼的。可其实她也在期盼,年等待了很久,在她们最后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甚至眼神也没有交汇时,才感受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遗憾。于是她动了,把动静压到了最小,然后转到另一边去,看着夕比起昏黑而言颜色更深的散下来的柔顺发丝,神使鬼差地挨了上去,同时期待自己后半夜能睡着。但结果是她的期待没能实现,年睡得一点也不好。
台风天。言意简骇的三个字,出现在天气预报里,女主持的嘴巴里,伴随着阴沉层叠的云层一起降临了这个城市。早晨起来时年看着窗户外面,隐隐约约有闪电出没,片刻以后又传来闷雷的声音,着实是一个糟糕的坏天气,而这样的坏天气似乎还要持续好几天。今天会下雨吧,她这样想,而后也没去看夕有没有醒,只是觉得如果再不出门就要赶不及,会淋雨。所以她开门以前没有去看夕,离开以前没有去看夕,但是却把报纸拿了进来,雨水如果通过楼道里的窗户溅进来,说不定会让它变湿。台风天啊,年手上拿着一份速食三明治,眯着眼睛看天空时隐约觉得有水珠滴在脸上。她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天气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十九岁和十八岁,以及在那之前的某一年,如果不再靠海,大概就不会再出现多夸张的天气——她一直这样觉得。
只是要辛苦一下夕,没办法开窗户透气,但听着雨声睡觉或许会睡得很好吧。
年直到回家以前都是这么想,暴雨在她到达便利店的时候如期而至,街道上很多人都带着伞,伞面被风吹得塌陷下去,行人在行走时都显得十足困难,今天的便利店没有多少人来光顾,或许是谁都不想在这里驻足,雨还是变得太大了。所以店长在中午的时候给她打来电话,她告诉年,最近三天都可以不用来上班,天气太差了也没有多少人会来光顾,放台风假,当然是带薪的——而她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顺便带上今天早上刚放进去的便当,作为午饭和晚饭。有时候她觉得老板对她的待遇真的已经很不错了,在这个对于她和夕来说生活更加艰难的地方里,她还能难得能够体会到一点温暖。于是她在道谢以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店里,然后锁上了大门。
可是回到公寓的门前她没想过会这样的,她真的没想过会这样的。
早晨放到沙发上的报纸被弄皱了扔在地上;放着水壶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小滩水,正在顺着桌面蔓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玻璃杯里装了半杯不清楚温度的水,还有速溶咖啡粉粘在杯壁上;牛奶倒了下来,同样在往地板上滴。
这是怎么了?
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夕的名字,然后跨越了地上混在一起的液体,除此之外客厅里就没有什么东西再被弄乱了。她又叫了一声夕的名字,没有回应,但这个公寓其实很小,如果她没有出去的话只能有两个地方可以去。年扶着墙壁,将半个脑袋探进了卧室里,在看见夕以前她首先听见一点点声音,哽咽的抽泣声大于了窗外的磅礴大雨,最终传进年的耳朵里。她一时之间因为这阵声音感到些手足无措,手上紧紧提着的袋子也被扔了下来,砸到地面上。很少有的,她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收紧了,就连喉咙也不由自主的感到干涩,以及——身体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一般麻木又无力。
你怎么了?她想这样问夕,但是在听到她的抽泣声以后又失去了声音,她的鞋底还是湿的,在卧室留下了一串带水的脚印和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所以夕会知道她的靠近,但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用被褥盖住了几乎整个身子的身影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栗着,不清楚原因。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过往的每一天她都没有表现出这幅模样,慌乱之下她连鞋子也忘记脱下,半跪在床铺之上,伸出手,被雨水浸透的湿润的手,从夕的侧颊抚摸而下,到达她的下颚,然后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年看见了那张沾满了泪水的脸。夕的刘海散开了一些,所以能够少有的完全看见她那一双眼睛。她的眼圈周围都泛着红,淡色和她天生的眼尾的红嫣混在一起了。你为什么在哭?年问不出来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但是她只知道夕现在很不好过,明明她只是出门了这么一小会,就变成了这样。但是她却笨拙的不清楚能怎么做,只是用手背擦去她眼角的眼泪,然后重复着说:“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
年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声音里携了一丝颤抖,甚至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约莫一年以前发生的事情至今都沉寂在她们二人的心中,那之后她怎么样了呢,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对于夕来说算得上阴影的事情。只是,她记得山崖很高,夕在那之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身体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但是因为那一段过往,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羸弱了,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她们最后什么补偿也没能得到,仅仅只是因为四个轻描淡写的字——没有证据。仅仅这么四个字就能让人逍遥法外。其实年有想过,或许自己可以去私底下报复那个把夕变成这样的家伙,但还是被夕拦住了,她攥着年的手腕轻声说,算了吧,没有这个必要了。
每次夕这样说,她的眼底都闪过一点点逃避和恐惧,这些情绪全部都被年看在眼里了。
所以她此时此刻捧着夕的脸摩挲,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努力想要脱下鞋子,让自己快点到那张床上去。倔强的人在此时此刻展现出来的所有脆弱都被她看在眼里,年捧着她的时候夕似乎抽噎得更厉害了,又像是不想被年看到这幅难堪的模样似的尽力去躲开,推开年,她的力气一点都不大,但还是努力去掰年的手掌,挠她的身体,企图靠这样微不足道的疼痛来驱赶年。年靠上她额前的青色犄角,用比她更大的力气阻止了这一切,哪怕她的手掌肩膀都被留下了反抗的抓痕,也没有停止这样的安慰形式。她做不了什么了,她没办法说出漂亮的好听话来哄夕开心,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能让夕生气,但是至少在这种时候她不能离开,哪怕只能给予夕一个微不足道的拥抱,那也可以,如果她会因此而责怪年,甚至憎恨她,但只要能让她感觉好受一点,那也可以。
年拥抱着那副身躯,手掌从肩胛骨逐渐往下摸,恍然间发现她变瘦了很多,明明吃饭的时候她有很好的监督她,但还是变成了这样。夕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在她的拥抱里做深呼吸,蜷缩的身体被打开了,陷进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偶尔她们的身躯会贴到一起去,十足紧密的相贴着。年在这种时候也没有说话,嘴唇抵在夕的眼角和唇角,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用的是难得很温柔的语气。她想起来自己和年的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谁都笃定了不会喜欢对方,也和对方合不来,但是她现在忽然想,年早就改变了,收敛了那样糟糕的个性,年在那个失眠的夜晚以前就改变了,所以夕会突然在某天丝毫没有意识到的喜欢上她,可能是在医院里,也可能是在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车上。在被快感浸没之前她用手摸上了年的脸,没有说什么话,内敛的性格让她说不出来喜欢更妄论是爱。仅仅只是在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喘息后面接上了年的名字。然后年来吻她,吻她在台风天会剧烈疼痛的左肋骨和在那之下快速跳动着的心脏。最后她们相互依偎的样子就像失去一切只剩下对方的小兽,手掌相扣着的同时温柔至极的年说她想一直这样,或者说她想来爱夕。
夕在哭泣和喘息的间隙捂住她的嘴巴,说:“不要说那个字。”
不要说,不能说,哪怕她也喜欢年,那样也不能说,否则她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们可以相互把对方弄得情乱意迷,也可以因为想要相互取暖所以蜷缩在同一张床上,吃同样的食物,分享同一瓶饮料,同一杯水,可以做所有情人之间能做的事情,她愿意,而她相信年也愿意。但是不可以说那个字。她会害怕,害怕这样一个字一旦将她们捆绑以后,她们脚下行着的这条崎岖不平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会变成什么样。她们都是一个空的玻璃杯,而她已经被过去打碎了一些。她们相互地在极长一段时间都企图用周遭的一切来填满这样的空缺,但是最后可悲地发现只有关于对方的记忆能够填满它。年慷慨的将她杯子里的东西分享给了被打碎的夕,然后再用以慰藉企图将那一条长长的裂痕填上。她没把握能够像年一样这么做,这只能是单方面的索取。可哪怕她能够猜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年会怎样回答她,也还是没把握。她没把握去爱谁。
年听到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说了好。
那之后她睡着了,因为身体上的疲倦和精神上的疲倦重叠在一起。她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因为台风天,因为低气压带来的旧伤复发的疼痛和重新被挖掘的记忆,原本她以为年不会回来,或者说不会这么快回来,她以为自己会哭到睡着,但是在听见门响以后,她的内心还是泛起阵羸弱的不安,她不想被年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而就在她以为年会嘲笑她,或者说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年却是抱着夕的身体安慰她,又让她陷进了能够短暂将一切抛之脑后的情热。于是所有的疼痛和不安都在她的怀抱里消散了,她短暂地忘却了一切,包括糟糕的情绪,和那流淌在她骨血里的对某些人的浓厚的厌恶。在最后的最后夕缓慢地睡着了,在意识沉浸入睡梦里以前,她还埋在年的颈窝里,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深呼吸。
然后她久违地做梦了,她梦到年在给予她那样温柔的拥抱时轻声地说,她一直都在夕的身边,如果夕想的话,她也可以不管所有人,一直去拥抱她。这样诚恳的话语甚至让夕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虚幻,亦或者仅仅只是美好的像是现实的虚幻,这一切都是只要醒来了以后就会变成消失无踪的泡影。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只能安静地被梦中的年拥抱着,轻轻点着头,一次又一次在她的承诺之后接上一句,我知道你会的。
万幸没有。她醒来了,醒了以后她发现自己还在公寓里,只是没有那样令人安心的怀抱附着在自己身上了。她的身旁没有再睡着年,可属于她的那一边床铺还是温暖的,年刚刚离开了没多久。夕没有再听到磅礴的雨声了,雨短暂的停下,但是天空还是没有放晴,从透进来的光就能够隐约发觉,她安静地躺在属于年那一边,去嗅她枕头上廉价洗发水的气味,然后在年重新进来以前又恢复到一开始躺着的位置,顺带将自己重新缩成一团。年弯下身子来,碰了碰她因为被发现的窘迫而变得温热的耳尖,然后含带着笑意地说:“快起来吧。”
夕沉默着把自己缩得更紧了,整个脑袋都被被褥遮盖住,又在片刻以后把薄薄的被褥稍微打开了一些,从缝隙之中去看那张长得很好看的脸:年微微眯着眼睛,表情染上些许无奈,和她眉眼间的笑意混合在一起,意外的好看。她换了一件背心,身上各处都散着不同情景下夕留下的抓痕甚至咬痕,不知是不是故意要让夕的心底闪过一丝愧疚,但这阵情感转瞬而逝了,她忽然觉得这是年活该。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开的小小缝隙,红色的手掌钻了进去,在她要装模作样地咬人以前捏住了夕的耳朵,声音放得低一些:“等一会还会下大雨的,不要闹脾气了。”
“我知道的。”
夕最终还是把被褥掀了下来,顶着凌乱的头发抬起眼看站在她面前的年,她的身体没有动,仅仅只是这么看着年,然后小声地、带着不满地说:“…我的肋骨很疼。”
“然后呢,怎么了。”年一直都很擅长在某个时候恰到好处的装傻,有时候是故意没有给自己热的晚饭,有时候是故意分多两块的肉,有时候是冷咖啡和热牛奶。她把温度刚好的牛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在她俯下身体来时,夕隐约能够觉察到她是想做什么。
“算了。”
但是她推开了那张脸,然后两个人都听见从窗户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动静,起初她以为是突如而至的大雨和雷,险些想要立刻缩起来颤抖,就连年也下意识想去抱她。但她们两个人都没能做出动作,而是首先看向了窗户的位置,随即夕便看到了昨天因为暴雨没能过来的某一位白色的访客。年有些不解地看着那只一直挠窗户的猫,原本她想要将它赶走,却在扭过头以后看见夕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夕抬了抬下巴,捏着年的手掌让她去开窗,顺便补充了一句:“别把它赶走了,那是固定访客。”
“……喔。”年没有问更多的事情,例如什么时候家里多了一位固定访客呢,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她只是听夕的话,乖顺的将沾上了雨滴的窗户打开,放任那只因为迟开的窗户而周身充斥着不满的长毛猫进入房间——它先是象征性地抖了抖毛,将身上的细小水珠抖掉,再别过脸去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年哈气。遭受了白猫这样不礼貌的对待以后年也冲着它龇牙咧嘴,两者之间谁也不服气谁,还是夕出声阻止了他们,不许再继续这么怄气下去。白猫轻蔑地看着年,好久之后才转过头去跳下了桌子,朝着伸出手来的夕小步走过去,习惯性地跳上了床。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十足不爽地看着在夕面前敞开肚皮被抚摸着的猫,没忍住也走过去坐到了夕的身旁,彼此的身体都挨得很近。那双眼睛淡紫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充满了期盼,手掌也在不知何时覆上了夕的手背——她在等待夕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甚至颇有一种夕如果无动于衷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意味,她总是擅长做这样的事。
于是夕叹了一口气,稍微偏过脸去,在年的唇瓣上留下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摸着她的猫。这个吻似乎象征着新关系的开始,也象征着她试图离开阴影的决心,哪怕恒久的苦痛不会在短时间内消散,她也不会再一个人孤独地面对过去。很久以后她叹息着,挨上了年的肩膀,倾听着窗外逐渐变大的雨声,胸口意外地没有再泛起疼痛,因为年拥抱着她的身体,用滚烫赤诚的内心浇灌着她脆弱破碎的冰冷灵魂,再给予她无限的安全感,最后她们安静地睡在了一起,以年拥抱着她的、绝对安全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