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那一句话发出去以后,夕忽然开始纠结于新的事物。她正在纠结要不要把年给删掉,像当初一样,干脆又利落的删除关于她的所有,防止她狡猾的又开始布下新的针对夕自己的陷阱,或者说是拙劣但管用的计划。她忍不住开始想最根本的问题——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会学会这样的事的,哪里像她。
聊天窗口里的停滞让她莫名的心生出来一点点期待,似乎是期待年会对她这句话产生怎样的反应,毕竟上一次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就这么迅速地逃走了。所以这一次,她想要看看,看看年面对那句话到底会说些什么。
好吧,这一次也要把我删掉吗?
回应来自于五分钟之后,看上去轻描淡写,而又有些无奈。她不清楚年是在什么状态下说了这句话,忙碌还是空闲,好像这种事就能够说明年是不是思考了很久才十足艰难地挤出这种话一样。但是夕转念一想,一个小时还是半个小时之前她们还躺在同一张床上,或许不会至于现在就开始忙碌于某事上——尽管她仍然不太愿意回忆这种事情,即便年的体温还萦绕在指尖上难以消去。因为你身上很烫,这种听着就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又哪里敢对年说呢,所以她心一横,回答年的是同样决绝的一句话。
对。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在话语说出以后立刻动手,而是想要等待年再说些什么类似于挽留的话,但年只是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就沉寂下来,她说的是,那下一次再见吧,记得还衣服。
下一次。一个十分微妙的说法,夕挑起一边的眉毛,她不太理解年说这句话的用意——难道这种荒唐的前女友会面的事情还会有下一次吗?夕可是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在此次之后绝对不会再上她的当,也不会再答应别人的邀约,除非是必要的事情,亦或者说工作上的必要社交活动。年又哪里会清楚她现在做的事情,仍然可以沿用她之前的话来解释,她们都这么久没有见了,理应关于对方的事情都一概不知才对。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了下一次再见,这让她更加不理解了。
夕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并不打算再和年纠缠太多,否则她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有糟糕的预感了。在简单的操作以后,年被她直接了当的再次删除,把那个顶着自拍头像的人重新删除掉时,她坚信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删除年。但直到做出这一切的前一秒钟,她也仍然没有弄明白年到底是怎么重新从她的社交软件里出现的,就像她不明白昨天的夜晚在记忆模糊的时候,年除了把她弄得情乱意迷以外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情——首先第一件事是重新加上了社交软件的好友,但其次呢?其次她在手机里做了什么手脚呢,夕没找到任何年可能留下来的痕迹。
腿上躺着的幼犬持续不断摇着的尾巴暂时停下来了,因为它在主人时断时续的抚摸下闭上了眼睛想要小憩,但夕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在眼睛还没闭上多久就被提溜起来放到地板上,夕搓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就当是警告它不准再跑到腿上来。然后打算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整理上一次工作的成果,然后把工作进度汇报给目前项目的甲方——更准确的来说是让嵯峨汇报给对方。一直以来她都因为怕麻烦,所以是让身为助理兼朋友的嵯峨代替自己来交接工作。
前天晚上的兴起导致工作进行的七七八八,虽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要找一个画师来进行电影的分镜设计和其他的美术工作,而且还是花了很大的价钱。原本她在看到剧本以后打算毫不犹豫地回绝掉,但是由于实在高昂的酬金以及近期短缺资金的缘故,还是不得不接受这样的项目,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公寓的租金真的很贵,偶尔需要接受这样的委托来养活自己和这条养了没多久的狗。
分镜作业和场景设计都已经完成到七八十的程度,因为超量完成了一些工作所以近期就能够把内容交上来。
她把这两句话发给嵯峨,佩洛的行动力一直让她很满意,在五分钟内收获了一个表情以后,夕在一个小时以内就得到了对方的答复,似乎对方并没有对自己突然加快的效率感到意外,仅仅只是礼貌性地回复了收到,亦或者说是嵯峨省略了没有用的内容,因为知道夕不会喜欢长篇大论的废话,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只把工作中的重要内容告诉夕。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她都在日复一日地进行同样的事,在八九点钟的时候起床,收拾好自己以后去遛狗,接着是从下午到晚上的,足以消耗她不少脑细胞的工作,然后在凌晨的时候才开始度过休息时间。在两天一次的工作汇报里日复一日增加的工作进度有时候莫名会让她感觉到一阵放松,类似一种等到所有工作都完成以后就会解脱的感觉,因为她真的不想再盯着一眼就是烂片的剧本去构思怎样让它其实看上去没这么糟糕的的东西了,这种事烧脑又困难,但所幸的是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把所有内容通过邮箱发送到对方那边的时候夕坐在椅子上,揉着有些疼痛的头侧叹了很长一口气,而在甲方发来近期就会把剩下的酬金付过来的信息以后又觉得,似乎这段时期的工作是值得的,一切完成以后她偶尔会产生一种这部电影的剧本其实也没有那么烂大街的想法,偶尔会有一些新颖的点子出现,只可惜近乎其微,被埋藏得很浅,如果观众不仔细看的话直到最后也不会发现——夕从来不期待现在的电影观众能仔细到看一遍电影就发现这种小小的细节。
两个小时后嵯峨突然联系了她。在电话里告诉夕这部电影的导演想要和她一起吃一顿晚饭,就当是感谢长达一个半月的辛苦工作,以及想见一见这位藏在助理背后的,就连社交平台都是默认用户名和默认头像的画师。夕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原本她认为仅仅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结束以后那部电影就跟自己没关系,她还是那个随性接项目的自由画师。而夕在这时还不清楚这一次会面将会让她花了半个月才忘得七七八八的那一次意外事件再度从记忆深处浮起,而她这一次没有办法再把它忘记,也没办法把另一位主角忘记。
约定是在几天以后的晚上七点,距离饭点而言稍微要晚了一些,但夕觉得无关紧要,毕竟她在下午的时候才睡醒,简单吃掉了昨天晚上剩下的一点点东西,再去考虑晚些时候去吃那顿晚饭的时候要穿什么衣服。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气温变得比较低,偶尔有几天天上还会飘下来雪花,但很快又会消散,只能堆起一个小雪堆,仅此而已。
不想穿羽绒服,也不愿意穿太薄的秋衣,今天的气温出奇的低,嵯峨也知道她的身体差,风吹多了就会感冒,特地在下午发来请她多穿一些衣服的信息,尽管她没有回复,但还是在不久以后拉开了衣柜开始挑挑拣拣,好一会也没有找到兼顾了保暖同时还能显得她没有那么随意的外衣。一直到指尖从一整排衣服扫过去,触碰到最后的那一件深色大衣时,她的手才停下来。
夕垂下眼眸,把那一件大衣从衣柜里拿了出来,她当然知道这件衣服是谁的,至今她都还有一套衣服在年的家里,但愿年把它处理掉了而不是收起来——虽然自己也顺走了一套她的衣服并且塞进衣柜的深处,但夕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知道那家伙把自己的衣服放去哪里了呢。
眼下似乎只有这件衣服能够驱散些寒风的同时又显得正经一些了,基本的社交准则她明白,和甲方一起吃饭的时候总不能像平时那样。她不知道对方会有多少人,这种信息嵯峨意外的没有告诉她。也许是一整个制作组,也可能仅仅只有导演一人。夕没考虑,只是毫不爱惜地把那件衣服扔在床铺上,然后趿拉着毛绒拖鞋,脚步有些晃悠地走到沙发跟前倒下,躺在柔软的沙发上,难得地感到有些无聊,于是点开了社交平台软件。
在清空了一连串的可能夹杂了莫名其妙内容的陌生人私信以后,夕点开了自己的主页,发现自己上一次画那种无聊时才会画的小涂鸦以及兴致突发的半草稿类画作已经是两个月前,这两个月里每隔几天就有人在评论区里问自己是否出了什么意外——类似的这种话。夕冷笑一声,像是想要证明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在手机的记事本里画了随便一个只记得脸的人物的半侧脸,随意截屏后就发了出去,再然后就没有再管,干净利落地退出软件。她决定在出门之前先去遛狗。
但是回来以后她神使鬼差地又重新点开了那个软件,时间还很充裕,六点半,简单看完以后再出门大概是刚刚好,然后夕看到一条在那堆毫不意外会出现的无聊夸奖评论里夹杂了一条询问自己是不是加入了某个电影项目的制作的评论。看到这条评论以后,夕想起签过的保密合同,尽管不知道这样的消息是怎么传到粉丝耳朵里,但还是准备什么也不回复,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她从来都不会回复粉丝的评论。一直以来账号都表现得清冷又高傲,其实归根结底只是她单纯地不愿意去想怎么回复,比起和粉丝互动,她更喜欢维持那个只会发画作的账号人设。
老师,我已经在楼下了,就让我送你过去吧!
信息来得很及时,遛狗已经消磨了她大部分的精力,要陪精力旺盛的幼犬消耗掉大半热情本来就是十足困难的事情,这时候她也不怎么想和精力同样旺盛的嵯峨说更多的话,简单回答一句知道了就准备下楼,临走前不忘揪着名字叫自在的幼犬的耳朵告诉它不准在家捣乱——她也没指望能够被听懂就是了。夕拢紧那件已经沾染上自己家洗衣液气味的大衣走到自己的车前面,嵯峨一如既往穿着休闲服装,方向盘握得紧,虽然才考好驾照没多久,但是技术已经说得过去,否则夕也不会让她载自己。
“我没见过您穿这身衣服!是新买的吗?”
夕咬了一下下唇,系安全带的同时回答:“是别人的。”
“喔,那我也没见过您穿别人的衣服,真稀奇呢。”嵯峨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显然在驾驶座上坐得有些久了,腰部才能伴随着舒展身体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夕没好意思说出来是谁的衣服,只是把半个脸都埋进了大衣,然后嘀咕着让嵯峨快一些开车,而她已经靠着车窗,准备往外面看沿途的街景。年轻她几岁的佩洛把电台调到新闻频道,夕便听着里面的杂闻来消磨这一段无聊的时间。正经的时事新闻结束以后往往都会轮到八卦杂谈,夕听到影片宣传的时候忍不住想到自己负责的项目——今后或许也会像这样,登上新闻杂谈里,权当是一次宣传。
“说起来…这一顿晚饭对方没有说会有几个人呀,或许只有导演一个。”车辆在红灯前停下,夕低哼一声糊弄过去,看来嵯峨没有告诉她并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对方本来就没有透露相关的信息。夕的内心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她们两个人之中谁也没见过电影导演本人的模样,所以她才会感到不安。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只是饭局的话,应该吃完以后就能回去,于是她说:“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来接您!”嵯峨点点头,爽朗地代替夕说出了她想要说的事情。
餐厅在高楼的最顶层,在地图里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似乎像是那种专门吃烛光晚餐的餐厅,照片里诡异地透露出来一种周围环境的暧昧感。在等电梯的时候,夕的内心瞬间又被疑惑与不安占据了,没想通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和她吃晚饭。可能等到她站在餐桌前面的时候,还会看到桌子上插着玫瑰花,还有两根蜡烛摆在上面,不清楚男女老少的导演坐在那里,等待她也坐下来,然后和她握手。光是这样的想象就有点让她发毛了,干嘛非得是这样的地方呢,把吃饭弄得像是约会一样,就连餐厅的名字都像是会有烛光晚餐的地方。
十八层楼的第二十二号桌,嵯峨在她临下车前这么说了,并且保证在结束之后会来接她,听见好友的保证她才稍微安心了一些,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人总是会在听见一些人的一些话以后安下心来,其中也包括夕。
她在离开电梯以前深呼吸一口气,服务员已经站在电梯门口,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弯下腰来鞠躬,询问她是否有预约。这样的餐厅她很少来,实际到达以后她观察了一下客人的整体构成,似乎又并不是那种规定二人的餐厅,但还是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氛围,毕竟坐在靠外面一些的大多是情侣,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有一种陷入爱情的,有些盲目的目光。夕在几秒钟之后才告诉服务员对方预约的桌位,而后在对方所说的“请跟我来”的话语之下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穿了那样的大衣以后她认为自己不太显眼——夕不太喜欢被陌生人注视着。
“您的同伴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菜品很快就会送到。”服务员伸出手臂,指尖朝着的对象还是一如既往地眼熟。
白色的,分开而有些散乱的刘海间夹杂了几簇亮眼的红色的挑染,自上而下时才能看到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眼瞳的颜色大半都被半透明的浅色墨镜遮挡住了。在听见夕和服务员近乎其微的脚步声的时候,那双眼睛慢悠悠地抬起来,眼眸里深色那部分映在夕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目的达到的满足感,以及一点点乖巧和狡诈混在一起的感觉。年的双腿大部分藏在了桌布下面,但不难看出她今天其实穿着随意,大腿上的纹身从短裤边露出来了一点,她一只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二十二号桌在餐厅外面露台的部分,又在露台的角落里,所以没有禁烟,而年坐在这里等待的时候不知道抽完了多少支。不清楚品牌的香烟燃了一半,被夹在红色手掌的指间,对方吐出来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很轻地笑了一下,托在脸颊上的手放下来,朝着她晃了晃。
年说:“晚上好…呀。”
而夕的脚步在停下来以后仿佛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了一样,在服务员和年之间杵着一动也不动,但手掌还握着,伴随着轻佻的声音被捏成了拳头。一时之间,在登上电梯以前一切的不安和疑惑都被错愕和不满代替了,夕不知觉地发出一声嗤笑,想要转头离开,但是她的手腕却被年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带了薄茧的指腹在那一片因为手掌紧握成拳而略微突起的筋骨之上摩挲着,单纯地做了这样的举动以后年就什么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陷到沉默里去。动作单纯而且迅速,但无疑吸引了别人的目光,很多人的视线投注过来,服务员左顾右盼了一会,决定悄然离开,让她们两人自己解决。感受到好几道视线以后夕忽然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而年轻易就看穿了她的这个弱点,声音压到了足以能够被夕听到的程度开口说:“快坐下吧,不然更多人要看过来了欸。”
夕没有机会看到年现在的表情,因为脖颈也僵硬得仿佛不像是她自己的一般。但她猜,年现在看上去一定足够狡黠,也足够得意,她又哪里能够容忍年在她的面前得意呢。她想表现得决绝一些干脆地离开,即便年还攥着她不放也一样,可那攥着她的力度不轻也不重,看上去很好挣脱,但实际上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于是年又说了一句:“快坐下嘛。”
“我……”她想说她做不到坐下来,因为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了那样,而似乎有很多人看着她们这边微小的动静,所以她更加没办法动了,于是她十分倔强地说:“我不坐。”
“还较劲呢。”
年叹了一口气,把那一支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在站起来的同时轻轻拽了一下夕的手腕,把她的身体整个跩了过来。她被钉子钉住的地方好像因为这一次扯拽,整一根钉子都被连根拔起了。夕低着头,还想把脸埋进大衣里去,因为她知道现在只要抬起脸就能让他们面对着面,毕竟她们两个人本来就没有相差多少身高,就好像是故意让她们不必费太大劲抬头或低头去看对方一样。年说过,这样的身高差距其实最好,因为很方便接吻,她不用太低头,夕也不用踮起脚。
哪怕隔着大衣也同样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一阵温暖的手掌覆在手臂的两侧,年轻哼着小曲,把她带到座位上坐好,坐在了原本由自己坐着的位置上,被人坐过的椅子还残留着温度,她始终没有抬头,直到年叫了很多声她的名字,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脸看她,年的表情没了那点得意,手掌撑在脸侧,抬了抬下巴,问她怎么穿着自己的衣服。
“如果特别喜欢的话,送给你也可以,我不介意哦。”
“只是别的外套都洗了。”离开那片大衣内侧的温暖时她觉得脸有些冷,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身子,然后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年看到她忽然颤了一下以后会不会给予一些让此时此刻的她有些不适应的关心。但她只是把墨镜摘了下来,挂在了宽松上衣的衣领处,意义不明地轻哼了一声,脑袋整个垂下来一些歪着,在抬着眼睛看夕的时候总是让她想要躲开视线,于是她只好乱挑了一个最开始就想问的事情来引起话题,还带着一点点不快的语气:“你瞒着我,把我拉来你电影的项目?”
“我从来没有瞒过身份啊?”年愣了一会,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那就是嵯峨没告诉她。她突然觉得自己气得有些想笑,回去以后一定要扣掉她三分之一的薪水。
这一次她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再也不是那个夜晚逐渐变得毫无间隙的状况了,这样的距离感或许很好,只是她们两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话想说,而视线也不约而同地躲避开来。在等待上菜的这段时间里她们要就这么相对无言吗?年想,她绝对不想因为这样重蹈覆辙了,于是她伸出去一只手,红色的珠串因碰上桌面发出响声,两个人指尖只差十公分就要相互触碰,这举动吸引了夕一瞬的目光——即便只有这一瞬,也足够让她问出那个问题了。
“你把我送你的手串,扔掉了吗?”
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夕看着年手腕上那一串火红深邃的透不出光的珠串,仿佛能够听到珠子和桌面相互碾抵发出的闷响。她很想要说出那句话,话语在喉口反复翻滚着,但随即她的视线顺着那一串珠串攀爬到自己现下已经变得空无一物的手腕,也难怪年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或许是因为携着异彩纹路的两只深色手臂离得近了,而原本应该佩戴成对的饰品却不复存在才显得格外突兀且扎眼吧,尽管她对于不是年显得突兀略微感到一丝不快。
她知道年要找的东西在哪里,那一串黑夜中偶尔会因反光而透出黯淡光芒的深紫色手串,四年以前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扔掉,尽管口上念叨又怨怪那小饰品占地方,却又不知为何,在每一次辗转着搬家时都不会将它遗漏掉。她知道此时此刻的珠串被塞进了夕公寓里的某个很深的抽屉里,用崭新的首饰盒保存得很好。年干嘛问这样的问题呢?夕轻轻眨了眨眼睛思考措辞,于是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年不自觉间想要期待她接下来说出的回答——当然、如果夕回答已经扔掉的话她真的会很伤心的,年这样想。
而夕忽然决定,还是不要对年坦率了。她知道,如果回答没有的话年不知道又会突然逾越地做出怎样的事,像那个晚上一样。年眨了眨眼,指尖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倒计时一样,夕等到她敲到第十五下的时候终于不耐烦地,支吾又含糊地说了谎:“早就…扔掉了。”
年叹了口气,像是有些萎靡又难过地低下头去,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在夕想办法度过尴尬的时期又一遍抱怨餐厅上菜的缓慢时,看见年伸手在口袋里翻了翻。乱七八糟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响声从袋子里传递到夕的耳朵里,等到她终于从那明明浅短的口袋里翻出来一张东西以后,服务员从年的身后走出来了,推车里放着两盘一样的菜,年趁着它们没有被摆上来,又趁着夕没有收回手的时候,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她手掌的缝隙里去,再迅速收回手,先她一步拿起刀叉开始切肉排。
夕翻转手掌,看到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张工作证,没有贴着照片,但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上去了,还标注了职位。年看见她拿起来看的同时嘴巴里还咬着一块肉,于是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下个周五是开机仪式……我觉得,身为美术设计的你应该出现一下,你认为呢?”
“……还是给你一个面子吧。”夕把那一张工作证往手里使劲攥了攥,也不怕揉皱。然后她当着年的面把它收进了大衣的口袋里,顺带忽略掉她眼底里的那一点雀跃——幼稚鬼,她心里这样想,殊不知这一句话也像是在说自己。幼稚鬼,年低头的时候很小声地说出来,这一句话她没有让夕听见。也没有让她发现自己在进餐的间隙里,总是会抬眼睛去看夕,仿佛要把之前的几年里欠缺的都通通补偿回来那样,即便大半个月前她们神使鬼差地已经做过一次,也还是想在此刻看那张被刘海遮挡大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