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还是答应让年把她送回到家里去了,一直到上车的前一刻,她才终于说服了自己,没必要去怕年。中午的太阳驱散了一点寒冷,羽绒服连带着里面穿的毛衣让夕平白无故的开始出汗,而她透过后视镜看到年甚至把外套的纽扣解掉了好几颗,全然没有想过外面的风有多大,气温又有多低。夕承认有一刻她有些担忧年会不会感冒,但又被“她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这种念头占领。

回程的车上夕没有再用手去托着脸,也没有再看已经看过一次的风景,仅是有些坐立不安地将两只手掌都攥到一起去,尝试让它们暖起来。只是这一阵冰冷好像难以驱散,于是夕把手抬起来,轻轻朝着手掌吹了一口热气,为自己带来几分温暖。只是这种程度的动作也还是被年注意到了,于是她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热风逐渐融化了几乎要冰封起来的僵硬手掌,夕抬起眼睛去看年,发现她的耳朵和脸颊都被热得泛了红,额角处隐隐约约流下汗水来。

“夕啊。”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年突兀地在停下车以后叫了她的名字,而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年,又通过一面小小的后视镜来和年对视,意思既是,她在听年说话。于是年回过头来,语气认真地说:“明天来我的家里吧。”

“……我不知道在哪里,也不会同意的。”夕顿时将两只手掌相互攥紧了,她没明白此时此刻的突然邀请是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或许年又要试图闯进她已经变得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去,把它搅乱,占据,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年听到这样意料之内的回答也并没有任何灰心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故作云淡风轻般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先把你送回去。”

地下车库里昏暗又安静,年先下了车,像是要把一切照顾周全才满意一样去给夕开门,夕离开了暖和的汽车内部又再次回归到寒冷的室外,禁不住冷空气侵袭,再次被冷得打了一个寒颤,年注意到了这一点,替夕把她自己拉下来一些的羽绒服拉链给重新拉回去了,这样小的举动没有被夕注意到,于是年打算,把她送到这里就回去。但是——当年想要转身离开时,夕的手伸出去了,再一次变得冰凉的手掌揪住了年的外套重重拽了拽,她轻声开口:“把你的衣服拿回去。”

她果然还是说不出“到我的家里来吧”这样的话,但是已经被她脱口而出的话语又何尝不是一种允许呢,即便夕在说出去的下一刻便开始后悔,她也还是和年进入了电梯,按下楼层数字键的手指莫名其妙有些颤抖,年看着她,那个把自己裹得严实的家伙连呼吸都会有些颤抖,年没由来地想去抱她。但是一直到最后她也只能看着逐步上升的楼层数字,不敢伸出手。

“拿了你的东西就快点回去。”

楼层,门牌号都已经被年知道了。夕不敢去想知道了这一切的年在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也许会天天蹲守在门口等她出门,也可能在某天不请自来敲响房门。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年带进家里,硬着头皮看她坐在沙发上,直到被装了她衣服的袋子砸到头也还在笑,她又在笑什么呢,夕想。

“说真的,明天来我家吧。”夕抱着手臂看她揉着被砸到的地方,另一只手还在摸自家养的宠物,小叛徒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一边蹭着主人的前女友一边舔她的手,热情得就像第二个年。年现在也在晃尾巴,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别的情绪。她真的好执着于让自己去她的家里,但那个她去过一次的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而且她已经对年的家有了糟糕的印象。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将她栓在原地,好像只要被她看着的话,拒绝的话语就说不出口。好半天的,夕才说出来一句:“去干嘛。”

“看电影呀,然后晚上我请你吃饭。”

她沉默着点了头,于是那双眼睛闪过了如孩童一般的雀跃。一次又一次地,夕都不愿承认地向年认了输,好像在对上年以后,她从来没有赢过,就连从她身边逃跑都是慌不择路的。前不久她在车上还想要坚定地拒绝关于年的所有,却在现在的最后变成了同意。年把那只小狗揽到怀里去揉着它的脑袋,又将幼犬举起来,看着一点也不想挣扎的小家伙语气十足高兴地问她:“它叫什么名字?”

“自在。”

“把它也一起带过来吧?明天下午我会来按门铃的。”年把自在放下来,原本想要放松地挨到沙发靠背上去,仰视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夕。但是当她看见夕连衣服都没有换下来,半个脸还埋在围巾里时,年站起身来了,逐渐压缩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越靠近夕,她就越想往后跑,只可惜脚不听使唤地只挪动了几厘米,于是夕垂下眼睛来避免对视,背脊绷直了去想年要做什么。一直到看见散发着温暖的手掌触碰到围巾的布料将它逐渐解开,又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帮她脱下来,然后年没有说再见就离开了公寓,也可能她挥了挥手也算是再见,替她把厚重的衣服脱掉也算是再见。

但不管是哪样,今天晚上她都不可能再睡着了。

夕一直失眠到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想到年给她解围巾,也想到她朝着自己伸出手,最后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夕只知道,她做了梦。安静的梦里面有难得话很少的年,她朝着自己伸出手。这一次在梦里,夕也把手伸过去了,覆在温暖上面,然后她醒来了,这样安静的梦没来由地让她印象深刻。于是就在这样的梦结束以后,她还处于半昏沉的期间,夕听到了门口传来门铃响起的声音。那单调的声音每隔一会就重新响起一次。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敲响她的房门,除了昨天说会来按门铃的年。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时之间想的只有为什么年会这么快到——好半天以后,夕才清醒过来,穿着棉质睡衣慢悠悠地走出房间去给她开门。

“好慢…刚睡醒呀,”年倚在门框上抓着后脑,抱怨的语气在看见刚睡醒的夕以后瞬间变成了一副歉意十足的模样,“吵醒你了吗?”

“和你没关系。”或许也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或许就不会失眠了;如果不是因为梦到你的话,也不会现在才醒来。她把余下的话语吞到肚子里面,告诉年只可以坐在沙发上等她,然后就动身要去把自己整理好。她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年,心情就会诡异地变得乱七八糟,而就是这诡异的心情让她变得清醒了,她看着镜子里因为没睡好有些憔悴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少有地用凉水洗了一次脸。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二十四岁时,还能第二次坐上年的车。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今次她像是十分娴熟般坐到了副驾驶上,只是刚坐上去,她就立刻想要反悔——毕竟她下意识的把这当成了是自己的车,而她的车很多时候都是嵯峨在开,她也就坐在副驾驶上,很多很多次。但是她似乎已经来不及再反悔了,因为年已经坐了上来,所以夕只好把手机拿出来,决定不和年有视线与言语的交流。夕说服自己,与其坐到后排一直被年从后视镜里偷偷地观察,不如就坐在副驾驶上面,这样年想要偷看她的话,就只能别过脸。而这样,她就可以发现那一道明显的视线了。想法很美好,但是后果就是其余的想法都被这个念头阻碍了,包括她连安全带都忘记系上,如果不是年发现得及时,或许会让她被罚款——年把车辆开出去几百米以后,偶然间她想要别过脸去看右边的车况,在这时她才发现夕一只手揪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在看手机——根本没有系安全带。

于是年没有忍住笑意,同时把车速降了下来,还要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说:“你没系安全带……”

夕沉默了。然后她就这么沉默着,把安全带重新系好,完完全全扭过头去不再面对年,因为她已经尴尬得不知道该对年说什么,也有不知道这几百米的路程会不会害年被罚款的原因。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继续看手机,即便已经没有多少内容可以让她浏览了,也还是重复着如机械般的重复动作。而她们始终维持着这样的,一个人在忍着笑,而另一个人不肯说话的状态,一直到年把她带到了同样高大的公寓楼前。年好像已经把笑意通通吞进肚子里去,脸色如常地随便寻了个马路边上的停车位,把车辆停好。然后年撇过脸去,轻声咳嗽了一声缓解她们之间的尴尬,打算让夕下车,却没想到能看见耳朵泛起微红的夕,于是她又产生了调侃她的冲动,但最后还是没有实践。

“下车啦。”年打开了车门。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年的公寓,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栋楼的模样——毕竟上一次她逃似的离开了这里,带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衫,一刻未曾回过头地逃跑,也不敢回头。而每当想起这个时,她总是要忍不住开始想,年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去碰见她,带走她。现在又是怎么想的,去邀请她。

高层公寓总是需要等很久的电梯,这中途的时间也许完全足够她去想这个问题了,她一定是要在进入年的公寓以前把它给解决好的,否则她又怎么能够看得下去所谓的电影呢。于是她垂着眼睛开始分心,一心想着的都是这件事,完全没有顾及周边发生的一切事情——身后住户们吵闹的聊天声把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响声给掩盖了,于是夕不知道电梯到了一楼,也就理所应当地,被里面走出来的好几个人不小心撞到了身子,脚步踉跄着像是要摔倒,她在那一刻看向年,而年在一瞬间就伸出了手,把她的肩膀全然揽进了臂弯里,而她的整个身体也被顺势带进了年的怀抱,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家伙的脑袋侧边和她相贴,覆盖在后背的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然后年松开了手,问她的时候,声音无端带上了一点慌乱。

她说:“没事吧。”

温暖转瞬而逝,所以夕原本下意识地想要去回答说没有,但是脚腕处的疼痛在一刻不停地告诉她,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她扭到了脚踝,在踉跄着几乎要摔倒的时候。而她也在这样快要摔倒的时候看见,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担忧。面对着露出了这样表情的年,她十分难得地想要坦诚说出自己的感受了。

“扭到脚了。”她咬着下唇,不清楚自己这么说出来是不是对的。

“等一下我帮你上药,好吗?”年抱着可以让夕多少依靠自己一些的想法,不动声色地离她近了一些。顺带抬起眼来,狠狠瞪视着撞到夕的几个青年。意外发生以后的下一瞬间,原本吵闹的一楼变得安静无比,只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和年充满担忧的声音,那几个青年被她瞪得发怵,只好摆出一副抱歉的模样稍微低下身子去,向夕说了一句抱歉就想要离开公寓,好似是知道这样才会不再被年的那双眼睛盯着一般,甚至在这般慌不择路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其他人。

疼痛还盘踞着,一下下传递至神经的深处,十足高调地宣扬自己的存在。年悄无声息靠近了自己无疑也是在暗示夕可以扶着她,也可以让她来帮忙。只是夕尝试性地迈出去了一步,以试探自己能够忍耐到什么地步,这足以决定她要不要伸出手去扶上年的肩膀,可她似乎还是太高看自己了,从小到大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又怎么能够忍耐住脚腕那钻心似的疼痛呢。年早就看出了她那些强装出来的倔强,在看着她就这么扶着墙壁,勉强走进电梯以后,便一语不发地也迈步进去将一条手臂穿过了夕的腋下处,而另一只手臂则是在她弯下腰时从膝弯穿了过去,而后两手同时发力——夕整个身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年揽抱起来,这一切带给她的惊愕足以盖过断断续续的疼痛,下一秒钟夕才产生了羞耻心,对于大庭广众之下年就敢这么抱她感到十足的羞耻,手掌伸出努力推着年的胸口,想要尝试脱离。

“嘘…不要乱动,在第九层,我可没有空闲的手去按电梯啦。”年反倒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揽在自己算得上温暖的怀抱里,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噤声的模样低垂着眼睛看她夹杂了羞怯的表情,和她缩在胸前的手臂。其中一只手颤抖着,当着所有进入电梯的人的面按下了第九层。陆续跟着进入电梯的人刻意将视线从她们的身上挪走了,像在避嫌,或者说避免找上或许会有的麻烦。年就这么抱着她,电梯在四层停下,六层、七层、八层——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只知道手臂因为这个紧密的揽抱有些酸痛,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放开手。

夕知道年的住所一点也不大,因为她来过了一次,尽管自己一点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的了。一室一厅里充满了某种气味熟悉的香水气息,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观察年的家:占据了一半面积的客厅里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投影幕布,投影仪位于沙发的上方;沙发上乱七八糟的堆着衣服和杂物,打火机和香烟放在沙发角落里,一点也不显眼,紧挨着客厅的卧室半掩上了门,隐隐约约露出来的,仍然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和上一次如出一辙的凌乱,好像她从来都是这样,总是会忘记收拾。

“有点乱,我忘记收拾了。”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脚轻轻一踹,把门关上了,然后她将夕放在沙发为数不多的空位上,轻轻地,然后半跪下来,帮她把鞋子脱掉放在一边,要加厚一些的袜子也被她轻轻脱下来,像是唯恐把夕崴到脚的那一部分再次弄痛一般。年看着泛着红色的,肿胀不堪的脚腕轻声叹息,抬起脸来,看向偏过脸故意要躲避视线的夕,于是她更想叹气了。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起身走向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一个冰袋,就像他早就知道夕会像现在这样出些什么意外一般,尽管夕知道,她是为自己准备的,因为从小到大里最容易出意外的人,从来都是年。

她拿着那个冰袋对夕说:“我们来看电影吧。”

尽管年不记得投影仪的遥控放到哪里去了,也还是说出这句话,然后她像是有些慌不择路般从一堆外套和衬衣里翻找着,在发现毫无结果以后又冲到卧室里面,好半天才从不清楚什么地方里翻出来连电池都少了一节的遥控器。年打开空调,想要为这个房间里增添些温暖,然后把空调遥控器上的电池给取下来,放进了投影遥控器里。大功告成以后她似乎颇有成就感,带着笑意说了一声:“成啦。”

夕不知道年会给她看什么电影,但是她首先最不想看的就是爱情片,因为总是会让她想起和年的那些近乎像是爱情片情节的过往,就连她们的结局都像烂俗爱情片那样荒谬又合理得可笑。她没有问年要给她看的是什么,但还是把身子悄悄挪到了沙发的边缘处,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颚,看着一边晃悠着尾尖,又一边拿着遥控器对着投影出来的影像操控着选择影片的年,她不断地往后面调,快速略过了一堆烂片与好片,最后选定在了一个她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片名上,年回过头来问她,可不可以就看这个。

为什么不可以呢。她想对年这么说,但最后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看见年的尾巴晃得更频繁了,选中播放以后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把遥控器往衣服堆里面一扔,丝毫不担心下次会不会再找不到,她坐在夕的旁边,没有得到夕她的准许就把那只受伤的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冰冷刺骨的冰袋覆盖着肿胀的地方冻得她直哆嗦,但是在看到年的手掌覆盖在冰袋上,同样的冰冷也覆在她的掌心,她就又没有那种想要生气的欲望了,僵硬地回过头去,看着上面正在播放的电影。

是年拍的。她一眼就看出来掌控着相机的家伙是年,而出现在镜头里面的偶尔是克洛丝,偶尔是炎熔。影片的开头她们看起来都不那么愿意成为主演的一员,甚至在年将镜头对准她们的时候刻意别开脸去不想让她拍,但即便如此年也没有放弃,甚至也没有把这一段剪掉,整部电影都被她采用了类似纪录片的形式将一切都记录下来,画面之外,年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进了相机的麦克风里,然后整个画面黑了下去,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稚嫩的年说:“这个最初的影片,我之后是一定要给夕看看的,导演出名之前的拙劣作嘛。”

“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怕被她笑。因为在很早的时候,她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看过她的画了,歪七扭八的涂鸦。反正,就当做是补偿她嘛,我也会给她看我的第一部电影的。”

炎熔说:“年,你变得像个白痴了。明明你们都这么久没见了。”

“但是我相信她能看到这个啊。”冰块融化了变成冰凉的水,好像把夕强行建立起的,对年的冷淡同样也融化了。水液从年温暖的手掌之下逐步渗透了包裹着冰块的布里,又自夕的脚腕流下渗了年穿着的裤子,把她一边大腿的布料弄得湿透了。夕感受着那一股股顺着皮肤流淌直下的凉,看着电影里一看就是年亲自制作的三流特效和亲自写的俗套爱情剧本:炎熔和克洛丝两个主角经历了一系列的千辛万苦最终走到一起去,最后来客串的炎熔的姐姐芙蓉站在树后面抹眼泪,一滴透明的水珠滴在了干燥的泥土之上,把它湿润了——整部影片就此结束。剧情俗套,只要看过三五篇这样的电影就能写出来。只是,夕想,她还是记住了一些东西的,她记住了开头里年说的那句话,也没有看着她的电影看到睡着。冰凉麻痹了疼痛,约莫一小时的电影足以让冰块化掉了,就连沙发布都被水浸湿。年的手动了动,抬起那一双在昏黑里忽明忽暗的紫色眼睛来问夕,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她问:“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吃晚饭。”

于此,夕明白了年如今的所作所为。她想要再次光明正大地牵住自己的手,她想要的是,自己能够回到她身边。然后夕点头了,犹豫了几秒钟,但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点头同意了年,她什么也没有再想,只记得电影总是会乱晃的镜头,和年夹带了轻松语调的话。

可是在那或许会发生的未来真的到来以前,她们始终都只能在车辆里相继无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只能听着听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车载音乐。年在自己的脑中努力搜索着那些自己能够带她去的地方——上一次的位居于高楼的餐厅,她们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见面的酒吧,还是说很久以前她们总是会去的小餐馆呢。年不知道,也没想好,车辆在马路上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夕贴着车窗,轮胎碾压过不平的水泥地,那一股震动让她无意间产生一阵头晕,她凭着这一阵不适,也没有去问年要带她去哪里。其实夕一点也不饿。

“我没有想好能带你去哪里,”她最终还是坦诚了,“你想去哪里吗,我听你的。”

“就去你喜欢的地方。”夕攥上了安全带,用力得指节都凸起得太明显,她从车窗的倒影去偷偷看离她几十公分的年,然后夕注意到,从年的额角缓慢流下来了一点点汗水。她或许觉得很热吧,但还是把空调温度调到了最高,就好像是为了谁那样。她不愿去想的,闷热的空气里夕分不清是自己的脸更烫,还是空调的温度要更加高了。她丝毫不想为她们的晚餐负责,于是说出了那样的话,年只好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企图能够在路边看到一家她们都合心意的餐厅,最终也只看到了好几家并联在一起的火锅店,年低下了头,车速相对放慢了一些,试探性地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就这里吧?”

“……鸳鸯锅。”夕很快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火锅店里面时常会准备酒水,也比起名贵的餐厅要更加接地气与吵闹,她们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这里没有多少人坐着,也离那些摇着骰子大声喊着干杯的家伙很远,是店家能够为她们安排的最好的位置了。夕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掩藏在菜单后面,语气平淡地点了几个素菜,而年的声音放大了一些,将好几个夕喜欢的肉类都点上了——她还记得夕的口味,或许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忘过,又或许是因为夕喜欢,所以她也习惯了去吃那些。她将立起的菜单放了下来,意料之外没有看到年的身影,感到疑虑的同时略微站了起来,看见被挡住的地方年抱着几瓶听闻度数很高的酒水回到了桌前,酒瓶底部的玻璃与桌面发出难听的碰撞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夕说:“我绝对不要喝。”

“还指望着你带我回去呢,放心啦。”年轻轻松松用牙齿咬开一瓶酒,瓶盖被她扔到了桌底下,她举高了酒瓶轻轻晃悠,补充道:“只要看着我,不要让我喝多就好。”

“就只是,不要让我喝多!”她留下这句像是请求的话,然后两个人连天都没有聊,安静地对坐着吃喝。

可是夕又怎么能够管得住年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样的立场去管她。前女友吗,一定不行;妹妹吗,她哪里管得住大她三岁的姐姐,从小到大就没有成功过,只有她们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里,年格外听她的话。现在的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再去管一旦开始喝酒就莫名其妙一直闷头喝,又难以叫停的年,她甚至连点的肉都是浸得熟透以后囫囵吞下,不怕烫,全然把那些肉片当做是下酒菜。甚至在全部肉类都吃完以后,干脆不再吃东西,干脆地一次半瓶的喝下高度数酒水。夕只能安静地小口地吃着青菜,时不时咬着筷子抬起眼去,看着年把又一瓶酒给喝光——已经是第十一瓶了,中途年去了两次厕所,晃晃悠悠地扶着其他桌子,就连老板都向她投去担忧的眼神,隔着很远问她要不要帮忙,但是都被年拒绝了。夕不知道,不知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在第十一瓶的末尾忍无可忍一般伸出手,攥着那一只拿着酒瓶的手,看向她有些不太清晰而是朦胧着的双眼,火锅里泛上来的烟雾让她的外套起了水珠,她撂下筷子,抬着下巴,尽量严肃地蹙着眉头,像是要求又像是请求地让年停下。

“但是有些话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才能够说出来吧。上一次我没有说,因为你不会记住,这一次由我来说给你听好了。”年眨着已经不太清明的眼睛,慢慢把酒瓶放了下来,然后低下头,感受着酒精在脑袋里横冲直撞着,晕眩也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那些还清醒着的细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酒瓶的。她口齿不清,但是好在年表现得足够真诚,她隔着烟雾去看夕,眼神也蕴藏了水雾,那几乎要镶嵌进她记忆里的紫色眼眸,与模糊不清的记忆完完全全地对上了。

她说:“问我,问我你想问的。”

夕能问什么,只能哑口无言,缄默不语。这一次喝多的人不是她,她自然什么都问不出来,被火锅店的气氛渲染得温热的手掌离开了年的手腕,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往夕这边走来了,还险些因为踩到酒瓶瓶盖而摔倒。她不知道年现在的神智是否清醒,又可不可信,她太怕这样的场面了,让她想起来自己毕业时,喝多了的年看着在空调开得总是很冷的小餐馆里的自己,她带着洗不干净的校服,披在身体微微颤抖着的她身上,那个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然后带着醉酒气息的年揽着她的肩膀,一如现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半是强硬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又听起来很清晰,甚至乎夕都要怀疑,年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那仿佛语无伦次般的话语又告诉她根本没这回事。夕疑心是她吐出的酒的气息把自己也染醉,但是她又何尝不清楚,自己哪里有这么容易喝多。

年让她问,但是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闭着嘴,想要离年远一点。但是没有问也就意味着无法阻拦,阻拦想要说出那些她一无所知的过去的年开口,也无法阻拦她那滚热的脸颊挨在夕的肩膀,隔着厚厚的布料传递体温。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夕,你一定不知道。”她垂着眼睛,视野里是夕放在大腿上摊开的手掌,她想要把那一只温软的手掌收进手心里,但是她好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又缓慢地开口道出:“那一天,我确实在酒吧里面,这一点我不会骗你,我知道你是看到了这个。只是,那一天,是为我离开所办的送行会,你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吧?我…在那里面想,如果我不告诉你我什么时候会回来,你见到我的时候或许会更高兴一些,所以我没有说。那一天,那个时候,我原本想要给你打电话,向你道歉,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接。”

“而我打一开始就知道,你在生气,虽然不清楚你在气什么。所以我只能留着那一张车票,一直到今天。”年努力地从口袋里面翻出那张四年来被她保存完好的,特地在今天放进了口袋的,没有使用过的车票,放在了夕的手心,然后如愿攥住了那一只手掌,她说:“我原本想要把它给你,但是等我想好要怎样面对可能还在生气的你的时候,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家里了。”

“或许我当时就不应该看着手机犹豫,也不该去想怎么让你不生气,而是直接回来吧。”

夕感受着手心里那一张沾染上年体温的车票,和她手掌的灼热,没由来的想要掉眼泪,但是她很久都没有再哭过,所以哪怕是这样的年向她坦诚了的夜晚,她也没有再哭,只是在送年回去以后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已经睡得很熟的年,难得想要伸出手去,抚摸因为酒精而温热的脸颊。而她最后也那么做了,从微凉的耳尖一直到少年时打的孔洞,再到被汗水浸染粘在脸上的白色的发丝,哪怕没有关上的窗户里透进来刺骨的寒风,也没能浇灭的脸颊的热度。最后触摸到的是她干燥的唇瓣,夕的指腹摩挲着年的唇角,沉默着,从年说出了那一切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话。手心里面躺着被她弄皱的车票,上面用印刷字体写着,从尚蜀出发,一直到勾吴,时间正是在她把年第一次拉黑的那一天。

同样地,也是在那几天以后,她断绝了和年的所有联系。

彼时彼刻她才意识到,她们都不再是孩子了,她也不应该再用逃避来解决所有问题了。其实夕知道,在很多时候,她明明可以好好和年说话的,是什么让她把这一点抛到脑后去了呢,她同样了然于心。于是夕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再一次的离开了这间公寓,这一次她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而年这一次没有在门发出响声以后睁开眼睛,夕也不是为了逃。只是她仍然没有看到,少许腥咸的液体不知不觉间从年紧闭着的眼皮缝隙里流出来,渗进了床单里,她做了梦,梦里的夕的面容不清不楚,但是她回应了年的话,也点了头,坦诚的夕顺从地牵住了自己的手,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近在咫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