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要喝热的甜牛奶,两片有些烤焦的吐司里夹上热狗和煎蛋,被装盘摆上桌的时间要刚刚好和闹铃声重叠,她记得禅院真依的所有习惯,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没有变过。开着的电视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外面有碾过铁轨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旧公寓就是这样。
时间刚过八点,维持着健康作息的禅院真希在七点钟就起床出门去晨跑。留下后半夜已经被折腾到没力气喝水的禅院真依继续躺在床上睡觉,她们都没睡多久,如果不是禅院真希的生物钟让她醒的准时,她们现在还黏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
禅院真依睡得还是很浅。梦里巨大的,形体怪异生物无法驱赶,她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身前那个富有安全感的结实的拥抱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以往一样的逐渐变得冰冷的另半边被窝。
她只好把禅院真希的枕头拽过来当抱枕,但可惜上面并没有残留多少禅院真希的味道,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快重新睡着了。
她知道她在哪里,禅院真希家,那个老公寓,她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昨夜她喝得太多,似乎一不小心把潜藏了许久的真心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被禅院真希带回家去以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等到禅院真依睡眼惺忪的被禅院真希从床上提溜去洗漱时已经快要到九点钟。禅院真希周身都是晨跑所产生的汗水,但这不影响她以一种像是树袋熊的姿态挂在禅院真希身上一动也不动,禅院真依的眼睛也还是闭着的,即便如此还是顺利地在禅院真希的帮助下完成了洗漱工作以后才被带到餐桌前坐下。
她太累也太困,能被衣服遮盖住的部位都是吻痕和咬痕,而始作俑者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帮她洗漱又带她来吃早饭——甚至连早饭都是自己下厨做,一点也没让她动手。
禅院真依慢条斯理的进食,盯着被咬了几口的吐司好一会也没有再继续动口,而是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后把吐司放到餐盘上转而拿起温度恰好的热牛奶。
“我今天要出门。”禅院真依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和桃一起。”
“你应该早点说。”她抬起眼睛来,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禅院真依暴露在外的部分,上面布满了昨夜造成的痕迹,意思不言而喻——顶着这身痕迹她要出门其实很困难。
“你没问,干嘛要提前和你说。”禅院真依似乎感受到了这一股不正常的视线,扯了扯身上那件过长的衣服,狠狠瞪了一眼正在进食的禅院真希,后者正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着她,身前的早饭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
“禅院真希。”她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引来一阵疑惑的目光。
“两次机会都用完了,第一次是你失败,第二次是你弃权,你还是没能让我点头说好,所以我还是会走的,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以后未来的某一天,即便这样也没关系吗?”
其实禅院真依知道自己已经打心底觉得自己应该归属在禅院真希身旁,但这不妨碍她说一些吓唬人的话。
但禅院真希盯着她的手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穿过餐桌扣着禅院真依的脑袋接了一个吻,在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惬意地说:“没有机会我就创造机会,你走掉我就在原地等,你总会回来的,像这一次一样——顺便,你说谎了,努力改改说谎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的坏毛病吧。”
五年以前禅院真依因为自己的顾虑离开了她,五年以后她又重新回来和她碰上了面,五年的等待看似转瞬即逝,但其中的煎熬只有禅院真希自己明白,所以她当然不会就此放禅院真依跑掉,她不清楚禅院真依的想法,但唯有一点是她可以确定的。
她们是无法逃开彼此的存在,如果禅院真依又因为某些原因走掉,不管过去了多久,她总会回到她身边的。
禅院真希就是敢如此肯定。
早饭结束以后她和禅院真依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在中途时她看向禅院真依近在咫尺的脸,上面微微的红晕说明了她在害羞,她看向电视屏幕,上面的男女主角正在接吻。于是禅院真希的手掌从她脸颊的侧边下移到脖颈,一下一下地捏着她的后颈,说:“其实我有另一间住所。”
禅院真依专心致志地沉浸在电影的剧情中,第一次愣是没有听清楚她的话,直到禅院真希凑过来,把下巴放到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呼吸,语气认真地又说了一次。
“我们搬走吧,搬去我的另一间住所,还没有装修过。”
禅院真依这才听清她的话,转过身子来,这个动作顺势让禅院真希埋进了她的胸口,禅院真希揽着她蹭了几下,像是征求同意一般询问她的意见。
然后禅院真依说好。
禅院真希的新住所十分恰巧地就在禅院真依的合租公寓附近不远处,因此搬家也变得十分顺利。装修时她们又一次起了冲突,禅院真希说要在玄关处放挂画,禅院真依却不要,她们吵着吵着的时候禅院真依一不小心踩到了禅院真希的脚,高跟鞋跟踩在脚面上疼得禅院真希龇牙咧嘴。看到这副情景禅院真依觉得好笑,并且难得感到十分抱歉,于是便大笑着同意了她说要挂画的建议。
禅院真依其实没什么要带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新购置,毕竟她仍然需要在西宫桃那里留有一个房间——据她所说是防止她们又一次吵架,她总该需要一个除了家以外的地方来冷静。
她跟着禅院真希忙上忙下,在公司请了几天假来忙搬家,禅院真希的东西不多,但是搬起来麻烦,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在家里摆这么多健身器材,提着一袋又一袋东西时她看着禅院真希在她身前的背影,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送了一条配文笨蛋的动态。
搬家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下午,禅院真依坐在旧公寓卧室的地板上看床底,在外面的禅院真希看到她这幅样子突然想起放在床底放着戒指的箱子。
“下面有一个箱子,不搬走吗。”禅院真依的声音响起了。
“喔……那个我自己来。”
她还没有准备好,失而复得在她眼中看来仍然是没可能实现的愿望,但愿望实现以后她又开始感到胆怯,原本打算送出的戒指此时此刻她只想藏起来。
她还没准备好把戒指送给她。
禅院真希纠结着,觉得始终无法找准时机,一直持续到搬家以后的某个午夜时分,禅院真希突然从睡梦中骤然睁开眼。她又一次地梦见了禅院真依的死,梦境的真实程度让她觉得发自内心的痛苦,一时之间她感到有些喘不上来气,她无法呼吸。
醒来以后她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呼吸十分粗重,她转过身来,面朝着禅院真依,她像婴儿一般蜷缩着睡得很熟,于是禅院真希伸出手来,捧着禅院真依的脸,摩挲着她脸庞的轮廓,轻轻的、缓慢的,从眼眶到下颚。
好像有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禅院真希去紧紧拥抱着她,而她最终也的确这么做了,几乎是下一刻禅院真依就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声音沙哑地问她:“发生什么了?”
禅院真希发觉自己把她弄醒了之后慌忙收回了手,把泪水擦掉,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声音,说:“只是做了噩梦,我梦见你死去了。”
禅院真依眯着眼睛,隐隐约约听出她有些哽咽。她惊讶于禅院真希的哭泣,毕竟在她的所有记忆里,禅院真希几乎没有哭过,于是她用手擦去了她脸颊上残余的泪水,然后凑过去,用亲吻来抚慰她,贴着她的唇角轻柔地说:“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我不会走的。”
是啊。她想,禅院真希想,她不会走的,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的她们——她们不是咒术师,也不需要承担些什么,她们只是普通人,两个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都过去了,那些噩梦都已经过去而不复存在,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把禅院真依从她身边夺走。
“我明天有东西要给你……或者说你想现在看到它?”禅院真希享受着她亲昵地蹭着自己这般有些笨拙的安抚行为,今晚早些时候被她藏到枕头下的戒指盒现在硌着她的后脑勺,她感受着它的存在,内心有一种想法告诉她似乎现在就正是时候,时候已经到了。
但禅院真依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也有东西想要给你。”
“是什么。”禅院真希感到好奇。
“你闭上眼睛。”
禅院真希顺从地闭上眼睛,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掌被牵向了禅院真依,而后一个冰凉的金属圆环套在了她的无名指指节上,轻轻的。她迫不及待想要睁开眼睛查看时却又被禅院真依捂住,贴着她唇角的嘴唇一张一合。
“一个迟来的生日礼物,晚安。”
如果说要问禅院真希,活到现在二十四年以来,曾经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她会回答——是禅院真依亲口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是禅院真依对她做的每一件事,更是禅院真依的本人。
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