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 you sing for me without the wonderful voice?
年单手握方向盘,手臂搭在大开着的前窗上,手肘探出了车窗,没扣好的衬衫袖口被风吹开晃动,她听着车载音响播放出来的音乐,跟着节奏有规律地敲着车门。莱塔尼亚的音乐曼妙绝伦,她也听得入神,时而用蹩脚的莱塔尼亚语跟着唱出几句断续的歌词。荒野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但她并不只是漫无目的地、无缘无故地在乱走。望到远处翻卷起来的黄沙时她眯起眼睛,正想关上窗户时发现车载音响停顿了一秒,随即换到下一首歌。
熟悉的东国词语传入她的耳中,然后年很轻地笑了一声,撇过脑袋去看向副驾驶里靠在窗户上眯着眼睛小憩的家伙,她本次旅行半推半拽带出来的对象。夕睡得浅,所以年开得也慢,时刻忧心会不会因为几次颠簸就把她的妹妹弄醒,但似乎她的视线太过灼热,亦或者是午后阳光太晃眼,片刻以后夕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那双赤色的眼睛,夹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蒙望向年,无声地询问她——又怎么了?
“什么也没有,要不要继续睡呀?”年摇着头说,然后看回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她突然意识到今天天气很好,风吹过来掠过脸颊,很舒服。年唱着东国的歌,开着租来的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车带着夕穿越荒野,打算去往下一个落脚的城镇。忽然她发觉歌词里提到了爱这个字眼,所以她也唱出来,对着旅程,也可能是对着夕。夕没听过东国的歌,只觉得旋律动听,年唱得也不错,于是她问:“你在唱什么?歌词又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年眨了眨眼,带着调笑意味说出暧昧的话:“歌词在说,你今天也很漂亮。”
“油嘴滑舌。”夕嗤笑一声,随即侧回头来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在副驾驶位上,发出一声叹息。她没去看年,也没有看窗外的黄沙,而是从副驾驶下面摸出来纸张和签字笔,开始了属于今天的例行作画。年问她准备要画什么,然而夕专注于那张空白的纸张,完完全全无视掉了她。年没太在意,在内心粗略地计算着方向和距离,摊在腿上的地图充满折痕,好几条路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旧地图来自于车的主人,年的朋友。三天以前年去找她,顺走车钥匙的同时带走了地图,然后她思考了一星期,最终打定了主意准备带着夕一起从炎国出发,观赏这片大地上的不同景色,异国风情及当地特色。换句话说,就是要带着彼时即将成年的年轻画家去泰拉的各个地方采风和取景。在发出邀请时她势在必得,因为年明显察觉到夕总是充斥着不耐烦的脸在听到她的话以后难得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于是年乘胜追击,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别的国家看看,总是困在这一隅小城,绘出来的景色花样再繁复最终都会重复。
“看看不吃亏,吃住我全包。毕业了也该有像样的毕业旅行嘛。”
本月上旬时夕结束了考试,同时也结束了高中生涯,倘若没有意外的话在旅行结束以后就能够收到录取通知——如果夕愿意和她一起去旅行,而不是闷在夏日的房间里等待送货上门。可说实在话她并没有多大自信,夕从小到大都是坏脾气,喜欢一个人待着也喜欢闷在家里,她们明明是姐妹,身上流着差不多的血,个性却截然不同,走了两个极端。所以她弄不懂夕,捉摸不透个性也不晓得要怎么避免她生气,但是却把能够讨她欢心的方法学了个精通,比如说她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夕不会果断地拒绝她的邀请。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想吃不同国家的甜品也可以去尝试。”
于是那张原本还犹豫着是否要点头的脸抬了起来,看着难得一副认真表情的年微微张了张嘴,但是最终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略显单薄的身体,回到了属于她的房间锁上门。年望着紧闭的木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发出声懊恼的叫唤,心想这是否属于一种无声的拒绝。当天稍微晚些时候年独自一人穿着短裤拖鞋在市场挑鱼,十分突然地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几下,她没顾上那条看上去最为肥美的鱼即将要被其他人捞走,把沾湿的手掌胡乱在衣服上擦得半干,然后拿出手机来查看,赫然出现在界面上的说一条来自于夕的短信。
内容简短但意思明确,她的风格。夕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年的身体被薄薄的汗液沾湿,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准备用来装鲈鱼的塑料袋,但此时此刻她不在乎那条原本她看中的鱼被人捷速先登,重新挑了条好的带着它和两罐辣椒老妈回了家,只有两个人的家里也不需要做多丰盛的菜肴,一条鱼分成两半,清淡和香辣两种做法。年吃得快,吃完以后咬着筷子尖端看夕小口吃饭,半晌后含糊不清地突兀开口,问她有没有准备好东西。夕点点头,回答说:“你以为我是睡午觉才回房间的吗?”
“噢。”年应了一声,在心中想,原来她原本就没打算拒绝。
然后隔天早上便是两个人外加一辆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车,带着最简单的随身行李和货币一起,打算在荒野上不断地行进一直到目的地,白天听着电台聊稀疏平常的小事顺带看沿路上荒野的黄沙,夜深在村庄或是城镇临时过夜。旅途刚开始时她问年,你要带我去哪里?年起初没有说话,整个身子越过来替她系上了安全带,手背无意间蹭过夕微凉的脸颊,使得她下意识蹙起眉来。
“你想去哪?或者说,你想做什么呀,”年耸了耸肩表示她没头绪,“你想吃甜食吗,还是说要尝尝看叙拉古的食物?”
夕点了点头,但还是挨上了紧闭的窗户小声地嘟囔:“我要睡午觉。”
“那就去拉特兰,姐姐请你吃打了五个球的冰淇淋哈,记得感谢我。”说到五这个数字时年恰好收回手,五指张开伸到她脸前晃了晃,“现在快睡吧。”
伴随着好天气的是容易引人头晕的炎热,烈日当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午后时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两副墨镜,一副扔到正在打盹的夕的腿上,另一副给自己戴上。正式出发的第一个小时夕开始打退堂鼓,但又不愿让年笑她,只好一声不吭地缩在座位里睡觉,她的梦断断续续,时常因为颠簸从浅眠中苏醒,而后又迷迷糊糊重新陷入睡眠。闷热让夕难以入眠,亦或者是因为她今天睡了太久已经完全清醒,模模糊糊的梦的碎片让她产生了新的点子,所以她在年的视线注视之下睁开双眼,心想或许今天都再难睡着。年又侧过头去了,她看到夕因为炎热而微红的脸颊和耳尖,内心开始思考夕会不会觉得热。启程时她想感受微风掠过皮肤的舒适,所以故意没有打开冷气——况且,她想,夕也没有喊热。
“好热。”年正这么想时就听见了夕夹杂着不满的声音,与此同时看到她将刘海别到旁边去,露出了掩盖着的另一只眼睛,她垂着眼看那片几乎要反光的空白,细密的汗水渗出毛孔,逐渐汇聚成汗珠滑落下来滴在空白的纸张上,留下一滴水痕。
年含糊应了一声,随即打开冷气,没多作犹豫地调到一个比较低的温度——显然她等着夕说热已经等了好一会。做好这一切以后她将属于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上去,终于安安分分地握住了方向盘。夏天的白日果然太漫长了啊,年抱着这样的想法分了神,一不留意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并且丝毫没有怀疑地继续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一直到她意识到已经远远超过了预计到达城镇的时间才踩下了刹车,原本安安分分坐着的夕因为突然的急刹车而整个人向前倾倒,意外画出去错误的一笔。于是下一刻她抬起头来,用那双总是喜怒无常的眼睛瞪着年。
“你做什么啊?”
“真是不好意思,但是迷路了。”
夕顿时感到一阵语塞,一瞬间脑中冒出无数句可以用来嘲讽年的话,但最终她只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年摘下墨镜,此刻正接近落日,日光已经不再晃眼,也没有再带上墨镜的必要,她用指面敲了敲方向盘,摆出一副故作淡定的模样,“要么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吧,要天黑了嘛,荒野上昏暗的路更不好走,意下如何?”
夕把那页已经没救的画作撕了下来,揉成纸团扔到后座去,重新靠上窗户,满不在乎地说:“随便你。”
“那就这么决定啦。”
她看着年下了车,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早有预料要这么做。对于要在荒野上过夜她根本没觉得有多糟糕,反倒兴致勃勃,先是打开后备箱翻出来几袋速食食品,随即又开始围着那几棵矮小的植株打转,毫不留情地掰断又扯下来几根树枝,扔在地上生了一堆火。那副自信的模样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荒野求生专家。夕这么想着,久久没有从车上下来,只是隔着玻璃窗,看着年忙前忙后,看着她盯着篝火出神,时不时检查速食食品有没有热好。偶尔又抬起头朝着夕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虽然夕没理,她回想起那副被她揉成纸团的画,便探到后座去把它寻来,将已经揉成一团的纸张又重新展开。
她看见意气风发的家伙斜睨着,露出一个笑容,头顶有形状与她的姐姐一样的角,身后高高翘起的尾巴末端燃着火,远处也同样——如果忽略掉那因为年的突然刹车而划出去的一笔,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好的作品,只是即便没有那一笔,最后它还是会被揉成纸团,因为夕只在偷偷画她的姐姐。她不想让年知道,否则不知又会得意成什么样。
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看到光线逐渐被遮挡时夕眼疾手快地将这张纸重新揉成团,然后抬起头,撞上年的视线,她敲了敲车窗,然后拉开了车门。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吃东西吗?”
“不关你事。”她小声地回答,趁年背对着她,走回到那一小簇篝火前面时,将那个纸团塞进了口袋里,随即补充:“…吃。”
她原本就知道速食食品的味道并不会太好,但也能勉强入口。她吃带了些许肉丁的那份,年吃得素,但她给自己加了点辣酱调味,所以也没抱怨什么。夕没想过她有一天和年坐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围着一小簇温暖面对着面一起吃味道不算好的晚饭。或许明天会不同些,她们会坐在城镇里的小饭馆,夜晚躺在床垫上睡觉,也许天花板还会漏水,透明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地板上,让两个人都睡不了一个好觉——但现在很明显没办法做到,她们只能在这里将就。夕咬着一次性木筷的边缘抬起脸,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沾了暖色,她说:“明天不会还是这样吧?”
“不会,”年拍了拍胸脯做保证,又似乎是太用力了些,她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如果地图没出错,早晨出发,中午就能到原本的目的地。”
夕应了一声,继续垂着眼解决食物,下午的空调锤得她有些头疼,现在又靠近了温暖的火,一冷一热之下她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发热,原本的胃口也没多好。她不太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难受的是自己,麻烦的是还要照顾她的年,谁知道这家伙会怎么照顾自己呢,喂一勺辣椒老妈吗?于是她把吃剩下的速食食品递到年面前,摆出一副剩下的你解决的表情。年顺从地接过了,顺带疑惑地歪了脑袋,说:“不太合口味呀?也是,你本来就挑嘴。”
“一般。”她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抱起了膝盖,脸颊埋着,只露出了上半张脸,红色的眼眸伴随着火焰晃动着闪着暖光,原本就没生多大的火,现在更是只剩下一小堆,噼啪作响地燃烧,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火,也不太喜欢红色,例如年的红角和她与生俱来的红色挑染,以及同样用来配套的红色耳坠,但却在毕业典礼上老实地收下了年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同样是红色的耳坠,一直戴到今天也不曾摘下。
“头疼。”夕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下午吹太久了?去后座上睡一会吧,”年已经解决完了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咬着筷子说,“既然觉得冷就早说嘛。”
“一点都不冷,是意外。”夕没好气地为自己争辩,她不想让年认为她的体质真的弱到这个份上,但还是乖乖听了年的话,站起身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尘土,没管年在她后背喊着补充的“我晚一点在前座上睡”的话,自顾自拉开了车门,看见早就堆在角落的一张红色薄毯,似乎是属于年,毕竟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毯子。夕撇撇嘴进入车内,用些力关上门,寻了个稍微没那么别扭的姿势躺下,然后将薄毯盖在自己的身上,埋进柔软的绒布里嗅了嗅上面属于年的,干净清爽的气味。之后她闭上眼睛,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人靠近了,拉开了车门,坐在所剩无几的位置上,伸出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额前,对她说了一声晚安。
夜深时分夕迷迷糊糊地从车的后座上醒来,意识苏醒的最初她半睁开眼,看到右侧的车门敞开着,没有关上,从外头吹进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颤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把毛绒绒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荒野上的白天炎热,夜晚反倒又降了温,难以捉摸,她忍不住在内心抱怨气温的反复无常,随后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头侧,做完这一切以后才忽然发觉她没有在前面的座位上看到她的司机兼姐姐陷在前座睡得歪了脑袋的模样。于是她下一秒犹豫着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很小,似乎只足以让她自己听见:“年?”
没有回应,理所应当的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太低,车外的风又太大,轻而易举地就让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一起。夕很轻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来,慢慢眨动着仍然感到有些疲惫的眼睛,就这么干坐了半分钟以后决定下车去找她,找年。她才不想就这么扔在荒野里。夕抱着如果没看到她就直接走人的念头踩上了干燥的土地,站起来时她几乎能听到后背发出了“咔”一声响。她缩在狭小的后座睡了好几个小时,又几乎全天待在车座里,已经太久没有活动。
夕抬起头,看到车的另一边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勉强能够算是光源。夕眯起眼睛,企图看清那点火光的真面目,便顺势看到了因那点微光而发亮的烟紫色眼眸。她看到年侧身靠着车门,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仰着头看天空,嘴巴里正衔着过滤嘴,慢慢摩挲着。然后她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那点微弱的火光当即变得明亮起来,约莫几秒钟以后她夹上香烟的末端将它带离自己的嘴唇,随后很缓很重地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缓慢上升着,随着风的方向移动,然后逐渐消失。年背着她在做她最不喜欢的事情,制造她讨厌的气味——临行前她检查了年的行李,为的是确保不会有香烟出现在里面。夕突然感到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念着早知也该搜一下身,便蹙起眉来快步绕过车身,脚步声很轻,所以年没有听到,她只是在仰头看天空,看天空之上灰亮的行星和双月,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与另一个人的相叠。一直到夕十分突然地伸出手来,攥住了年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夹杂着愠怒的质问,带着口干舌燥导致的微哑,夕说:“你在做什么?”
“呀…醒了?”
年微微睁大了双眼,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看着和她身高几乎相同的夕,夹在指节间隙间的香烟抖了抖,似乎要掉下来,但最终还是被很好地夹稳,一时半会间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相互对视着一言不发,但最终还是年打破了这场沉默的相互较量,她将视线瞥到一边去,看着逐渐燃烧着的烟草,灰烬似乎即将要落下来,于是年稍微使了点劲将那半截扔到远处去,表情转变成一副无辜姿态。
“……我以为你不会醒。”
“是啊,”夕没打算放手,常年执笔的、那只纤细白净的手掌如今正攥着她姐姐的手腕不肯松开,似乎是打定了年不给个合理解释今天就要和她在这里僵持到底的念头,“然后放任你在这里制造二手烟?”
“怎么会呢…哎呀。”年弯起眼眸来,笑嘻嘻地朝着她,手臂不断地往自己的方向收,没用多大力气,但足以拉进她们之间的距离,夕被她带得前进几步,一时之间两人的身体几乎要相贴,夕的呼吸猛然停滞住,似乎是意识到不对般松开手,像触电般收回来时她眼尖地瞧见自己在年的手腕上留下很浅的红印。年没在意,撇了撇嘴对上了夕的双眼,那双眼睛同样闪着微弱的光,她很忽然地想起,夕似乎很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夹杂着愠怒和不耐,语气充斥着不爽但仍然娇软,带着勾吴那边的口音,听得她耳根子发烫发软。但从那张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语不太中听,夹枪带棒的讥讽。
如果可以的话,年也不想总和她吵架。所以她眨眨眼,微微低下头来,好让自己装模作样扮出来一副请求人的可怜模样说:“下次不会啦。”
只是夕很明显不乐意吃她这一套,扯了扯嘴角嘁了一声,随即仰起脸丢下一句没门就准备扭头回到后座,半点机会不愿意给年留。她忍不住纳闷了三秒钟,站在原地开始思考是自己装得不够像,又或许是因为这个招数已经用过太多次,而且屡次不改,才在夕这里失掉了可信度。
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看到她把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而那头披散下来的头发略显凌乱——也许是因为睡觉时不小心压到了才会导致这样。夕走得快,像是为了快点回去,避免再和年多费口舌,可她的步子迈得并不大,而且同样很轻,没传出多少脚步声,所以年轻而易举就能够追上她,然后攥回夕的手腕,与她方才握的相同的位置。年的拇指覆盖在桡动脉搏动的位置上方,感受着指腹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下的、轻缓的跳动着。
“我要睡觉。”
“今天睡了很久了吧,要不要看星星?”年拽了拽她的手腕就当做是请求,与此同时不断地摩挲着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直到自己的体温被留在上面,“夜景很好看呐。”
“凭什么要和你看……”夕想要抽回手,但奈何年攥得紧,她的力气一向是要比自己大一些的,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总是翻墙逃课,她在没上高中以前就听说过年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连带着身为妹妹的她也总是招惹上些小麻烦——虽然都被年摆平了。
年暂且没有回答,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到了车辆的正前方,这个情景和过去的某一天很像,但她具体忘了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也像这样被年攥着手腕带离什么地方,是学校还是某个偏僻的小巷,她忘记了,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她忽然想提出质问,说些类似“大地上能看星星的地方很多,为什么我又偏偏要和你看”之类的话,但最后她看着年摇晃着的红色耳坠,镀了金边的顶端一闪一闪,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巴,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把自己带到了车的前面。
“因为你现在只能和我看啊。”
年用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说,言语之中潜藏着一丝欠揍,但她没说错,目前她能够选择的目标有且只有年。所以在年靠近了半步时她忍不住后退了,内心产生一丝这个坏心眼要做些什么的预感,但年什么也没做,只是捏了捏她的掌心,说:“快上去吧,站着看也太累了啦。”
于是夕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转过身看向车头,差不多到胯部的高度,她没法直接上去,运动神经不发达也注定了她没法随便一撑就顺利能够坐上去,除非当着年的面用不太雅观的姿势用爬的。她嗤笑一声,在内心里说想都别想,而后扭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年想个办法——这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退让。年眨眨眼,随即笑出声来,但也没说些什么来嘲笑她,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掌,转而探到腋下的位置两臂一同发力把她整个人举高一些,就这么把体重偏轻的夕抱了上去,不忘补一句:“还是要多吃点。”
“你话好多。”夕垂下头看仍然站在地上的年,她将自己抱上去以后也没急着上来,而是侧着身子,挨上了车头,发出一声感叹。
“之前也是这样啊……很久以前,还记得不?但那时我们只能隔着窗户,看那些在城市里不会有多少的黯淡繁星,”年把手肘撑在上面突而地感慨,随意比划了一个高度抬起头朝她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来,同她面对着面,两只手都撑在引擎盖上,“你只有那么一点高,还是扯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松的小家伙。”
“我已经长大了,马上也要成年,所以呢,你要准备做什么吗?”现下她们没了原本仅差分毫的身高差距,夕低着头俯视她,背着光,表情看不清楚,后半句话像是没有经过大脑,莫名其妙,但她在话语说出的那一刹就感到后悔——尽管似乎已经来不及再纠正。她想,或许是因为她今天睡得太久了,有些昏沉得不清醒,亦或者是下午的冷气吹了太久导致有些头昏。才会在看到年的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旁的引擎盖上时觉得这个姿势十足地暧昧。年在仰着脸看她时露出了好看的颈部线条,月光又使得她的脸在漆黑的深夜里保持着一种黯淡的微亮,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略显尖锐的虎齿若隐若现,她有些乖张地笑着,生了红色鬃毛的鳞尾在身后一晃一晃,此情此景之下夕忽然觉得,年长得真的很好看,才会不由得滞住了呼吸,说出了没有经过大脑的话。
而年原本打算随便逗她几句就坐上来,陪她看夜景,进行一场振奋人心的、紧张刺激的数星星比赛,但夕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她怔愣了几秒钟,内心一时之间飘过许多种非正确的可能性,例如“她应该还不知道我准备进行数星星比赛”,或是“难道被她发现我肚子饿了”。思考了好一会以后她最终决定慢慢抬起脸来,十足疑惑地给予一个看似正常,实际也正常的回应:“什么?”
“我以为你会做没有做完的事,”她垂下头,咬着下唇把声音压到最低,随即和年对上了视线,“那个晚上我醒过来了。”
年缓慢地眨了眨眼,语句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夕停滞了一秒的呼吸和隔天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发了一天脾气的莫名其妙的态度。虽然年性情直来直去,但她从来不迟钝,知道如今的这句话和那时的反应意味着什么,知道小别扭鬼又在一句话拐七八个弯,虽然仍然好懂。与绝不迟钝相同的是年也习惯在有想法冒出的一刹那就去执行,于是她说:“原来你是在等我吻上来呀?”
“呵。”夕没回答,但勾了勾唇角,她很少笑,毕业照也是面无表情,哪怕笑了也只是很轻很浅,只是微微上扬一些,然后眼神放软些,掺杂一点笑意。但总能笑得特别好看,所以年永远也没法抵抗,所以她抬起手来,温热的手掌触及到夕冰凉的面颊,把她略微拉下来一些,就这么如愿以偿地覆盖上那片柔软的唇瓣。
她的吻同样很轻,湿热的鼻息拍打在年的皮肤上有些发痒,但她没有推开年,只是安静地任由自己的姐姐亲吻。眼睫也微微颤动着,表示了她正少有地紧张,而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尾巴尖高高翘起,还时不时晃动着,她在高兴,高兴之余与夕唇瓣厮磨,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而脑子又因不明原因而微微发涨——或许是因为兴奋。她猜。忽然年突发奇想,大着胆子探出了舌尖,湿润又温软的触感覆盖上唇面时使得夕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夕原本没想过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她原本以为这个夜晚一如往常,就像过去那样——她和年会心照不宣地隐瞒想法,度过又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不会有呼吸交融和唇面相碰,也不会稀里糊涂地开始弄不清楚关系,但她忽然想,算了吧,为什么要纠结呢,早在她盯着被年碰过的瓶口出神时就该料到这一切的发生,哪怕发生的地点和时间都不是她所想的。
年同样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切,它发生的那样突然,进展的那样迅速,以至于让她如愿以偿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吻得太深,她仍然需要担忧随时被推开——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只要夕想,就可以将手覆上她的肩膀,然后毫不留情地推开。
但夕没有。她什么也没有做,年明白这是一种纵容和无声的同意。
于是她忽然想到最开始时的那个夜晚,那个她想要吻夕的夜晚,或许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还记得那个夜晚的什么呢,她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但两个人不明不白地钻进了同一个被窝,背贴着背,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夜晚,一如往常。但忽然年翻过身来,支起手臂,撑着脑袋,在夜晚中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变为平躺的夕的脸颊,然后是闭着的眼睛和挺翘的鼻尖,看着她因缺水而干燥得起了皮的嘴唇。她还记得什么呢,记得夕很瘦,身子单薄,体格也差劲所以年一只手就能够掐住她半截腰——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子一跨,伏在夕的身上摸上了妹妹的身体,中指的指腹所接触到的肌肤是塌陷下去的腰窝,她触摸着那一块皮肤,颇为恶趣味地在那一小块凹陷上按了按。
她清楚,再往下就是夕那条细而长的麟尾所生长出来的地方,她清楚得很。知道细腻的鳞片贴在上面,很柔软,和她的糟糕脾气截然不同,心念着或许这就是一种反差,年掐着她腰部的软肉,只稍微微用力就能够把她桎梏在她的掌心之下。在夜深人静的日子里,就连空气都让人昏昏欲睡,可此时此刻年却清醒无比。于是年断定自己是鬼迷心窍了,也许和晚上那杯共享的碳酸汽水有关、和白天沉闷的空气有关、和夕淡漠的语气及低垂着看她的赤红眼眸有关。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身体被两半分开,一时间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变为略显粗暴的抚摸,一直到年在听见她原本均匀的呼吸顿了一下,小腹一瞬间停止了起伏。
那一刹她几乎要认为夕已经醒来,要蹙着眉把她从这张床上赶下去,连带着她的枕头和她的薄毯一起扔出房间,但她没有动,夕什么也没有做,在两秒钟以后又重新开始呼吸。应该只是噩梦吧,年想,随后她原本掌掴着夕侧腰的手掌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卸了劲,但拇指仍然贴在皮肤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轻轻地摩挲细腻光滑的皮肤——现在她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夕很近,闭起来的眼眸近在咫尺,她快要和夕前胸贴着前胸,鼻尖碰着鼻尖,她差一点就要凑上去吻那双干燥的唇瓣,差一点准备用自己的津液来让它变得湿润。
而这一切都因为夕停顿了一秒钟的呼吸而停下了,不知为何年有些庆幸,庆幸过后她意识到了事情发生的根本,那就是她或许不知觉间喜欢上了夕。
也许是在某个惬意的午后,在指尖相碰的瞬间,也可能是安静的饭桌,看到她垂着眼眸小口地吞咽饭菜,亦或者对她恶作剧得逞时狡黠地轻笑时。年不清楚,年不记得,只明白也许情愫早就已经种下,但她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才终于意识到。
最终年借着黯淡的月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夕的脸,然后在夏夜很难得地失了眠。
可现在呢?她好不容易从回忆中转回思绪,持续感受着那片柔软和值得珍惜的细微回应,那双唇瓣最后还是由她来使其湿润起来,除了她以外还能再有谁呢?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更进一步,像在地摊上买来的那些三级片里的主角做的那样,撬开夕或许合严,又或许没有的齿关,缠绕上夕柔软的舌尖,与她相互交换体液的同时把自己的身躯贴上去,或是把她带下来,带进自己炙热的怀抱里把体温传递过去。
于此年便真的做了,她小心翼翼地尝试撬开夕的齿关,她合得不严实,微微张着,轻而易举就能够让年灵活的巧舌探入进去,和她暧昧不清地纠缠着,她贪恋于夕这种难得的纵容,心中唯一的念头有且仅有下一刻就把她压在车座上,在冰凉的引擎盖上,就这么夺掉她的吻与她的呼吸。或是伸出手去,从她微张的五指缝隙间插进去,扣紧那只垂下的,仿佛纤细得柔若无骨的手掌。她想到了,于是没犹豫多久就去做了,然后发觉那双手真的很凉,她在接吻的间隙中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夕紧闭的眼睛。
真好看啊,她忽然想,夕的睫毛很长,不明原因地微微颤动着,她想睁开眼睛吗,还是仅仅是因为紧张?年不太清楚,只知道细长的眉毛没有像平日那样蹙起,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垂下眼,看到那双眼眸之下的皮肤泛着微红,在暗夜里看得并不清晰,但年还是看到了。
她不紧张,只是在羞怯。只是在对于未知领域的初次接触之中,夕的表现已经算好,她生涩的回应在年看来格外可爱——虽然她自己本人的技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点到为止就好了吧。”
似乎过了很久以后她才听见夕有些含糊不清的模糊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又带了些无奈。可那是什么意思呢?很久以前在国文课堂上她同样听过这个词语,老教师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和腿上的疼痛让年没有心情注意他的说教,但他也说了这个词,那时她问了那句话,现在也同样打算用这一套。
年问:“那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我想睡觉了,很困。”夕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咬得不轻不重,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不多时就会消失的一干二净,但年并不希望如此,她担忧咬痕消失的那一刻她们的关系也倒退到从前,暧昧仅仅只有随风飘荡的野草见证,所以她十分不情愿地同夕分开了,转而把脸颊埋进她干燥的颈窝,嗅着上面经久不消的好闻气味,闷声闷气地问:“那明天我还可以吻你吗?”
“如果你想的话,”夕侧过脸,发烫的脸颊贴上年的后脑,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呢?”年张开嘴,齿尖抵在肩膀上的皮肤轻轻厮磨啃咬,此时此刻正是可以逐渐得寸进尺的时候,她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另一只手摸上夕的侧腰轻轻揉捏着抚摸,就像之前做的那样,触碰那一片手感十分良好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也可以。”
年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新关系的正式开始,哪怕她们之间没有说过喜欢对方,没有正式的表白也跳过了牵手,于是她忽然很想开口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呀,我是说你喜欢我这件事,是哪一天,那一夜,还是更早的时候。但她没有问出口,舔着被她留下一个痕迹的皮肤难得安静了好一会,然后手掌摸到她的后背微微使劲就把她整个身子带了下来,然后她们面对着面,相互的耳尖都泛着微红,年说:“闭上眼睛。”
夕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后微微抬起脸来,如她所想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在视野间漆黑一片之间感觉到年的靠近,她想了好几秒钟也没琢磨清楚用意,只知道她大概不会在这种时候恶作剧。
年确实没有,她沉浸在更换了新关系的喜悦之中,没有闲心再进行恶作剧,所以她只是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那只她一直觉得很好看的赤色眼眸。
再度躺上狭窄的后座进行新一轮的入睡时夕难得做了梦,梦中的景象熟悉又清晰。她见到十五岁的某个耀眼的白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而她垂着头正想抱怨着气温,脸颊靠着的地方却是年同样温暖的后背,感受到的是微凉的风。伴随着炎热的是年的声音,她在唱炎国的歌,哼着某个夕没听过的小调,声音忽高忽低,偶尔掺入几声清脆的铃铛声,远处的吆喝和吵闹声。年在唱,所以她在听,与此同时她还伸出手来,环住了年的腰,还非要找一个因为怕摔的借口,其实只是因为她在漫长的白日里,在年的自行车后座上疑似抢先她一步动了心。
所以她在晃眼的日光下再一次醒来,车载音响这次开得很低,只能听到轻缓的旋律,年不知什么时候把墨镜戴在她的脸上,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而醒了,于是她在迷迷糊糊间看见年单手抓着方向盘,沿途的路很熟悉,她在往回开,走回到她们本应行的路去。夕的视线还模糊着,但哪怕是这样她也能够看清年的嘴巴里叼着些什么细长的物体,和夜晚微亮的火光长得有几分相像,她压着刚起床产生的低气压,蹙着眉用半哑的声音说:“你在吸烟吗?”
“醒了?”听到她的声音以后年回过头来,顺带踩了一下刹车,慢慢把车停了下来——反正四下无人,哪怕她们再一次睡在这里也无关紧要。她将身子跨过来,把那张几乎要掉下来的薄毯往上拽了拽,直到盖住夕的脖颈,然后吐出嘴巴里叼着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糖果。”年在说话间都带上了糖果甜腻的气息,引得夕忍不住蹙了蹙眉,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谅你了。”她说。
“我也没做错什么呀。”年把糖果含回去,拍了拍空无一人的副驾驶,朝着夕使劲眨了眨眼,意味明显,“来前面坐吧。”
夕没说话,只是揉了揉脑袋,然后直接干脆地仗着自己身形纤细,就这么从座位之间的间隔中钻了过来,十分困倦地缩在了副驾驶上,侧头看着咬着糖果的年像是想到什么般伸出手勾了勾,年也在含糊应了一声之后探过身子来和她几乎脸颊相贴,在琢磨她要做什么的同时顺便帮夕系上了安全带。
夕嗅着她身上的糖果香气,气味最浓烈的地方近在咫尺,稍微偏过头就能够触碰到甚至尝到,但她是夕,很少会主动做些什么,所以也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就这么凑上去吻她。所以她只是伸出手来,夺掉了年嘴巴里咬着的糖,扔出了半开的窗户。
她说:“早上好,别吃了。”
年愣在原地没有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了糖果惋惜还是为夕向她说了早安感到惊讶,好一会后她偏过头,忘记了她们的距离有多近,正好蹭上了夕再度变得干燥的唇瓣,把糖果的甜味也蹭了上去,于此她还不忘纠正夕的时间认知——虽然是因为她醒来以后便没有看过钟表——她蹭着那双嘴唇说:“可现在是中午。”
“……只怪白天太漫长了。”她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小声地替自己辩解。
“是啊。”年弯着她的紫色眼眸附和,很久以后猜分开,看着远处的尘土,用她近乎毕生所学的词汇量又补充了一句听上去文绉绉的话,不像她平日里轻浮乖张的性格。
“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