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泄下所有力气,垂下了手臂,甚至脚步都踉跄了差点导致摔倒,她看着夕离开的方向,和她逐渐变得渺小的背影,才恍然反应过来一般动了动手指。年的整个掌心都沾着海水的咸苦味,指尖缓慢触碰到自己的嘴唇,隐隐约约让味蕾尝到了那一点苦涩,但是她仍然还记得方才的柔软,转瞬而逝,又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夕离开了,她一定不会相信这是如今发生在眼前的事实。年没有蠢到弄不明白,这实际上已经是夕能够给予她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也许和熄了火的打火机有一定关系,但是如今——她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现在不赶紧回去的话,那个家伙一定又要谋划着要怎么逃跑了。
可是,年一步也没有动,脚被钉子钉死一般站在原地,只能看着夕逐渐远去,一直到变得汹涌的海浪让她不得不摔倒,大半个身子浸没在水里,头发也被弄湿了些许,在这种让自己尽显狼狈的情景之下,她却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轻笑——突然变得汹涌的潮水好像夕啊,一样的突然,她没头没脑地这样想。安静地,涌上了干燥的岸,拍打在礁石上,最后让年摔倒了,陷入春季温凉的海水里。
真的好像啊。
夕低着头,踏上来时的道路。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因为刚刚的所作所为而烫得过分,脚底时而会踏道不太好走的有些硬的沙石,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避免踩到那些可能会导致自己受伤的尖锐沙粒几百米的距离此时此刻像延长了十倍,她咬着下唇,企图把年唇瓣的感触用疼痛掩盖过去——冲动。一定都是因为突然产生的冲动,才会让她陷入此时此刻的境地,完完全全推翻了自己当初所说的那样——只要年不吻她,就可以纵容她做所有她能够接受的事情。可是结果先吻上去的人却是她自己。夕后悔了,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在关于年的事情上,每一次做出的决定最后都会被自己推翻:包括她最开始的时候决定不会再和年来往,决定删掉年不再添加回来,决定最后一次答应她的邀约,最后只让年送她回家一次——决定不吻她。
也许她从最开始就不应该做出决定,不然的话,为什么她现在只能尴尬地像是逃跑一样离开年,然后回到这间别墅里。内心忐忑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年,甚至连自己的鞋子都忘记穿就匆忙地逃开,完完全全像个笨蛋一样。她想,如果年回来以后纠缠不休地询问她们两个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到那时她又要怎么做呢,直白地告诉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的冲动吗?
说到底,她真的会相信这种借口吗?
五分钟、也或许是十分钟以后,她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于是她知道年回来了,身体下意识地蜷起来一些,不管会不会弄脏沙发表面地将脚放到沙发上,手臂拢着膝盖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臂里,以这样的姿势安静地蜷在沙发的边缘。
“……夕。”
年喘着气,一只手握着门把手,而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夕忘记穿上的鞋子。方才的她独自一人,大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发了好一会的呆,一直到现在才跑回来。被突然的涨潮而浸得湿掉些许的鞋子被年随便扔在玄关处,发出一声响声,而别墅的门被关上,则是发出了第二声响声。夕因为这两道声音而突然颤了一下身体,所幸的是没有被年发现,因为她还在喘着气,所以她一定是跑回来的,年在喘气的同时还在一边缓慢地往自己的身边靠,她的步伐迈得不大,身体湿了大半,脸上隐隐约约也有水珠留下来,她就这么带着自己湿掉的身子靠近了,也不管衣服穿着难不难受。
但是此时此刻,夕不想看见她——明明夕这一次才是逾越的那个人,却在此刻想要退缩了:她没由来地想要离年远一些,更希望她现在不要靠近自己。或者,只要她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那就可以了。只是年不会听她的话,她站在原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夕,一直到片刻以后已经休息得差不多,自己不会再喘气时,年才发出了声音,却是出乎她意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脚有没有走疼啊……?”
年还在关心她,没有问她关于那个吻的所有,甚至在夕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年就已经半跪下来,动作强硬但温柔地把她的脚拽过来检查——夕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极其小心地避免了可能会导致受伤的所有,所以年也只能看见脚底粘上的沙子而非流着血的伤口。她伸出手,将那些沙子尽数扫下来,然后放开了手。年的手臂垂下来,而海水顺着指尖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了一小滩水,而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了,于是年抬起脸来,看着她的眼睛,再一次地,让夕寻不到原因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知道年为什么要道歉,还是顶着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对她道歉,如果是为了那个吻,应该道歉的人其实是夕,但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对年道歉过,现在更是不可能说出来,她只能垂下眼眸,不去看年真挚的眼睛,而是看着她红色的湿透的手臂,用一个问句来回答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们都是什么也没有做错,甚至乎两个人之间那些从前难以说清的矛盾也早就藉由传说中会让人说真心话的酒醉而解决了——她一直觉得年骗了她,因为那个暑假里空无一人的老公寓,但是其实只是她回来晚了,而她又离开得太早,所以她们相互错过了道歉的最好时间。年认为她已经离开了,而她却认为年不会再回来。只是,她记得的,她记得自己在十五岁的一个夜晚和年的约定,她不会走,不会离开勾吴,所以她一直在这里,就算她有些怨怪年,就算在梦里面也未曾停止去怨她,但是夕在整整四年里没有离开过勾吴哪怕一次。她一直记得对年做出的承诺。
“我以为你要走了。”年的声音没由来添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安,就连声音都稍微停顿了一瞬,然后随着深呼吸的气息被吐出以后,她抬起一只手来抓了抓后脑,说:“然后我就又要失眠了。”
会因为你不在而失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坦诚呢,年看着她因为片刻前的羞怯而发红的脸颊与耳尖,期待着夕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很久以前她对夕说过,她的耳朵薄而软,一旦红起来好半天也消散不下去,就像现在这样,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的耳尖红得好像可以和自己很久以前送给她的耳坠融成一体去——她不知道夕有没有把它扔掉,也不知道夕是否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耳尖现在红得彻底,但是年并不打算用它来调侃夕,因为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因为说出的话语而红了面颊,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没法像夕那样退缩,于是夕在她的视线之下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等你感冒了会更加失眠的。”
夕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好几句能够问清年意思的话好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只能和她一样打着谜语,但是年像是没有听出她的意思一般很轻地摇了摇头,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了她的小腿上,如今她已经不知道年要做什么了,因为那个吻和年如今的话语而弄不清楚自己如今她应该用什么态度,感受着她一语不发地摸索着自己的脚腕时竟也没有任何想要挣脱的意愿,她希望年懂得她的意思,乖乖的去洗澡,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打算动,两人相继无言着好一会以后年突然发出了声音,她还是半跪着,但是说出的话真诚地让人难以拒绝:“但是,我现在在想,以后还是不要再麻烦嵯峨了,或许自在需要一个别的人照料。”
比如说你吗?夕的话语没能被说出来,因为年动作轻巧地拽了一下她的小腿,接着她的声音就消失在温凉的海风里,只余下了轻缓的闷哼,最后被海浪声一起掩盖住。蜷缩起来的身体被轻柔的哄慰声所展开,碍于地点而无法完全施展开动作从来都是年想要极力避免的事情,于是她靠在夕的耳边轻声地劝诱,劝诱那一双纤细的手臂能够揽上自己的肩膀与腰背,而夕没有说话,闭着眼睛的同时将手臂收紧了,于是这一具二十多年以来始终都偏瘦的躯体最终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上,与那个冬天里寒冷的夜晚不同,此时此刻她们二人都无比清醒,但她们都没有向对方说什么亲密的话,因为所有的话语都在轻缓与暧昧的吻里代替了开口而被诉说出来,夕触碰着年的耳朵,和总是会落到自己身上的耳坠,小声地在喘息间告诉年,她把耳坠收进了哪个抽屉里,原来的手串又是收在了哪里。而年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把脸颊埋进夕的颈窝里,回答了一句,我以为你扔掉了。然后她们相互沉默着在对方的身上宣泄了想念与情感,留下了或浅或深的痕迹,甚至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她们也都没有说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夕睡着了,她在经历这种事以后总是会睡得快一些,甚至不会管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被清理过,于是年只能负责收拾这一切,但是在那以前——她很轻地吻过夕的耳尖,说:“我不会离开的。”
夕的睫毛动了动,但是没有睁开眼睛,她在意识迷蒙的时候听见了这句话,然后把它带进了梦里,梦到了一个丝毫没有印象的清晨。从年坐在床边摇晃着她的身体企图把她叫醒而开始的,陌生的清晨,在那个梦里她们仍然还是她们,样貌没有变,名字也没有变,她仍然还是年的妹妹,梦在开始时所给予她的信息就是如此,但是她总是觉得有奇怪的地方,而梦里面的年也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异常的疑惑,于是她问年:“这是哪里,我们在什么地方。”
她听见年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她笑了一声,然后说:“我们在罗德岛。”
夕不记得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梦,梦里一无所知的她只能跟在年的身后,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那么一点点的安全感。她在梦里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最开始被年叫醒以前所听见的年的声音始终都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在梦里见了也忘了太多,但是仍然没有忘记那句话——此时此刻她们坐在造型怪异的车辆里,在荒地上前行,看着远处的黄沙与快要落下的太阳,她回忆起一个相同的夜晚,于是她看向梦里的年,问她在叫醒自己以前说了什么。
年犹豫了很久才带着点莫名其妙来回答她的问题:“那都多久以前了…在你醒之前啊,一直在说梦话,像是在挽留人呢,好稀奇啊,所以我就顺了你的意,告诉你我不会走,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啦。”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啊?讲来听听呗。”
突然的,夕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不明原因的惶恐,于是她醒来了,在凌晨时分的一片漆黑里,在年不算太紧又并不太松的怀抱里,她听见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声,和年的呼吸交融到一起,她看着昏暗里的年,和那个仍然清晰可见的梦里完全一致的年的脸,不知为何感到了不安,这阵不安似乎能够驱散掉浓重的困意,即便她在年的怀抱里,也仍然没有办法再睡着。只得闭着眼睛尝试小憩,一直到年发出了闷哼,转过身不再拥抱着她,她才莫名其妙感到安心与真实,昏昏沉沉地,再度臣服于睡意。
她没有再做那个梦了,夕不知道这是万幸还是不幸——然后她一直睡到了年起床以后。年把她叫醒的时候她还处于睡眼朦胧的状态时,在这种状态之下她看着的人影都变得模模糊糊,年的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因为她张嘴说了些什么,夕没听清,也没闲心去听。内心一瞬间只产生了对昨天发生的一切的后悔——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抗议就同意了她的任意妄为。
夕似乎总是要后悔一下的,也不管后悔有没有用。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年了,如果她不提昨天的事情,那么就很好,她只要随便找一个事情来消磨掉和年待在一起的时间,离开这栋靠海的双层别墅,去哪里都好。像昨夜一样坐着或站着吹深夜里海边微凉的风,去沿海小镇的小酒馆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杯,亦或者作出抗议,不论年说什么也要为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而不管不顾地倒在床上睡觉来补充睡眠。夕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由于被温柔对待而没有身体酸痛让她感到了些许满意,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嗅到一点烟草的味道,刚想开口问话就看到坐在床尾的年没了踪影,不在床边,而是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浴室的门边朝她扬了扬下巴,说:“和我一起出门嘛。”
她果然没有提,甚至已经替夕想好了消磨的方式,于是夕决定今天姑且听一下她的安排,任由年倚靠在门框上,监督着自己梳洗。年在选衣服的时候,特地贴心地给夕选了可以遮盖住颈间痕迹的高领毛衣,自己则是随便套了几件衣服,夕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要从行李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甚至在她戴上的时候不禁翻了个白眼。
夕任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腕,穿过了小道,然后离开海岸,来到夜晚时才会显得灯红酒绿的沿海小镇上。她没问年为什么要带自己出门来到白天会有些安静的街道,夕以为,她难得和自己来到海边,会格外地想要多玩一会水,但是她却没有。只是夕也并不打算追问,把今天的安排通通交给年来决定,于是她低着头,安静地翻看着手机上的各类资讯,偶尔抬起脸来,看街道有没有新鲜的东西。她平日里看手机看得少,现在看也只是因为刚起床没多久不想说话,随便找了件事情干——她不爱看时事新闻,也不喜欢明星八卦,所以一直到年把她牵到电影院前也没有意识到什么,当她看到影院里贴着自己设计的海报以后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望向年,语调几乎接近于质问地说:“你没告诉我要上映了。”
“我以为你会知道的哎,毕竟我都约你出来了。”
“我又不关心时事,更何况是你这种烂片。”夕压低声音,把其中一个字说得低不可闻,但是她的目光放在那张海报上不愿挪开,她看着海报上写着的导演名称与被她特地放在角落的自己的名字,又撇过脸去看年的脸,她的脸上正因为兴奋和些微的期待导致的眼睛略微亮着光,哪怕隔着墨镜也能看得见,她的脖颈间因为炎热而淌下汗水,浸到上身穿的背心就没了踪影。夕嗤笑一声又移开视线,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其他的海报上,不去看年,也不去看她的电影海报,但夕明白最终她们还是会坐到一起去,到那时她想要不看也是做不到的事情——好吧,夕想,既然无法做到不看,那她便只能紧绷着背脊等待烂片的播完。
她以为年会带着她一起去买票,但是谁曾想到的是年略微使用了一些她作为导演的特权以及她本身优越得过分的相貌,笑眯眯地摘下墨镜,对着售票员说:“我是这部电影的导演,麻烦给我两张位置最好的票。”
滥用特权。夕忍不住在内心批评了年的行为,但是喜闻乐见的一幕发生了——售票员并不吃这一套,摆出了服务业的标准微笑,告诉年,哪怕是电影院的老板也需要买票看电影。于是年只好乖乖掏钱,拿着两张电影票进入即将播放电影的影厅,夕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悄悄抽回了自己被年攥着的手腕,此时此刻倒是跟在年身后,直到她寻到属于她们的座位。人很少,似乎根本不像是一部刚上映的电影该有的热度,夕低着头,想到了年拍的第一部电影,她不清楚这部新的电影会不会和第一部一样,如果是的话,她一定会嘲讽年。于是她等待着影厅里的灯被关上,然后电影开场,荧幕上的光投射在她和年的脸上,这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夕眨了眨眼,略微偏过头,看见了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故意凑过来想要说悄悄话的脸,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年很少这样,就在夕以为她会说些什么重要大事时她开口了:“我下了很大功夫的,不许看得睡着。”
真的吗?她没有问出这句话,手指伸出抵在年的唇瓣上示意她噤声,准备耐下性子来看年那所谓的,下了很大功夫的电影。看到中途的时候她忽然才意识到,年那所谓的四部曲只播出了有自己的那一部,她起先以为是电影院出了问题,因为她深刻的记得年告诉她——《浮生听风》是四部曲里的第三部,此刻她却在电影里首先就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没由来地让她感到一点羞怯,想要偏过头去不看这一段内容——但是年的手伸了过来,她攥住了夕的右手轻轻拽了拽,意图让夕将注意力转回到电影之上,她确实没有看得睡着,只是要因为自己出演而感到难堪。
伴随着荧幕上经由自己亲自设计的,房屋的爆炸场面与之后的打斗戏份结束以后,她叹了一口气,意识到哪怕她设计了所有主要场景,也还是没办法挽救这一部电影的剧本,她知道在那以后这部电影就该结束,然后轮到下一部电影的播出——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荧幕黑下来了好一会却连结束字幕都没有出现,夕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年,结果却看到她看着自己,与自己在这一片漆黑里对视,直到荧幕突然亮起来,带着抖动的画面出现,然后她们一齐看向它,而年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你觉得呢?我这样做够不够有诚意啊。”年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整个身子出现在屏幕上,穿着正式,坐在床尾上翘着腿,手上也仍然夹着一支燃着的烟,头发被刻意打扮过,整个人的模样都像从前那副熟悉的轻佻随意,但是她注意到,年的无名指套着一枚戒指,然后她又说:“我觉得这样很完美,她肯定会接受的。”
“总之,这是一个求婚录像,夕,不管最后我会不会被你打,反正有些话我现在就得说,比如我喜欢了你十年啊,或者你离开以后我每晚都睡不着啊……诸如此类的话,听起来我很像白痴吧?所以当我重新找回你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么顺利,所以也许,只是也许啊,我想,或许这一次我也能够顺利的成功。这是早就预料好的,从十八岁的某一天就突发奇想到的点子,但是直到现在才被我实现……也许本来可以再早一些的,但是不重要了。总之,我想向你求婚,在这里,电影院里。或许你会不好意思,我猜的,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转过头来吧?”
完全公开的,高调的求婚录像在播放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让夕的脑子没办法再反应过来了,但是她听得真切,年的声音由于影院内的音响而变得清晰无比,似乎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在电影结束以后会有额外的彩蛋,只为了一位观众而准备的,特殊的彩蛋。荧幕上的年沉默了好一会,但是朝着镜头以外比划着手势,接着就坐在床尾上接住摄影者扔过来的一捧鲜花,她用另一只手撑着床,站起身来,把鲜花攥在手中对着镜头晃了晃,几乎像是感慨一般低下了头,但是眼睛还抬着,像是在看着夕一样——她的声音接近叹息:“…这一路走过来,还真漫长啊。”
然后荧幕再次变黑了,但是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夕再次转过头来看向年的时候,眼神里面除了触动与难以置信就再也没有其他,而年也在这一刻放弃了保持沉默,因为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而手指难得紧张得开始颤抖,她从口袋里面拿出黑色的戒指盒,在打开以后夕才发现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那一枚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然后她看着年抬起了那双莫名闪起了微光的眼睛,下意识地她想要问年,是不是在哭。但是她又想,这么问出来果然还是太扫兴了,于是夕将被年的所作所为而搅得乱七八糟的心情全部收拾好,好让自己那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狡黠回答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调侃。
“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吧?”
年闭上眼睛,对夕回答的潜在意思已经了然于心,在感到些许无奈的同时她将那一枚戒指戴在了一直攥着的,夕的右手无名指上,而夕也默认了,允许她这样做。于是年在给她戴上以后便开始努力地想要忍耐住,那名为感动的情绪所带来的流泪副作用,尽量让语气也像夕那样轻松,她说:“那样也不耽误求婚的。”
年在一瞬间想了很多,记忆从二十七岁开始往后逐步倒带,最后回到那个十七岁的下午,她倚靠着生锈的铁栏杆,坐在风纪委员办公室;和十八岁的清晨,她给夕的三个拥抱;在二十岁里的心血来潮才发生的旅行和寂夜里的吻——她们的故事已经进行了十年之久,哪怕有着四年的空缺,她也仍然坚信夕会在某时某刻想念她,所以她们其实从未分开过。而如果可以的话,年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影院的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将唇瓣印在夕的手背上,虔诚的,安静的,无限接近于神圣的。如果可以的话,年或许会把这一切写为剧本,用摄像头记录下这不短暂也不漫长的十年,最后将它命名为——路途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