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依摇了摇头,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盯着她的胞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禅院真希在说谎的可能性,结果是并没有,那双眼睛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如果不是因为分别许久使得她对禅院真希不再熟悉,那就是禅院真希真的没有说谎。
隔着那副可笑又麻烦的眼镜她似乎看不穿禅院真希了。
她讨厌它,她一直讨厌那副眼镜,冬天时上面会起雾,夏天偶尔会因为汗水而滑下来,她们在做那种事之前也要提前把它摘下来,总而言之麻烦得要命——她总是想不通。
禅院真希根本就不近视,却又为什么一直戴着它,明明戴和不戴几乎没有区别,除了禅院真希以外,世界上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她问过禅院真希的,但她只说是习惯了,至于为什么习惯,她却又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次数多了之后哪怕知道这其中绝对有秘密,禅院真依也就懒得再多问——问了也不会知道答案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而且禅院真希还说,如果她戴起眼镜来,别人就会更好区分她和禅院真依——明明头发长度不一样,而且一个是直发另一个不是,但这样似乎也还不能够很好区分开来。以往在学校的时候她们也经常被认错,直到她戴起眼镜来学校那帮家伙才知道——戴眼镜的禅院是姐姐,不戴眼镜的是妹妹。
爱骗人的谎话精。禅院真依当时想。根本没几个人会把双胞胎认错。
虽然她们有太多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样貌、相同的身材、相同的脾性、对食物相同的喜好……如果非要通通列举的话要说上太久,但她们还是有细微的区别的,并不是完全一样,他人就是靠这细微的区别区分她们二人。
例如——就算禅院真希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比禅院真希高那么一两厘米。而现在她习惯穿高跟鞋和垫高的靴子,喜爱运动类服饰的禅院真希和她之间的差距自然又由小拉大。
双胞胎之间太多相同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禅院真希在说谎,她立刻就能看出来——毕竟她们就连说谎时习惯性的动作和眼神躲闪都一模一样。
这是她在小时候偶然发现的,纯纯粹粹的偶然。当时幼年的禅院真希和她在院子里玩得太尽兴,一不小心就忽略掉时间,等到回去的时候已经超过规定的时间太久——惩罚自然是避免不了,但当禅院家的家主问她们,是谁提出多玩一会再回去时,因为害怕而颤颤巍巍,又想要出声承认的禅院真依突然被握住了手,温暖的、干燥的,禅院真希的手握住了她。
禅院真希那虽然与她几近,却能够给予人安全感的身躯就在她的身侧,她说:”是我,因为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所以强行拉走了真依。”
她把脸转向禅院真希,看见她一直在往四处瞟着,还不自觉的吞咽着唾沫,打小就聪明的禅院真依想起来——自己在说谎的时候也做过这种行为。
在说谎的时候,她们都会做同样的小动作,她从小时候就发现了,但禅院真希有没有发现,她不知道。
可是——她眯起眼睛来,发觉禅院真希并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她始终是直视着禅院真依的。在禅院真希说五年以来一直在等待她时是这样,在禅院真希说她在这个破地方住了五年也是这样。就算在最开始的时候——几十分钟以前,她们在便利店意外的重逢也是这样。
她就这样看着禅院真依。
但如今她眼底所蕴含着的情绪却叫人看不真切,换作以前她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当时她们都才十八岁,没见识过多少人情世故,固然看人都坦诚相待,可现在过去好几年,禅院真依已经不能分辨那里头的是什么,究竟是爱恋还是埋怨。
如果是爱恋的话,五年也没有磨灭掉禅院真希对她的感情,她到底应该夸赞自己的魅力实在强大,实实在在勾走了禅院真希的魂,还是对此感到愧疚——其实她离开的初衷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单纯的对禅院真希没有信心。
她打听过禅院家那边,似乎已经派人出来找了,纵然她们在禅院家的地位再低也好,也是两个活人,姓禅院的活人——况且未来她们还可能被要求去侍奉嫡子,所以不能轻而易举的放跑掉。
应该是埋怨吧,她垂下眼来,因为她当初一声不吭就走得干干净净,已经和家里断掉所有联系,独自一人在东京生存着而无从得知禅院真依去向的禅院真希,会因为这件事情埋怨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不相信。”哪怕禅院真依知道,她的所有举止以及房子的变化都告诉她,禅院真希没有在说谎,毕竟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没有任何意义——她也还是吐出了这几个词语,尽管禅院真依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微微颤抖着。
“信不信由你。”禅院真希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她低下头去继续给她抹药膏。眼镜上起的白雾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她的上药技术变得越来越好,就连禅院真依也忍不住阴阳怪气的拐着弯夸她,说些类似技术这么好一定没少受伤之类的话,然后禅院真希就会面色如常的讲些荤话,比如她在某些方面技术更好,有兴趣的话今晚可以试试,毫不意外的得到了禅院真依的拳头。
可事实确实如此,除了最开始的那几下,之后禅院真希就让她几乎没怎么感觉到痛,她知道或许是药膏的作用,但她还是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酸——难道她在东京也被像禅院家一样对待吗?
“你已经没有继续在便利店打工了吧?”她问。
“那家便利店已经倒闭了。我现在——”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现在在警局工作,算是破例把我招进去的,毕竟我的文化水平不够……一开始从最底层做起,跑腿和捉困在树上的猫都做过,也经历过几次大事件,总之混到现在也有不低的位置。”
“反正能养家糊口的程度,存款也有不少。”
禅院真希似乎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了,怕被禅院真依嫌烦,她连忙止住话头,两个人之间稍微沉默了一阵,因为把药上好而停下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禅院真依手掌的她像是为了打破尴尬似的咳嗽了几声,然后问禅院真依:“那你呢,真依……”
自己的名字被在意的人呼唤,禅院真依一瞬间失了神,自然而然的也就忽略了她的手,她咬着下唇,直到禅院真希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禅院真依才回过神来。
“我刚……不,我在禅院那边,你明白的,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她说谎了,她没有把她其实只是刚刚毕业没多久,还是处于找工作困难时期的大学生这个事实说出来——她不想被禅院真希知道她这几年都去做了什么,因此说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慌——在她的认知里她只会和禅院真希见这么一面。
“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离开的吗?”禅院真希低下头来了,声音有些不甘心。
禅院真依反应过来禅院真希已经把药上好,便想从她那里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没想到却被她当成了承认并躲避的信号——因此禅院真希又重新攥住了她的手腕防止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逃跑,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用的力气很大,让她感到了阵阵疼痛,骨头都好像要被捏得粉碎,她意识到,禅院真希好像真的在生气。
这下的主动进攻对象由禅院真依换成了禅院真希,比分一比二——禅院真依快速转动大脑,却还没有想出来一个招架愤怒的禅院真希的方法,于此她只能先从言语上着手,她说:“松手,你弄痛我了…”
禅院真希面色上似乎有些松动,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不理会她的话语,继续自顾自的说着,话语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我以为你是和你认为某个更配得上你的人跑了,没想到只是这种小事。”
“是啊。”禅院真依的嘴角勾了勾,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做得很勉强,她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一些小事,但火气上头的禅院真希只觉得是她疼的,而非她的妹妹又在像以往一样别扭的要命,不愿意说实话。
在面对禅院真希的时候她总会这样,她们很早以前说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能得到解决——禅院真依改不掉这个。
后来就不改了,禅院真希学会了从那些半讽刺半关心的话中只挑出关心来,很可惜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冷静下来,碰面就够给她刺激的了,她带刺的话语只会加快刺激她的情绪——如果不是意外,或许在便利店她就已经提着禅院真依的领子问她为什么要走掉。
或者说提着领子直接吻上去。老实说,直到现在禅院真希也隐隐有这种冲动。她看着禅院真依的嘴唇,那上面被唇彩覆盖着——以前禅院真依是不涂唇彩的,一是生活所迫,二是她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
如果她真的吻上去,那看起来精致得要命的唇彩会被蹭的乱七八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