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依从来都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意味着寒冷,意味着新一年的到来,意味着她将要或者已经又长大了一岁。
谁让她生在大寒这个节气。
谁让她们生在大寒。想到这里时她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从前可以穿出门的低领露腰短袖衫和短裙通通被收进了衣柜的最底层。结冰的路面容易打滑,如果摔倒了后果会很糟糕。以及永远都捂不热的手掌,她总是喜欢做恶作剧,把冰冷的手掌塞进朋友的后领里——那里面总是温暖的,暖得让她觉得要接近灼烧一般。
禅院真依的二十三岁生日已经过去了约莫半个月,她来东京也同样过去了半个月。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已经有快要变暖的迹象,至少气温比起上个月而言高了那么一些——她想起早晨时在电视看到的天气预报说晚上大几率会下大雪,所以她在下午五时左右从西宫桃和三轮霞二人的合租公寓中离开。
她才不在乎会下多大的雪,她有正事要做,刚毕业出来的大学生需要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尽管她学业优秀,脸又长得漂亮,但在这方面还是屡屡碰壁,或许是因为在面试期间无意之间嘲讽了面试官——但这真的不是她故意的。
事实证明,忽略天气预报以及她目前同居人西宫桃的友善提醒确实是一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三个小时以后禅院真依就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看着玻璃窗外边下了一个小时也没停下的雪,内心懊悔着——如果出门前听天气预报播报员的话带上一把伞,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坐在便利店里等雪停这种地步。
「被大雪困住了。」她喝了一口热的浓缩咖啡,一阵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出自便利店的自然不是什么上等好咖啡,但也能勉强入口。
「笨蛋小真依,出门前就叫你带伞了吧!」率先回复她的果然是西宫桃,对于禅院真依迟迟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她回信息这件事她表示十分担心,在禅院真依手机关机的期间内给她发了数十条信息。
「……」
「意外太多了,今天有点倒霉。」她回复,同时握着杯壁,想要借着热咖啡的温度把手捂暖,今天发生的倒霉事太多了,包括但不限于面试失败和被大雪困在便利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吗——例如出意外被车撞到?
「说不定接下来还会碰到些糟糕的事情,呵。」
“欢迎光临。”伴随着机械的铃声的是便利店员热情的欢迎语,禅院真依想,明明已经变成这种天气却还要外出,果然是个笨蛋吧。
进入便利店的人身材高挑,只见她把伞上的雪抖了抖,再放在门口处——或许她打的是没人会偷走伞的算盘。然后她跨进来,用整个便利店的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说:“太冷了,有热饮吗?”
禅院真依嗤笑了一声,而后又觉得不对劲,这声音和身材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抬起眼,看向刚进来的人——发色相同、戴着蠢兮兮的眼镜、衣服底下的手臂绝对是结实有力的、那双眼睛转过来看着她时,眼底蕴含着的情绪总是浓烈的——那都是以前了,可如果说是现在呢?
只是如果,禅院真希就这么刚好看到她的话——
她看着禅院真希在货架前挑选着的身影,脑中不由得浮现的是几年以前她们也一同在便利店的货架前挑选着要买的东西。双胞胎的喜好相同,因此在挑食品时不会有太多的困难,反倒是在口味上总是会起冲突。
禅院真希想试试最新口味,禅院真依却又想选旧口味,两个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两种一齐买下。
就像个白痴一样。禅院真依闭上眼,把这段琐事的回忆从脑子里面删除,而她的心脏也开始快速跳动着,顿时,她感到一阵不知所措和茫然,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也停下了动作,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
整个东京这么大,她偏偏就能够和禅院真希碰上面,还是在这小小的便利店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
而且禅院真希也向店员要了一杯热饮,所以她也很快就要坐到这边来,到时候她无论怎么做,也会被禅院真希发现,除非她能够钻进地板缝隙里。
就像她无论去哪里,最终还是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碰见禅院真希。
她们永远都躲不开彼此。
想到这里,她猛地捏紧了手中装着热咖啡的纸杯。
理想当然的,脆弱的纸杯被她捏坏了,里面还剩下大半的滚烫液体通通洒了出来,泼到禅院真依的手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这时禅院真依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情。
这样就更加引人注意了,更加引她注意了。
禅院真希和店员的视线都已经落在她身上了,比起店员着急的询问她有没有被烫伤,禅院真希脸上丰富变化的表情使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没见过禅院真希这样。
她脸上带着一副愕然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会在这里碰见禅院真依。
禅院真希大步靠近了她,禅院真依低声骂了一句该死,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动弹不得,脚下像是被钉了钉子,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她认为和禅院真希没关系。
可是如果现在就逃走的话就可以避免见面了,虽然她并没有能够跑得过禅院真希的自信。
她认命般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和情绪,又重新做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版的禅院真依,昂着头抬起眼仰视禅院真希。
禅院真依勾了勾唇,盯着目光四处乱飘正在组织语言的禅院真希的眼睛。由自己先开口好像就已经赢了一半,于是她说:“在这里看到我很惊讶吗?”
“不。”禅院真希好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这一句话。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局算禅院真依赢了。她尽力去忽略手上逐渐变得剧烈的痛楚,维持着正常的语调说:“那就是很开心了。”
“你没被烫到吧?”禅院真希看出她其实正咬着牙忍耐,便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查看伤势,但禅院真依快速收回手去,拒绝意味明显,她沉默了一会,继续说:“我家离这里很近,如果被烫伤了就让我帮你处理一下。”
“我家离这里也很近。”禅院真依挑起一边眉毛,想要看她还有什么话能说。
“你没带伞,外面还在下雪,你走不掉,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
禅院真希果然看穿她是因为没有带伞才坐在这里,事实摆在眼前,她想要狡辩也无能为力,因此她只能嘟囔一句“那又怎么样”后转过头去不看禅院真希的脸。
“所以,让我看看伤势,你明明怕痛,就不要倔着脾气强忍着。”禅院真希耐着性子说。
禅院真依撇了撇嘴,十分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放到禅院真希的面前,而禅院真希已经蹲下身来,好看得更加清楚——禅院真依手上一整片的皮肤都已经变红了,某些位置烫出了水泡。
居然还一副表情正常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痛似的——她看向禅院真依,后者很快移开了视线。
“烫伤了,去我家处理,过个马路就到,现在外面雪还很大,也可以去休息一下。”禅院真希上下打量着她,她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被洒上了咖啡,这一套衣服算是已经废掉了,于是她又打趣:“你身上的衣服也要换,没办法了吧,还是说你要穿着这一身咖啡装回家?”
“闭嘴,处理完我就走,借我一把伞……还有衣服。”禅院真依顿时感到有些面红,这身衣服也同样要先换掉——因为店里面开了暖气,她早就把大衣脱下来放到旁边去了,所以被弄脏的只有里面的毛衣和裤子。
“就算借给你之后也要还啊。”禅院真希站起来,补充道:“衣服可以不用还,我不介意衣柜里面少两件衣服。”
“混蛋。”禅院真依骂了一句。
禅院真依忽然想起来,十分钟以前她心里所想到的,还能够发生的更加倒霉的事情,她开始觉得,出意外被汽车撞到也比在便利店碰见禅院真希还因为受了伤而要去她家处理要好的多。
“你也会这么对那帮老头们说话?”禅院真希嘲讽她。
“只会这么对你。”
“特例?那还真是倍感荣幸,小妹。”
目前比分一比一。第二局她败得彻底,禅院真希惹人生气的本领从来都不逊于她,只是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哪句话触到了他人的雷点,但禅院真依不同,她清楚要怎样才能惹别人生气。
就像她现在又准备继续惹禅院真希生气。
“本来我不打算来东京,但桃说她那边有些工作需要我来帮忙,所以事先声明,我回不回东京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笨蛋。”
火药味好像逐渐变得浓烈起来。她隔着那副眼镜的镜片看禅院真希的眼睛,她确实已经在生气了,得到想要结果的禅院真依丝毫不掩饰的笑出声来,拖长声音重复了一次:“笨——蛋,记住了,没有一点关系。”
便利店店员看着这两位看上去绝对认识的顾客在吵嘴,其中有一位还受着伤,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劝还是该闭嘴。最终还是良心战胜了胆怯,他对禅院真希说:“这位小姐…你的东西还没结账。”
似乎成功了。禅院真希皱着眉头转身,走到收银台前脸色阴沉的结账,在把找零收进口袋以后她微微偏过头,压抑着怒火说:“快点跟过来。”
禅院真依吐了吐舌,打消了如果禅院真希真的生气了要怎么办的想法——和她没关系,她想开了。
她在踏出便利店的那一刻就打了一个寒颤,大衣的扣子因为被烫伤没办法扣上,只能敞开着,她安静地跟在禅院真希的身旁。
一把伞勉勉强强可以撑下两个人,而禅院真希又故意把伞往禅院真依那边倾斜,导致有小部分雪落在了她身上。
禅院真希还是没有完全接受禅院真依突然来了东京这一事实,她有些头疼,禅院真依果然没办法和她继续好好相处,能够用的挑衅方法用了个遍。
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想起这一句话,不知怎的心情突然有些无由来的低落,因此在这短短的路程里,她时不时就会看一眼禅院真依,确认她还在自己身旁。
尽管禅院真依有半张脸都被埋进了围巾里,但也不影响她看着那双眼睛。
“你看什么?”禅院真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上次我们这样并肩一起走是什么时候?”
“忘了。”禅院真依回答,与此同时她看到禅院真希沾了雪的半边身子,便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好让一把伞把两个人都挡住,“没什么记的必要。”
“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