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依在收到禅院真希约会邀请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嫌恶而是不知所措,冰凉的手机和逐渐变得滚热的手心形成了鲜明的温度对比,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自己亲自写下的备注。然后用自己莫名其妙变得温热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着,但移动的范围始终都是那一句由禅院真希发出来的消息。
「周末的时候出来约会吧。」
她不明白禅院真希为什么会刚好在她拿起手机的那一瞬间刚好发来信息——也许是巧合,她想,但其实她很想回答不要。她想说,才不要和你这种笨蛋去约会,才不要为了你大老远从京都跑到东京。但神使鬼差地,她突然觉得和禅院真希约会也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至少不会有她几个月前想得那么糟糕。
毕竟她们已经不是一般的姐妹关系了,而是在某一次相互坦诚中转变成为了更深一层次的,类似于是情侣的那种关系。
而她们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禅院真依只能想起当时的禅院真希用几乎要超出她承受能力的力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许下承诺和贴上她沾着已经半干血迹的嘴唇。那时场面其实很狼狈,她们两个人在共同任务中受了比较严重的伤——准确的来说是只有她受了重伤,禅院真希这个体能怪物天与咒缚还算是半完好无损,只受了轻伤,所以禅院真希承担了保护她的任务,半揽着她一瘸一拐地在小巷内奔跑。
从她们身上流下来的血液滴滴答答滴在地上形成一条轨迹,滴在昏暗又充斥着垃圾腐臭味的小巷里。禅院真依在意识模糊间想的只有滴在地上的是她的还是禅院真希的血,亦或者二者交融,就像是重归于在最初的时候,归于她们仍然待在母亲的子宫里蜷缩成一小团的还是幼胎。
然后她便想不起来之后的事情了,隔天她是被亲吻所唤醒,而偷偷摸摸潜进病房亲吻禅院真依的人正是她的胞姐,平时鲜少露出羞怯表情的禅院真希在察觉到她醒来以后急急忙忙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然后禅院真依抚摸上自己的嘴唇,忽略了身上的疼痛,狠狠骂了她一句。
禅院真依看着手掌上面那条曲折又可怖的疤痕,禅院真希告诉她治不好,就算是反转术式也没能完全治好,等到禅院真希连拖带拽地把已经意识模糊的她带到医院去的时候这附近的肉已经被感染得像是要烂掉,因此只能将它彻彻底底地剐去,只能留下这么一条丑陋的伤疤。
她不止一次地告诉禅院真希这一条伤疤丑得要命,都是拜她所赐,而禅院真希只是抱着她亲吻,细密又温柔的吻落在她身上唯一的这一条伤疤上,偶尔又伸出舌头来舔舐。她一言不发,她沉默着,她安静地做着这一切类似安抚性的动作。然后禅院真依就会得到满足,原本不满的愤慨也转变为带着些弯绕暧昧语气的引诱。
她们混乱关系的体现正是如此。她把手指放到禅院真希那张对镜自拍的头像上,停留了很久之后点击聊天框,此时距离禅院真希把信息发给她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她不确定禅院真希是否仍然守在手机面前等候她的回应,于是她先是去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去半杯以后才慢慢回复。
「去哪里?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只要是我有时间并且有兴趣的地方的话。」
她发出去的信息在下一刻就从未读变为了已读状态,禅院真希真的守在手机面前等候了十余分钟,一直到她回复。就像个笨蛋一样,她忍不住想,但转念又觉得既然禅院真希是笨蛋的话喜欢她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发觉可能会得出同样也是笨蛋的结论后她立刻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游乐园,可以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还可以去看电影,总之选择有很多,你会过来东京的吧?」
「我考虑看看。」
她发完最后一条信息之后决定不再去理禅院真希,她的姐姐无论长到多大岁数都似乎像个幼稚的家伙——她们已经十六岁了,为什么还要去游乐园?明明她也说过有许多选择,但为什么游乐园是其中的Top1?
像个笨蛋一样。禅院真依把自己砸进床里,盯着被扔到一边的手机看了一会后闭上了眼睛。
而禅院真依最终却难得地在周末晚起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约莫中午的时间,和她最初预计的相差甚远——她原本打算在早晨起来,然后乘坐较早一班的电车去东京。禅院真依平时都是京都校内起得最早的那几个,所以她不免对自己晚起产生了一些些微的惊讶。
也许只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她想。然后从床上起身,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她就绝对要迟到,毕竟京都到东京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而她不想因为迟到这件事情被禅院真希揪着笑话。
禅院真希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来了消息,而她似乎在早上模模糊糊间醒来的一次把它给回复了,而她现在已经忘了她回复了什么——希望不会是什么看起来就很笨蛋的话。
「起床了吗?」
「……」
「看起来没起。」
禅院真依万幸般叹了口气,还好她只有发出去一句意义不明的省略号,没有更多别的东西。
在准备去洗漱前,她给禅院真希发去了一条信息。
「现在是十点半,我坐十二点的车,记得来接我。」
她从电车上下来,身旁经过了许多看上去急匆匆的人们,他们体态各异,但毫无例外的是走得都很快,像是有目的地前进着。但禅院真依不同,她显得要更为悠闲些,慢悠悠地在人群中寻找禅院真希的身影——其实禅院真希很好找,女生中的高个子不多,所以没一会她就找到了倚靠在墙边刷手机的禅院真希的身影。
“你要是更靠前些的话我会更好找到你的。”禅院真依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抱着手臂对她说。
“下次我会的,但前面人太多了,我担心你找不到我。”
“有什么必要担心我会找不到你?”禅院真依冷笑了一声,十分主动地伸出手来让禅院真希牵着,她很少主动,因此禅院真希在看到她伸出手来时感到了一丝讶异,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牵了上去——禅院真希的手干燥而温暖,同禅院真依平日里微凉的手掌截然相反。
禅院真依很喜欢她们身上的这点不同,于是被禅院真希攥着的手掌稍微收紧了一些。而禅院真希以为她发生了什么状况,石以一种十分关怀的语气,带着疑问地嗯了一声,同时也偏过头来去看她。
“没事……”她这么说着,然后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她和禅院真希之间的距离,一直到她们两个几乎还有十几厘米就能够紧贴肩膀地时候才停下来,“只是在想一些小事。”
“例如?”
“例如你是一个笨蛋之类的。”她口是心非了,但要是要她做当着禅院真希的面承认自己喜欢她之类的事情,不如要她从东京塔上跳下去。
“你才是笨蛋啊,明明已经到这种天气了还穿得这么少,这样会很冷吧。”禅院真希捂着她的手掌企图让它变得温暖起来,她用带着些责怪的眼神看她,而后短暂的分开了她们相牵着的手,脱下身上的外套之后扔进禅院真依怀里,“把我的外套也穿上。”
“才不要。”禅院真依又把外套扔回禅院真希身上,意思是明显的拒绝,但禅院真希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而是把禅院真依拽到自己的面前来强行将外套套在她身上然后拉好拉链。
“这不还是很好看吗?……喔,对了,我忘记夸你今天穿得很好看了。”
“……被你折腾这一下变得难看死了。”禅院真依低声说。
“走了,目标游乐园。”禅院真希却好像是在装聋作哑,假装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般自顾自的牵着她的手走到车站门口,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个时间段的游乐园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男女老少分散在游乐园中的各个项目中。禅院真依看着路过自己和禅院真希的几个甚至不及她们腰高的孩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拽了拽禅院真希的手想要把她拉离,谁曾想到却被她误会成了要走进去的意思——于是禅院真希便拉着她走了进去,不带一丝一毫犹豫地、面色一如往常地走了进去。
“你干嘛……我不是这个意思。”禅院真依看了看周围,似乎那些孩子们都正在看着她们——这让她觉得更加丢人了,“…换个地方,行不行?”
禅院真希又在装聋,但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把她拉过来,贴着她耳朵说:“不行,现在已经太晚了,你应该早点说的,就在我邀请你的那天。”
“我现在后悔了。”禅院真依说。
“后悔也没用,第一个项目去玩什么?过山车可以吗?”禅院真希今天似乎并不打算听她的话,拉着她大步走到过山车项目的购票处购买了两张票。
“你这家伙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权利。”
“是没有,但你不会介意的吧,还是说真依害怕坐过山车?”
“谁会害怕啊。”
事实是她真的很害怕,在过山车启动的一瞬间她虽然强装镇定,但仍然抓紧了禅院真希温暖的手掌。禅院真希似乎倒也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于是在低笑了一声后安抚性地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然后毫不意外触碰到那个伤疤,在那处反复抚摸时她收获了禅院真依的一记狠瞪,而禅院真依似乎因为她的抚摸忘记了她们此时此刻还在过山车上,于是在过山车启动的一瞬间,她发出了一声被刻意压低了的惊呼,耸起肩膀来的时候还看着禅院真希。
在过山车登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以防自己再度丢脸地尖叫出声,但还是抵挡不住游乐项目所带给她的刺激,似乎没有昏厥过去就已经是万幸,从设施上下来时她感到有些腿软,需要禅院真希搀扶着才勉强走下来,禅院真依盯着一脸平淡甚至有些轻松的禅院真希的脸,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后背打了一下。
“很痛啊,为什么要打人啊……”
“因为你这家伙的脸真的很欠扁。”禅院真依极力抑止住胃部翻腾着的反胃感,又恶狠狠地捏了一把禅院真希的肩膀,禅院真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但并没有阻止禅院真依,而是继续任由她这么捏着。
“除了脸呢。”
“除了脸以外也都很欠扁,说到底为什么你浑身都是肌肉啊,锻炼狂魔吗?”
“嗯。”
禅院真依捂着胃,脸色有些苍白地跟着她走到卖冰淇凌的小推车前,禅院真希主动付钱给她买了支冰淇凌,虽然她现在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禅院真希的好意——美其名曰为补偿的、也许会让她吐得更快的好意。
由于正值难受时分,于是她也就低着头任由禅院真希把她带到下一个游乐项目去,这增加了些许未知性,毕竟她只能听得见耳边喧嚣的吵闹声,也只能看见地上颜色各异的地砖,她就这么跟着禅院真希在游乐园里绕来绕去,一直到撞到她身上才停下脚步。
“…痛,下一个要玩什么?”
“原来你没在看周围啊,想着让你放松一下所以来了摩天轮。”禅院真希捏了捏她的手掌,顺势买了票带她上了其中一个座舱,这个时间段不知为何坐摩天轮的人很少,所以她们没排多久队就成功坐了上去。
禅院真依沉默地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景物,在摩天轮转了约莫四分之一圈的时候才开口。
“为什么挑在今天?”
“没有为什么啊,只是突然很想和你约会……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来了吧,任务也很少分配到一起去。”
“就这么简单吗?”
禅院真依不信,认为她是另有企图——事实上禅院真希确实另有企图,但她不说,禅院真依也就不知道她内心想的究竟是什么 ——哪怕聪明如禅院真依,能够猜个七八分准,她也懒得揭穿禅院真希。
“就这么简单……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很想你……我想见你。”禅院真希有些支支吾吾地说。
“噢。”
摩天轮上升到接近顶点,她忍不住瞟向禅院真希,而禅院真希也正正好在看着她,视线相交的一瞬间错开来,她对于禅院真希这一幼稚得像是中学暗恋别人的女生一般的举止感到有些好笑,于是她扬起下巴来。
“你在期待什么?禅院真依低声问了一句,带着些许笑意的。
“是在期待我会不会在顶点吻你吗?”
“我的答案是我拒绝跨过去吻你,但是你可以过来吻我。”禅院真依的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掩饰不了在平淡语调之下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