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扭下门把手的瞬间就被禅院真希叫住,原本不打算再听她说任何一句话的禅院真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来,重重叹口气后转过头去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表情看着她,不必说都是让禅院真希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意思。

于是禅院真希在这种目光下神色平淡地从医药箱里把一卷绷带拿出来,朝禅院真依扬了扬下巴,意味明显——就是让她把手伸出来。

“不用。”

禅院真依略带防备地看着她,她知道禅院真希的想干什么,或许是想替她包扎,又或许……她往更深层去想,或许禅院真希是想用绷带把她捆起来,但她才不管她想的是到底什么,禅院真依现在只想拒绝她的姐姐,到房间里去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然后闭上眼睛睡一会。

“真的不用吗,那就算了吧。”禅院真希说着就把绷带扔回医药箱,丝毫没有追着不放直到禅院真依同意的打算,似乎是她本来就猜到禅院真依不会同意,只是象征性的询问她一下。

正合我心意。禅院真依吐了吐舌,走进禅院真希那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去,而后用力地将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来,这下她可以冷静一会了,似乎是上天的旨意一般,门外的嘈杂的声响在禅院真依进来的瞬间就消失不见,明明这里的隔音烂得要命。

禅院真依不打算开灯,因为她口口声声说好了要去睡觉,再开灯就又显得好像她要躲在房间里干些别的事情以此躲避禅院真希。眼睛在适应了黑暗以后就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一点房间里面的装饰,禅院真希的房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简单,数过去只有几件东西,她隐约觉得,这里和以前还是一样的,一样的摆设和一样的味道。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她自己用的香水的气味,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禅院真希有一天会买她用过的香水喷在自己的房间里,顿时在心里产生了一种禅院真希不会变成了什么变态之类的奇怪想法,她今天产生了太多奇怪的想法,现在是时候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来冷静下来。

而禅院真希却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禅院真依的面前,此时刚刚走进厨房去,打算给自己先做一份晚餐。

禅院真依知道,禅院真希房间的床就摆在角落,毕竟一直到现在禅院真依也还是习惯睡在靠墙的那一边,所以把床靠着墙放,让禅院真依睡在里面是她们从小到大的习惯,除去这个以外她也明白禅院真希是那种懒得挪家具位置的人,所以自进公寓以来就存在的熟悉感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更何况还有她亲口说的那句话——她还在等自己。

只是,比起自己睡一个床,她更怀念以往后面是墙壁,前面则是禅院真希的身体的时候,这样总能给她带来满满的安全感。现在她只能拥抱自己或是夹娃娃得到的毛绒玩偶,那些东西一点都不温暖,也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不喜欢。

禅院真依把脸颊贴在门板上嗤笑了一声,至此至终只有她在不坦诚,连木头都能开窍到丝毫不羞耻地说出对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她却躲在房间里纠结禅院真希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原先摆着衣柜的地方,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已经被用旧了的衣柜,原先禅院真希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身材几近的两个人总是会混着穿,她总是会骂禅院真希穿上她的衣服显得难看,禅院真希也不堪示弱地回嘴,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把对方推到床上去。

当时她们的经济条件不够乐观,因此房间的摆设自然是以简单为主,而禅院真依模模糊糊看到的却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禅院真希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例如她对自己说话时会尽量少说那些能够惹她生气的词语,语气也变得与以往不一样,或许她变得比自己要更加圆滑一些,更加懂得如何和人来往。她不喜欢这样的禅院真希,她更情愿要那个年轻气盛又浑身都是棱角的禅院真希。

她纠结着,而让她陷入纠结的那个人却关上了冰箱,禅院真希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因此只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冰牛奶就关上它,晚饭一顿不吃也不会饿死,但把禅院真依惹得失眠了说不定下一秒钟她就要走掉。

禅院真希站在客厅里喝着牛奶,目光扫到沙发上时想起她们片刻之前还在上面接吻,而且她今天晚上只能睡在这里,在没有被子的情况——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着的门,她忘记禅院真依有没有把它上锁了,没有被子睡觉或许会着凉,这个借口就很不错,于是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她想看看禅院真依在里面干什么。

“真依,我没有拿被子,就这么睡的话会着凉。”其实这个借口可笑得要命,室内的温度暖得能让人只穿一件衣服,但她想不到更好的别的借口,如果被拒绝了也只能放弃。

“你真是麻烦死了,我找不到被子,给你扔条毯子吧。”里面先是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而后禅院真依打开门,扔给她一条毛毯,带着些嘲讽地戳穿她拙劣的借口:“明明就热得要命,这种温度不会着凉而是会中暑吧?”

“被发现了。”禅院真希接住那条沾着香水味的毛毯,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有些高兴——她今晚可以抱着它想象禅院真依就倚在她的臂弯里熟睡。

“想不发现还是有点难度的啊。”

禅院真依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表情充分暴露了接到毛毯之后的欣喜。虽然她不知道禅院真希在想什么,但那是禅院真依刚刚才喷上香水的毛毯,而禅院真希却也没有表现出一副觉得气味不对的样子,这一切都说明了禅院真希真的有在偷偷买她一直在用的那款香水喷,而且还诡异的能够和她每次换的香水品牌都相同。

或许这就是双胞胎之间的奇妙联系,她又重新关上门,这次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发愣,她抱怨过从那扇窗户看出去除了楼房什么也看不到,现在她却看着对面那一户里的住民,他们看上去其乐融融,一家几口围在一起看着电视。

不知为何禅院真依感到有些羡慕,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拥有这样的生活,只是她们两个人生于禅院家,在禅院家里,女人就是被看不起的、没能力的存在。

禅院真希说,如果继续呆在家里恐怕总有一天都会疯掉。

所以她带着禅院真依逃跑了,从京都跑到东京,路途遥远,但至少不会一辈子都当被蔑视的下人。

她抓紧床单,发觉原来太安静也不是好事,不仅想起往事还会想起童年给她带来恐惧的东西。

小时候她总是梦到鬼怪,所以太缺乏安全感,每当从噩梦中醒来就会钻到禅院真希的怀中,等待模模糊糊醒来的禅院真希给予她一个拥抱,等待禅院真希干燥的双唇印在她的额角,等待她开口,用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说:“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而且,只要她身处于太过安静的地方,就会感觉有看不见的怪物在靠近她,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事情变得少了些,但并不是完全不存在——比如她现在又开始担心又有那些样貌丑陋的怪物从阴影中冒出来把她吃掉——明明已经二十三岁了,她嘲笑自己。

最后她还是决定躺下来,她太累了,从见到禅院真希起就紧绷着的神经现在需要好好放松一下,而且她还久违的感觉又出现了要吃掉她的怪物——这一次可没有禅院真希再挡在她的身前,但她就在外面。

禅院真依躺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感觉鼻腔充斥着禅院真希身上独有的气味,受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困意总能战胜疼痛的,她闭上眼睛前看到被摆在角落的吉他,看上去还很新,或许是这间房间里唯一的新物件。

于是她在睡着前想,下次让她给我弹吉他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