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不管往身上添多少厚的薄的衣服都难以掩盖那层深入骨髓的若有若无的寒意,而一日比一日要更加低的气温更是让夕在前几天的夜晚里发起了颤。于是下一刻她就用变僵的手掌去打开衣柜,从昏暗的衣柜深处翻出来一件浅色的羽绒服,开了车送去一间洗衣店里请人洗净,一直到昨天晚上才从店里拿回来。她打算用它来代替因为嫌找衣服麻烦而陪了她足足好几天的深色大衣,虽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要和年见面,夕想要避免她说闲话,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大衣已经难以驱散寒风带来的冰凉,亦或者说,只是她天生更加怕冷。

属于年的打火机和烟盒还乖巧地躺在那件大衣的口袋里,夕只把它拿出来过一次:安静的夜里,除了风声就再无其他多余的噪音,关上家门以后存在感陡然变得强烈的几件东西伴随着她坐下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了细微的响声,也压在了自己的大腿下面。夕被它们咯得有些不太舒服,只好把三样东西通通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它们,躺在青色的掌中。写了自己名字的工作证最终被她随手就放在了桌面上,烟盒和打火机则是被她放在手心里,她在观察这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打火机似乎只是年在路边的商店里随便买的,半透明的塑料外壳里装着剩下一半的燃油。只有烟盒的造型很别致,金属外壳,白炽灯照耀下反射出微光,表面上被雕刻出来的花哨图案。也许,她想,可能这是年自己造的吧,在从前她就总是喜欢去的铁匠铺里。夕把它放在掌心里的时候能感受到明显的重量,打开的时候干净利落,声音也清脆,她默数只能装满内里一半的香烟,想着另外一半或许最终随着风被吹散成尘埃。夕不得不承认,年现在铸造东西的水准相较于她十八岁时已经提高了很多,原本被她瞧不上的低级审美也有所长进,从电影和烟盒上都能看出来。可是这所有的关于年的,勉为其难称得上是赞美的话都只能留存在她的心里,夕这样想,如果说出来就太丢脸了。她合上了烟盒的盖子,听见它发出闭合声,最后把它重新扔回了口袋,大衣则是收进衣柜。

而工作证——她准备在那个早上出门以前再收进包里。

但是夕从来都讨厌早起,尤其最讨厌冬天的早晨,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闹钟总是响起的十分准时,早晨八点就已经开始孜孜不倦地发出单调又机械的铃声,试图用将会持续整整半分钟的声音来唤醒夕,所以她第二个讨厌的东西就是闹钟,或者说在她睡着的时候发出响声的任何东西。于是夕蹙起了眉头,在朦朦胧胧将要醒来时整个脸都埋进被褥中闷声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混蛋,然后下意识地拢了拢被子,将整个人都缩到温暖的被窝里去。尽管房间里面一直开着供应暖风的空调,她的皮肤却仍然能隐约感觉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一点点寒冷,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打消她大半的起床念头。

结束学生生涯以后,夕几乎要忘记手机里面存在有闹钟这个功能,自由职业让她将学生时代养成的准时准点的习惯给遗忘掉了,所以这一次也是几年来为数不多的例外——第一个闹钟能够让夕从梦境的桎梏中醒来,而第二个闹钟可以让她在迷蒙里挣扎着被迫清醒,第三个闹钟响起时夕已经垂着发顶有些凌乱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她握着手机的力道大得像是企图将它捏碎,只可惜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能携带着烦躁的这一次早起都怪年的念头进行洗漱和收拾打扮一番自己。在镜子前化淡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万里无云的晴天,争取能在九点以前能够出门。

“没听说过有什么人还要你亲自去接。”可露希尔靠在一辆车漆深色的汽车上,眼睛半眯着朝远处动作不紧不慢的人略带调侃地说,而属于这辆车的钥匙被她套在了食指上,一刻不停地旋转着。从已经变得老旧的楼房里打着哈欠缓步走下来的年没理她,于是等到年的距离与她近了,可露希尔便毫不犹豫地把钥匙扔了出去,恰恰好砸到困得只睁了一只眼睛,显然没醒过来多少的年的脑袋上,引得她发出一声痛呼,一边揉着发痛的脑袋又一边弯下腰去要捡钥匙,她嘟囔着回答:“因为还待在一起的时候,忘记给她发地点了,我们又没有联系方式…她早就把我删掉了。”

“喔,烂俗爱情片剧情,还选在这种地方,然后让道具赞助自己打车回片场。”年轻的血魔丝毫没有愧疚地对自己的朋友兼合作人吐了吐舌,看着年也同她一样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了汽车上,不多时又打了一个哈欠,点点头就当做是她没好气的承认。

“最近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你抽烟,导演终于意识到在片场制造二手烟是不正确的啦?”

“我的烟盒和打火机都被没收了呀。”年闭上眼睛仰起脸来,感受风从脸庞掠过去,回答问题时的语气显出来些许无奈。而其余那些话,那些类似于因为被没收了所以懒得去做一个新的烟盒,同样也懒得去买烟之类的回答被吞进肚里,年没打算说出来,毕竟短短一句话就能解释这个问题了,可露希尔也不是那种因为答案模糊就要继续问的人。她略微低下头来,发出了几声大笑,毫无疑问,她把这当做是这位个性跋扈的导演的嘲笑,发自内心的。笑完以后她也没闲着,将自己的迷你无人机装饰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指尖上把玩。

年有些不快地嗤了一声就撇过脸去看向远处,恰好看见了发顶还有些乱糟糟的,把大半张脸都埋在深色围巾里看手机的夕,她在马路的边上等待绿灯,隐隐约约地,年能看到她的手掌被冬天的冷风冻得发颤,还是太冷了啊,她想。然后年突然撞了一下可露希尔的肩膀,把她手上正在捣鼓的小饰品撞得差点掉在地上,好在她及时接住了。年伸出手,指了指站在那时而抬起脸去看红灯倒计时的夕,一副得意的模样,又像是要对着她炫耀般朝可露希尔说:“看,那个动作看起来磨磨蹭蹭,又不愿意过来那个就是了。我妹妹。”

“你们全家的外貌条件都这么优越?”可露希尔伸直脖子,去看年口中所说的,她的妹妹。即便夕大部分时间都埋下脸,她也还是在她抬头的瞬间看到夕的脸:眼角上挑,长睫毛,薄嘴唇,耳朵尖的同时比年的耷拉下去一些,反倒让她看上去显露出来一点点柔软了。夕皮肤白皙,所以那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也不像是会离去的陪伴了她二十四年的盘踞在眼睛末端的淡红色总是格外明显,青色的手臂被羽绒服遮挡住了,只露出来了手掌,没戴手套,手掌上面也没有颜色各异的花纹。

“嗯,很羡慕吧。”她笑了一声,表情十足欠打,又假装没有看到朝着自己翻白眼的可露希尔,但一声不吭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腰侧。年的视线停在夕的身上,没有再移开。

“有什么好羡慕的啊…我走了,不打扰你们。”可露希尔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被撞痛的腰肉,一边低声说怎么撞得这么用力一边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来,准备先她一步打车回到开机仪式的现场,临走以前,她甚至忘了让年给她报销车钱。

夕早就在她和可露希尔聊天的时候就站到马路边上了,显眼的带着红挑染的白发靠着一辆车和身边的同伴一副在调侃聊天的样子,年表情放松,让她犹豫了整整半分钟要不要现在走过去,所以夕就这么错过了第一个绿灯,在意识到其实年和谁待在一起根本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她叹了口气,拿出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手机开始随便乱翻,权当是对这两分钟的等待时间的消磨。

她一步步向年走过去,接近她,然后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眸,看见她眼底里的雀跃与期待,这是她从年的双眼中看透的见到过的最多的情绪。

“来啦。”她这么说,然后夕点了点头。

车辆里的寂静让尴尬从车辆里的皮制座位里增生出来,年的双手用力地捏着方向盘,力度大得让手背上的血管变得明显,夕不清楚这是否是因为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促使了这一切的发生,她一如既往地靠着覆了单向膜的玻璃窗,提前打开的暖风空调把温暖的空气送进她像是要冻伤的肺,看过二十多年的景色已然少了几分乐趣,所以她不看,她去看车里面摆放的所有装饰,中间的可收纳小格里零零散散放了很多东西,几乎要将它的空隙通通填满了,后视镜里能看见年赤红的角和被风吹得散开的发丝,以及她的眼睛。夕看着那面镜子,一直到年抬起眼,和她通过这面镜子对视,才慌不择路般撤走了视线。

“想看就看嘛。”我又不会因为和你对了视,就把你吃掉。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是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步放松了下来,还扭动了一下颈部以活动身体。以及——即便夕没有问,她也还是说出了不久前和她待在一起的女性的身份:“刚刚的那个是道具赞助,也是我的朋友。”

“我没要你说这些。”夕好像一点也不领情,手掌托着脸颊,低声嘟囔。

“是我想说。”年的话语间带了笑意,完全放松下来以后,她的语气再一次变得轻佻。见夕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回应,她含带揶揄一般以夕只能够勉强听清的音量轻声说:“不然有些人要误会了呀。”

她耳朵灵敏,即便年说得含含糊糊,一副不想被她听到的样子,她也还是听清了。同样的,她一点都不傻,自然知道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们先前的结束原本就来自于一次最微不足道的误会,也许不会发生的意外。只是夕不明白,想不通:为什么年会知道,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一段过往,就连令也未曾听说过——但是,她转念又想,或许只是年无意间想说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事。

“也没聋。”

夕在一瞬间与刚才的自己和解了。于是她低低地嗤笑一声,用以回应的话语听上去十足的刻薄,托着脸颊的手掌不知何时把那张嘴巴也堵住了。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后视镜的方向,理所应当地看到了一切,包括她因为寒冷而变红的耳尖。她知道那声刻薄得吓人的话语是夕决定在这密闭空间里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从这个时刻开始,她已然拒绝再和年有任何沟通的意味,她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股不容靠近的气息。而年相信,这一股气息也一定会持续到开机仪式结束。

路况良好,没有堵车,也就意味着她们可以准时准点地来到片场,对于夕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毕竟她始终感觉有年存在的空间不论怎样都会逐渐变得闷热,叫人难以呼吸——她不愿把这一切归咎于她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却也没法不这么觉得。所以夕在年需要专心去开车的时候鬼迷心窍地将视线偏移了,去看她在晴朗天气里日光投照下的侧脸,还为了避免被发现,在她抬脸的一瞬间迅速收回视线,一边暗自骂自己蠢。

太愚蠢了,竟然连看年都不敢光明正大,她又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年有没有发现,只知道自己的内心诡异地再度被搅乱,沿途或许见过或许没有的街道景色也顿时变得索然无味,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她什么也听不见了,甚至听不见年叫她的名字。而年在叫了她好几声以后也没见夕抬起眼来看她一次,以为她是根本不想看她哪怕一眼,可她们还得再开十分钟的车,因为片场正坐落于郊区的附近,而如此尴尬又无言的空间让她浑身不适应,于是她打开了车载音乐,几年以前就听过的曲调传进了夕的耳中,舒缓的声音也让她心头的混乱缓慢的平复了。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对年说:“你还在听那个。”

“嗯啊…因为很喜欢嘛。”年的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不明所以地抓了抓后脑,没意料到夕会再开口,所以回答也没有经过大脑,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才想到了似乎更加合适的回答,而她也将它揉碎后重新组织出来了一句能够挑起话题的话:“我也唱过给你听。”

“我还记得。”夕说,话语吐露的同时她的膝盖朝内拢了拢。

“我以为你忘记了。”

然后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维多利亚语源源不断地从音响里面涌出来,夕敏锐地察觉到沿途风景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已经由高楼林立变为翠绿草林,她开始思考年到底是不是要把自己带到片场里,还是说要把她带去深山林内——她总觉得年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原本她就没有记时间,如若不是此时此刻才发觉坐在有些硬的车座上逐渐变得有些不适应,她也不会开始思考这种事情。

年没有这么做,鲜少有车辆经过的郊区马路让年踩油门的力度都加大了不少,原本的十分钟路程被她压缩到了七分钟,临时搭建起来的占地十足大的片场逐渐出现在夕的视线里,然后年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夕看到了在门口处矗立等待的一群记者,只这么一刻她就下意识地攥了拳头,因为她从来不擅交际,面对这样多的记者,还是禁不住会不安。而那一堆记者在从车窗户里面看到年以后,便相互挤着冲过来想要询问电影的相关事宜,或者说是别的八卦,但是记者的所有想法都在年把车窗关闭以后被迫地消失不见了,彼时彼刻的年并不打算应付记者,她只想把夕带到一个她或许会安心一些的地方——她看见了,看见夕把拳头攥起来,那样不安的模样。还好夕靠着的车窗关上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就算她真的要让夕去面对记者,也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一个时候和状态,年张了张嘴,犹豫着,在说出口来以前,她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些。

“没事的。”她不知道这样简短的三个字,能不能让夕安心下来,但她知道如果不说的话,那只拳头或许会攥得更紧一些。

夕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去想。年把车开进了片场里面,为的是方便夕下车,也方便她参观自己亲自监督建造的地方。夕通过小小的车窗打量视野所能及的一小处地方,又在下车以后四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她从来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如果不是年莫名其妙地开始捣鼓电影,又莫名其妙地找上自己,她或许永远不会参观片场。想到这里她看着靠在车上,舒展身体的年,她在做这个动作时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一点点腰部的皮肤,冷风侵袭顿时又冻得她龇牙咧嘴,已经是冬天了,哪怕平日里她再吹嘘自己体热不怕冷,也还是捱不住冬天。

“嘶…冷死啦,跟我来吧。”

于是她跟着年,视线偶尔被各种各样的道具吸引了去,随意摆放的各种模样的物体不少都是她所画的概念设计图里的东西。她看着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原本只能留存在纸面上的东西如今变为了实物,使得夕还是忍不住产生一种感慨的冲动,她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谁做的,或许是那个早上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所谓的道具赞助,也或许是此时此刻走在她前面转着车钥匙玩的年。

这个地方大得让她有些找不到路。原本夕想的是让年告诉她在什么地方好能够她自己走过去,无需乖乖跟在年的后面等着她带自己过去。但是此时此刻她无可奈何了,因为年带着她绕过一个又一个地方,见过了一个又一个人——也许是演员,也许是工作人员,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去,在见到年以后又朝着她道早安,面对陌生但与年有些许相似处的夕也没有问起是谁,只是礼貌性地朝着夕打过招呼,就往疑似是开机仪式的现场跑。

“好远。”

“地方太大了啦。”年还是不紧不慢的,没有打算带着夕加快脚程,凭着这样的速度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夕看到早上见到的道具赞助坐在地上捣鼓着一个无人机,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嘈杂,只是十分认真地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夕还在这些人里看见了穿着演出服装的炎熔,和旁人聊天中的她的视线撇过来的一瞬就看见了夕,而后似乎是想起不久前的事情,咳嗽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完完全全一副心虚的模样。明明并没有怪她的,夕想。然后她看见,年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朝夕伸出手,她说:“来吧。”

但是夕没有伸出手去,只是一语不发地垂下头,跟上了年。而后就像夕不知道那一晚在餐厅里吃的晚餐是怎么结束的那样,同样也就不知道年那所谓的开机仪式又是怎么结束的。夕只知道她从进入吵闹的人群以后就没有再怎么说话,一直到被年拍了肩膀带走,也没有说话。无聊的仪式结束以后,年也仍然要花费一些时间来应付记者,没办法立刻带夕离开。于是她寻了个椅子来,让夕坐在她的附近,但又不会被记者注意到的地方。等剩下的几个记者问完他们想问的,就将她带回到家里去,她是这么对夕说的,而又因为夕没有说话,被她当做是默认了同意。实际上,夕在坐下以后就又开始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现住址告诉年,潜意识里那个始终想念年的自己想要这么做,但是她的自尊心还是秉持着现在的自己和年没有任何关系——这样的想法。

她其实没有必要告诉年,也没有必要等待年,她可以走的,她可以打车回去。但是她动弹不得了,像上次在餐厅认出来导演是年一样。于是她只好认命地去想,也可以只让年把自己送回到她们原本的家,其实这样就可以了。可是最后还是那个潜意识里的自己,凭借着微不足道的对那个麻烦家伙的想念获得了胜利。夕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那一只覆在大腿上的手,她无缘无故地开始想,如果自己在年两次对她伸出手的时候,都把手递出去,那会变成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