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以后令便很少再回家,她的工作太忙,总出差,就算不出差也抽不出空照顾我们两个小孩,她的妹妹,哪怕明知我们暂且也只有她能依靠。毕竟这个时代做文职工作的都比较抢手,更何况是她,早些年间得过奖项的他人口中的大诗人。今年年前令因为工作岗位上的变动不得不从勾吴搬到了尚蜀,每个月的月初都会寄钱过来给我和年当生活费。我不知道尚蜀和勾吴的距离,准确点来说是忘了,老师在课上也不会讲,老态龙钟的妇人只说岁兽和大炎,说龙门的经济发展,说维多利亚和叙拉古的故事……可她唯独不说尚蜀距离勾吴到底有多远,所以我不会知道。
令走的时候拉着两个行李箱,实际上没装很多东西,多的其实都是书,像平日里她在家里翻得书页都卷起的各个朝代的诗集。她对我们说过很多次这是精神食粮,哪怕三天不能吃饭也要读上几首诗。我很赞同她的说法,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画也一样,她听到过后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只有年,她兴致缺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这种东西不如炼金铸铜、在烘炉前挥洒汗水。我骂她什么都不懂,她就朝我做鬼脸又跑掉,就像每次做了错事一样。每次被训的时候年都想找机会溜走,去铁匠铺对着那堆烧得红透融化的金属敲敲打打,只是每一次都会被令拉回来,然后罚她下一顿饭不能吃任何有关辣的食物。
我听着年几乎算是痛心疾首的哀嚎和懊悔声,心中没由来感到一丝畅快,我站到令的身后去,露出小半个身子对她做口型说,活该。
活该你不听话想偷溜,也活该你被令训。
她走的时候是周一早上,我和年执意要去送她,起初她不愿意,让我们收拾好自己去上学别来送她。可年拉着其中一个行李箱,表情很倔,她说:“今天不让我们两个去送,你就别想夺回行李箱来。”
她没办法,又或者只是纵容我们,总之最后还是点了头,然后拽着我们两个小孩上了车。火车站里人很多也很挤,绿皮火车发出尖利的轰鸣,吵得我耳朵疼,又因为起了个大早困得要命。可年好像一直在看着我,所以也看到了我表情的不自然,她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揽上我的肩膀,然后捂住我靠近火车的那只耳朵,说:“没事的,我在这呢。”
虽然我百般不情愿,但还是因为没她力气大,所以挣不开那有些烫人的手臂,只好任由她这样揽着我。令在我们前面,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这样的情景让她好想写一首诗,但我知道其实她是在等我们,年又是因为在等我才走得慢,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加快了些脚步。我们走到车厢前面,这会人已经没那么多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还在找车厢,年把行李箱的把手塞到令的手上就算完成了送她的任务,然后年对着准备进入车厢的令说:“令姐,要快点回来,不然我不能保证夕会不会因为我不做清淡的菜而离家出走。”
她说完以后捏了捏我的脸,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也对令说些什么,可我应该说什么呢,我想不出来,年又一直在旁边催促,烦人得紧。一直等到火车都要开了我才抬起脸来看着令,声音有些小地说:“早点回来。”
令没听清,但年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她复述了一遍,加上了些别的理解:“夕说,她会很想很想令姐,所以要快点回来呀。”
我听见这句歪曲了我原本意思的话,故作生气地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年的侧腰,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十分夸张地“哎呦”了一声,然后因为手已经空着所以把我拽到身前,伸出两只手臂环着我的腰,不准我逃跑或者再发脾气揍她,还非说要看着令的火车开走才放开我。我看着绿皮火车的窗户,透着玻璃窗看到令的脸,不知为何有些想掉眼泪,年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疑惑地把脸凑过来看,问我怎么了。
我说天太冷了,没什么。
她应了一声,说好。然后很久都没说话,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是舍不得她走才这样,现在已经在慢慢回温了,冬末初春的时节,又哪里还会冷呢?可即便这样年也没揭穿我拙劣的借口,她只是说了一句好。我安静地看着车厢,想起令在去往火车站的车上拍着年的肩膀说:“小年啊,你照顾好小夕,别老欺负她,不然我回来要训你。”
年好像对令格外宠爱幺妹有些不满,翻了个白眼大声嚷嚷:“只要夕不来骂我烦我,我才懒得去管。”
我想骂回去,但声音发不出来,好像令已经察觉到我们又要吵嘴,提前伸了手把我们的嘴都捂上,叹了口气。火气被压下来后我仔细回忆,其实也没什么好吵的,她没说错什么,只是态度差劲。我想,年是笨蛋,我总不能跟着她一起笨,所以我闭上嘴巴,抿着唇思考画室里那副画要怎么继续画下去,一点也不打算再理年,只是听着她们聊天。
年说,你多久回来啊,令姐?
令摸了我的头又去摸年的,笑着回答她也不知道。
我觉得年问的问题太没水准,所以我也问,那离勾吴有多远?
她抿着唇想了一会,最后还是答不知道,不过几百里还是几千里都无所谓,她总会回来的。到那时会带着我们喜欢的东西当伴手礼。
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令的侧颜,那张和我与年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庞面对我们时总是纵容,现在她要走了,不大的公寓里面还剩下我和年。有多远啊?我低着头,发现校服外套皱巴巴的,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辣味,翻过来一看才想起来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外套穿的是年的。有多远啊?我不知道,课本上没讲,可我又好想知道,想知道我们的长姐接下来要离我们有多远或者有多近,所以我无厘头地想起年来,抬起头来看才发现她正默不作声地挨着令的肩膀看窗外。我不知道,令也不知道,那她会知道吗?
于是那天我去问了年,打算放学时在她的必经之路拦住她,用零钱买了罐冰咖啡,坐在长凳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年。白发赤角的家伙嘴巴里还含着半根冰棍,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好,短了点,袖子和底部沾了水粉颜料和墨水,那是我的衣服。她里面还穿着背心,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年比我大三岁,正好念高三,我想因为这三岁的差距她知道的总该比我多得多,所以才会来问她。可结果却是年也不知道,她咬碎冰棍,结成固态的糖水在她嘴巴里化开来,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也看着我,一步步靠近,然后把剩下的小半截冰棍塞进我的手心。她咬着冰,含糊不清地说:“我的地理恰好学得最不好,你是不是来找我的茬?”
我盯着那小半截冰棍,好像还能想象到年的嘴唇方才就覆在上面,柔软又温热的舌舔掉滴下来的液体。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呼吸一滞,一阵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慌忙之下我把半融化的冰棍又塞回她的手心,表现出来一副很生气的样子皱起眉头,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善。我说,嘁,谁要吃你吃过的东西?年好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生气,一滴糖水滴到她的手上也没反应,我顺便把手上一直抓着准备找到垃圾桶就扔掉的空咖啡罐砸到她的肩膀也没反应,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轻佻的模样,笑着问我为什么在生气,不想吃冰棍的话姐姐可以给你买奶油冰淇淋。
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想到了她湿润的嘴唇咬着冰棍的模样,便咬着下唇说了句关你屁事就小步跑走,听到后面传来不紧不慢迈着大步跟随的声音,心一横又跑回了美术楼,打算等到天完全黑掉再一个人回家。我只顾着生她的气,忘记了美术楼晚上教室里灯会自己灭掉,楼梯上的灯泡又总是闪烁着发着昏暗的黄光,所以两个小时后我坐在窗户前面,月亮是唯一的光源,可还是昏暗又微弱,我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门口不说话,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偶尔听见饥饿的胃传出声音。
无聊过头产生的困倦和饥饿都一齐袭来,垂着头小憩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最好的结果是夜巡的保安,到那时他就会发现我躲在最角落的画室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缓慢地眨动,然后把我骂一顿再揪出美术楼,到那时我就敢回家了。我想好了一切,甚至连挨骂时的敷衍措辞都想好了,却没想到推开门的是熟悉的喘着气的身影,没想到最后是最坏的结果——年来了,还穿着我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当手电筒。她几步就走到我的面前来,声音带了些愠怒地叫我名字。
“夕?”
“做什么?”我抬起头来仰视她,声音没多少底气,不知是因为怕黑还是怕她。我想,应该是怕黑吧,因为我没理由要怕年的,令在的时候我不怕,那现在她走了我更加不怕,为什么要怕?
“你还问我做什么……给你打电话干嘛不接?我找了你好久,每一层,每一间教室。”年蹙着眉头抱怨,这个距离下我好像能闻见她身上总会带有的烟火气息和辣味,以及一点已经变得若有若无的我身上的墨香,只不过一天而已,她把我的外套糟蹋成这样了,看来明天换回来还要打好久喷嚏。
我没吭声,而她见我不说话装哑巴又开始生气,低下身子一只手伸到我的后背,另一只强行从膝弯的地方穿过去就这样把我打横抱了起来,那双暗下来的眼眸告诉我现在年在生气,那自然挣是挣脱不开,她力气比我大太多,只能任由着她把我横抱着带出画室里。年上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记不得了,那个时候或许我还很小,牙牙学语的年纪被她抱着,如同现在一样还是抱得很稳,一点不见抖。以前我或许会喜欢被这么对待,现在却只觉得害羞,于是我挣扎着想跳下来,还一边喊:“你…干嘛?放我下来!”
“掉下来摔疼了别怪我。你不回答我的话我就不放你下来,一直这样抱着你出校门,再抱着你回家里去。”年的声音听上去也像是在生气,没了以往的轻佻和漫不经心,冷冰冰的,还很凶。我的尾尖蜷了蜷,发觉实在没有办法糊弄过去才不情不愿地回答:“手机关机了。”
为了让她相信,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按给她看,显示屏没亮,确实关机了,早在今天下午上课之前就已经消耗了所有的电量,原因还是年抢了充电的位置。她点点头就算信了我的话,但还是没放我下来,生气也无济于事,因为紧接着就听到她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闹什么脾气,做什么跑回美术楼又不回家?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将视线撇过另一边躲避问题和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已经成了我的专长技能之一,但显然现在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借口来搪塞她,能说什么呢?我不能说真话,说看到你吃冰棍的样子觉得很好看,年绝对会笑我。可我也不能说我想令了,年长我们不少的大姐练就了很好的厨艺,还很贴心地每一顿都会做我和年都喜欢吃的菜。她临走的时候我没说会想她,那么我现在说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说。
年抱着我走到楼梯口,好像真的打算就这么带着我下楼再走出校门。她不顾忌旁人的眼光并不代表我不顾忌,被人看到了会传开的。我抬起眼,看发出昏黄灯光的灯泡,它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着,好像随时要灭掉。然后我又看向年,看到她眼底的怒火消散了些,只是还板着脸装生气。我抱着手臂,随便想了个借口,一个绝对会惹恼她的借口,我说:“有人在追求我,然后……”
“继续说。”她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然后我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年啧了一声,最后把我放下来叫我自己走,可手腕还被她攥着,没办法挣开。我像今早看令一样看着她的侧脸,年一句话也不说的话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但我知道她只是在生闷气。或许她已经知道我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搪塞她,又不想和我吵架才选择暂时闭上嘴。一直到离开学校我的手腕也还被她攥着,校门口的保安见到我们免不得训了几句话,我和年都漫不经心地听着训话,年不像我保持着沉默,时不时还应付几句,一直到他放我们离开。校门口的巴士站已经没有人在等车了,就连最后一班车也已经在半个小时前开走,我和年只能步行着回去——尽管我们住的并不算远。年走在我前面一些的位置,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好像在进行晚饭后的散步,只差哼上一区小调。只是她迈的步子大,我迈的要小些,理所应当地也就跟不上她,所以她在五分钟之后意识到,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走在一块。
“怕黑就不要躲我躲到晚上了,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又不欺负你。令姐才刚走你就这么不给她省心?”我们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年才终于开口说了话,口吻有些像令以往教训她时说的那些一样,不知为何我产生了一种我在被这个徒有其表的家伙教训的感觉,“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吧?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一定要找到你我才能够吃饭。现在好了,饭菜早就煮好了,但凉得彻底,回去还得热一遍。”
“嗯。”
“没良心的小东西……亏我给你煮了清蒸鱼,按你喜欢的口味来的,就这么躲我啊?”她的语气带了些不满,嘀嘀咕咕,却又好像根本不是在抱怨。我想,我没法找些别的词语来回复她,毕竟谁都知道我脾气倔,不肯轻易低头,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开口向年道歉——哪怕我明明知道是我错在先也一样。可是年为我做了她不怎么喜欢的清蒸鱼,明明每次吃都嫌寡淡,嚷嚷着给它加辣。想到这里我又去看她的脸,在她视线挪到我身上和我对视前别过脸去。
“你就只说了单单一个嗯,敷衍我呢,有这么讨厌姐姐?唉…我还买了奶油冰淇淋想哄你开心,但一直找不到你,见它要化掉了才吃掉的,省得浪费。”
我离年很近,所以只需要认真嗅一嗅就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我像是为了验证一般突然攥着她的衣领嗅,果然除了熟悉的气味以外还有一丝奶油的味道,她没有骗我。那这样的话我就更加想不到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她了,对于我的突然举动她什么也没表示,没有像以往一样打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等我松手之后撇了撇嘴,露出一副“看吧我没骗你”的模样来。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回住所去,那是一间公寓,已经很旧了,空间也不怎么大,但所幸刚好足够我们三个人生活。而且公寓楼旁边还有足够的空地和矮矮的假山,倘若是天气好的夜晚,躺在草坪上抬眼就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还有天上的月亮。
上楼梯时她没再攥着我的腕部,只是还让我走在她前面,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要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十年如一日,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见到那扇熟悉的门时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钥匙,没摸到,回头一看才发现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把我的钥匙顺走了,还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上面挂着的、她很久以前替我做的木质钥匙扣。然后她很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扭转着打开了门,才过了那么一会她就好像已经把刚刚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身上又洋溢出那种一贯的散漫气息来,随手一抛就把钥匙精准无误地扔回我的手上,笑嘻嘻地说:“你还留着那东西呀?”
“本来是想扔的,忘了。”我装作冷漠地回答,在看到她又因为我的坏脾气感到不解时难得觉得一阵畅快。毕竟在她已经不打算继续生闷气,恢复成了以往那种讨人厌的模样时,我却还在这里纠结着要对年说谢谢还是对不起,还是要两个一起说——结果刚抬头就看到年准备关门,我立刻决定什么也不对她说了,也没必要说。一直到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年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没进家门,连忙对我说她分心了,又问我干嘛在门外发呆。但我没理她,进了门就径直走向房间关上门反锁,把年关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待着热饭菜。
回到房间后感到的安全感足以让我放松地靠着门板长呼出一口气。在精神得到短暂的放松后我叹了口气,眨眨眼又看向房间里的两张木床,分别是年和我的。我从小就和年睡在同一个房间,更小的时候甚至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抱着我的手臂或是尾巴,睡相差劲。我垂着眼走到年的床前,像是发泄不满一般使劲砸了一下她的枕头,顺带想骂句笨蛋时意外砸到枕头之下的其他东西,磕得手痛,枕头翻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一串手链,和年手上的款式一模一样,颜色都很衬,像情侣手链。
懒得管她是要送给谁的,总之不关我的事。我知道年很受欢迎,长得好看又脾气好,种族还是神秘的未知,当然会被很多人喜欢,所以哪怕她某天喜欢上谁我也毫不意外。我嘁了一声,然后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当即决定给它充上电。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唯一一个空着的插座,以至于我和年总要抢这个充电的位置,甚至会为此吵起来。在开机的那一瞬间手机弹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消息,除了骚扰信息以外都是年和令的。早些时候年把我没回家的消息告诉了令,于是令又转头过来关心我,用一如既往的口吻来问我是不是又生年的气。我猜令此时此刻还在火车上,或者已经到了尚蜀,那她应该很忙,所以我没回复她,又因为生气没理年,灭了屏幕就把自己砸进床铺里抱着枕头发呆,一直到年来叫我吃饭。
夜深时我也没让年进房间,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到隔壁原本属于令的房间去睡,她嚷嚷着说她也乐意睡令的大床,打好几个滚也不会摔下床去。但从她的表情我没看出来任何一点高兴,没关系,我想,我没任何必要让她高兴。但一直到了深夜我也没能睡着,抬头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时发现早就已经过了平时的睡眠时间,我没睡着,只好把一切都怪罪在今天下午等待年时喝的那罐咖啡,最后又绕了好几个弯最终怪在年身上,如果不是为了等她我也不会闲得无聊去喝咖啡。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浩瀚星河暴露在眼前一览无遗,睡不着也是睡不着,我便透过窗户来看星星,闪着亮光的璀璨遍布整片天空,留在我的记忆里,很漂亮。
看腻了之后我努力想要继续入睡,却迟迟忘不掉今天早上令临走时的那副景象,更准确点说是关于年的那些——例如年环着我腰间的手臂,似乎还留有余温残留在皮肤上;我又想起她捂着我耳朵为我挡了些嘈杂声音时,她的神情有多认真。我的耳尖好像也在那时因为她的举动发起烫来。还有她塞到我手心里的小半截冰棍,木棍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有些温暖。我突然觉得那个时候我应该吃一口,或者全部吃掉,而非还给她,这样就不会发生剩下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想法在我的脑子里堆成一堆乱麻,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有某种情愫在不知不觉间冒了出来。
于是我鬼迷心窍地下了床,然后推开了隔壁那扇没有合严实的门,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音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不好受,有些凉,但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我看着年的睡颜,意识到自己又产生了相同的感觉,所以我慢慢钻进了那团被她折腾的乱七八糟的令的被褥,一呼一吸间鼻腔里充斥着的是令和年身上的味道,近在咫尺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她身上的烟火气息包裹着我。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年,看着她的脸和脖颈。过了很久以后神使鬼差地俯身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唇角又快速地躲开。她的唇角也是温热的,却让我感觉好像在被灼烧,刺痛又麻木。我听着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耳尖红的彻彻底底,无声宣告着我的羞怯。
我做了什么?我吻了年吗?我为什么吻她?
很显然因为一时冲动做出的事情需要冷静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可年身上好热,像终日燃烧着的烘炉,所以躺在她旁边的我也就迟迟无法冷静下来,还在翻身打算背朝着她的时候一不小心压到了她没放好的尾巴,周身散发着炙热的家伙被压得疼了,缓缓转醒过来,半眯着眼睛说了句痛。然后侧头看到我就躺在她的身侧,便十分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又揉了揉,好像不敢相信一般。
年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带着股没睡醒的劲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背对着她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过去偶尔会有她睡不着或是我睡不着的夜晚,如果令不在的话我们都会选择挤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感受对方身上的体温,好像这样就能够快速入睡。很显然这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惯用伎俩,所以年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她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年翻过身子来面朝着我,就在我以为她只是要换个姿势继续睡时,没有丝毫征兆地,她就这么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她炙热的怀抱里去。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一言不发,她又问,你想令姐啦?
结合当下来看这确实是一种最合理的解释方式——我身为幺妹因为长久以来一直依赖的长姐暂时离开了我们而半夜睡不着躲到她的床上来寻求些安慰。年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事实也确实和这有些牵连。于是我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把下巴搁置在我的肩头,方才被我印下亲吻的嘴唇此时此刻覆盖在我的后颈,年靠在我的耳畔间,带着些烦闷的语调开口:“我也想她。你今天为什么生气?别想着骗我,我看得出来。”
我要坦诚吗?我不知道,只知道这样下去我会因为她这样亲密的举动被点燃的,可保持沉默也无济于事。我张了张口,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因为你吃了冰棍。而且吃冰棍时的样子好看得过分,此前我居然从未注意到。后半句我没说出来,但我想,如果是年的话,她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我十五岁,年已经十八岁,马上就会毕业,虽然平日里她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但只要想到她会参加毕业典礼,然后离开学校,不管考不考得上大学她都会离开,我有预感。而且——说不定年还会在毕业典礼上吃一根糖水冰棍,到时候那副好看的样子别人也会看到。
于是我很突然地说了一句,毕业典礼上你不准吃冰棍。
为什么呀?她笑了一声,然后把我往怀里又拉了拉,我离她更加近了。年的掌心好热,碰到的地方也是热的,更别提她湿热的呼吸拍打在皮肤上,声音又近在咫尺。不能再近了,我心里警铃大作,挣扎着想要远离她却被抱得更紧。她说:“别躲我嘛,我们都想她了,明天再给她打电话吧。”
这个家伙的力气凭什么比我大这么多?我十足不服气地掰着她的手,又用脚来踹她,但好像都没什么用,她一动也不动,好像我的踢打只是不痛不痒的玩闹,在她看来和挠痒没多大区别。这样僵持过了很久以后她沉下声音来,让我不要再闹了。于是我便安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尽量想要远离她。年的呼吸声也离我很近,但不平稳也不均匀,显然就是没有睡着,她的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我的后颈去,轻轻翕动着开合,模糊的声音听不真切。
“夕啊,之后你和我一起走吧,等到你毕业以后。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的。”
这个邀请着实让人感到有些心动,我有些想趁着那股冲动回答她说好,想问你会带我去哪里,如果令没有回来的话,你会带我去找她吗。还是要带我去遥远的维多利亚亦或者是拉特兰,带我去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我冷静下来之后转念一想,算了吧,我不愿意去的,我不是年,哪里都留不住她,哪里她都想要去看,我不像她,所以也就不会同意她向我发出的邀请。我只会回答她说,算了吧。
她也没执着,哪怕没有从我口中得到她心中的答案,也可能那就是她的那个答案。或许年从最开始就知道我会拒绝,知道我会说算了,但她还是这样问我,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和她一起去看这片大陆。我等着她说出下一句话,晚安或是为什么,然后忍不住想到往后的事情,如果我和她走的往后:过了很久以后年和我都已经长大,彼时的她也不在满足于一根糖水冰棍或是甜腻的奶油冰淇淋,她会变得更加成熟,但还是沉迷吃辣,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轻佻本性。那我呢。想了很久我也没有想到那个往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一如往常吗?
我懒得再去想不可能发生的往后,轻轻眨了眨眼,还是困意全无。也许是因为我迫切的想要听到从年口中说出来的下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咖啡,也许是因为我想令了。但哪有那么多也许呢,只不过是我在找借口而已。过了好久之后年才发出声音来,她用我没听过的语气又说:“那你就在勾吴等我吧,你会等吗?”
这次我说了好。声音很低,不清楚她能不能听见。我认为这是某种妥协,她知道我不会跟她走,所以她也没强求,只是要我等她,在这间小小的公寓,在勾吴,在炎国。不管多远都好,我总会回来的。令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很快又变成了年在说这句话,一字一句,神情认真。我努力从怀抱里转过身去,面朝着年,她的眼睛还是睁开的,紫色的眼眸在黑夜里闪着光,像星河中的某颗最璀璨的明星,她抚摸着我的背脊,最后十分克制地在尾根上面一些的地方停下,问我,又怎么了?
我说天太冷了,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