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希果真没有骗她。
她们在结完账以后离开便利店,踏出门口以后便是十字路口,穿过一条马路以后兜兜转转走过一两个小巷,就到了禅院真希目前所居住的公寓,整段路程如果不算上等红绿灯的话不会超过五分钟。
禅院真依单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另一只被烫伤的手维持着一个动作举在半空中,这样的动作叫旁人看起来确实显得有些怪异——但禅院真希美名其曰为降温,并且还是一脸正经的这么同她说的。
可她记得禅院真希经常这么正经的对她恶作剧,不知这次是不是也一样,本着反正也就几分钟路程不会有太多人看到的心态,她还是听了她的话。
禅院真依看着自己被烫到的手,思考着之后会不会留疤,万一留了疤会有多丑陋——而后在内心暗骂了一句:这是自作自受。
可转念又想,禅院真希分明也有责任——而且是极大部分的责任。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果不是禅院真希,她压根就不会来到东京;如果不是禅院真希,她就不会被咖啡烫伤;如果不是禅院真希——
“到了,在三楼。”
禅院真希停下了脚步,同时也打断了她带着哀怨的责任推卸,她回过神来时,顺便撞了一下禅院真希的肩膀。
禅院真希侧过身子来,面朝着她,然后晃了晃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钥匙,一大串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你走在前面……真依。”
她刚刚一路走在禅院真依身旁,现在却又想要让禅院真依领头。
很久没有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了。禅院真依想,想必她也还有些不太习惯,她们都没有事先预料到这一次的会面,因此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是应当的——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也有些怀念禅院真希这么叫她。
别人叫她的名字可以,禅院真希这么叫更是可以,因为那是禅院真希。
“我又不会突然跑掉。”她嘟囔着说了一句。
“楼太旧了,楼梯有些地板也被虫子啃得不成样子,我担心你踩上去会坏掉。”
“那你踩上去就不会吗?”禅院真依觉得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她,便反驳回去,像以往一样顶禅院真希的嘴。
“至少我有经验了,你还没有。”结果禅院真希好像变得不吃她这一套,伸出手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禅院真依往围巾里头又埋了埋,原本就只剩下半张露在外面的脸变得几乎要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她十足不满地发出一声哼声,似乎是在表达她十分不情愿,但为了这种小事就大发一通脾气也不符合禅院真依的行事风格。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朝着楼梯上方走去,果真如禅院真希所说,每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木板要断裂掉,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听起来刺耳得要命——她无法想象禅院真希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下来的。
于是她说:“你该考虑搬家了,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不可,很穷吗,我倒是有一些积蓄可以借给你。”
十足嘲讽的语气,让人听了内心感到不快,但禅院真希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十分可爱,她太想念禅院真依,因此她把禅院真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做可能是最后一句,她记起五年以前禅院真依的不告而别,于是一直留存心底的疑虑很快重新浮出水面。
“不,因为在等你回来。”她看着禅院真依的背影这么说道,“当时……”
“闭嘴吧。”禅院真依并不领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权当做是禅院真希在说些浪漫的话,好能挽留禅院真依,让她留下来——只是不管怎样,光是因为环境,禅院真依都不可能留下来。
只是越往上走禅院真依就越发觉得熟悉——不太牢固的旧楼梯、墙壁上贴着的已经发黄的报纸、楼道内有些昏暗的灯。
明明只有一两层楼,换算过来也只有几十阶楼梯,她却好像走了几百层一样,身后的禅院真希始终和她维持着两阶楼梯的距离,而那股视线盯得她身体发毛,叫她浑身不自在。
周遭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禅院真依忍耐着,不出声去询问,一边思考着那种可能性。她一向聪明,直觉也准确,如果说真的是那样,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禅院真希,后者也接收到了她的视线,并向她回报以疑惑的目光——如果真的是那样。
一直到她终于踏上三楼,这种可能性才终于得到了证实。
她看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透射进来的光线形成的景象和五年前如出一辙,灰尘的颗粒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明显起来,一直亮着的灯光忽明忽暗,走廊尽头那一间房间门前总是摆着一张歪地毯。
就在禅院真依想要发出声音时,此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禅院真希用很轻地力度推着她的后背,一直走到某一扇门前,禅院真依意识到不管她出声抗议还是试图反抗不让她推着走都没用,于是什么也没做。
禅院真希熟练地插入钥匙开锁,门锁同样变得很旧,但中间似乎换过一次锁,她早就忘光了。
“我出门是打算买点东西,这里的一切东西都不太好使了。”禅院真希眨了眨眼睛,在禅院真依面前她不知为何总是显得有些局促,“你也看得出来。”
熟悉。所有的所有都是那么熟悉,家具位置的摆放还是一样的,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整间房间的陈设,一时半会间没有给禅院真希任何回应,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想到。
“你……”
一直到禅院真依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禅院真希把她插着口袋的手拽出来,禅院真依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出,大声喊了一句要干嘛。
禅院真希立刻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这里隔音也不太好,大喊大叫小心被邻居报警。你忘记了?”
她被拉到沙发前坐下,已经变得不再柔软的沙发坐上去同样不太舒服,禅院真依用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变硬的沙发,抱怨似的重复了先前的话:“你真的应该搬家了。”
禅院真希没理她,但是点了点头表示她听见了,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医药箱开始翻找,接着自顾自的念叨着:“直接涂烫伤膏应该可以吧?降温已经降够了,甚至可能冻僵了。”
她想,禅院真希好像还是经常受伤,拿出医药箱的动作实在太熟练,医药箱里又总是外伤药居多,内服的药几乎没有——禅院真希体质比她好上几倍,从小到大都没有怎么生过病,自己要是多吹一会风都要开始头疼。
“喂,等一下,别自顾自说起话来。”
禅院真依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禅院真希攥住了手腕——她的力气远远比她大的多,因此,如果她想桎梏住禅院真依,她完全没办法抵抗。
但在面对禅院真希时,她总是学不会逆来顺受。
“回答我的问题。”她用一种接近命令的语气对禅院真希说。
“问吧。”
禅院真希很小心地为她处理着,烫伤膏抹在疼痛处带来些微冰凉的感觉。禅院真依看着此时此刻摆出了一副认真又专注的神情来为她处理的禅院真希——此前她只有面对感兴趣的事情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知道是因为药膏有镇痛的作用,还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她忽然感觉好像变得也没有那么疼,哪怕她从小到大在他人眼里一直都是怕疼的到摔破皮也会哭上一天的存在。
“怎么回事,你在这里住了五年?”
“嗯。”她只说了一个音节,用最平静的语调。
“你、在这里、住了五年?”她停顿着重复,像是不可置信一般——五年以前她们从京都的家里逃走来到东京,当时谁的身上都没有更多的钱,因此只能租下这间旧得似乎马上就能坍塌的公寓里。
虽然禅院真希的说法是她们这是在私奔。
禅院真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睛直视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在这里住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