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针不偏不倚地移动了一格,发出“嘀嗒”的声音,与此同时禅院真依**的意识逐渐苏醒,她在一片虚无中醒来,周遭除了她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紧张,但理智很快让她冷静了下来,然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只有秒针的时钟正在缓慢的转动着。

秒针只移动了一格就没有再继续动作,她发觉时间过去了已经不止一秒以后它又重新动了起来。

伴随着秒针移动声音的还有——

禅院真依朝着某个方向踏出一步以后彻底忘记了自己之前想要干什么,因而在看到正前方那一望无际的白以前,她回过了头去,与其确认眼前是什么不如先看她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然后便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禅院家的大门。大门之内是她所熟悉的大庭院,以及那些熟悉的建筑,一切的一切都熟悉的要命,也熟悉的足以让她感到不快。

出于对于前方未知事物的不理解,她选择了后退,因此她强行掐断了她刚刚大概是准备向前继续走的想法,虽然前方的道路一片光明敞亮,但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与其走在什么也看不见的路上不如折返,她这么想着把身体转了回去。

她刚刚只是踏出去了一步,半个脚都还在禅院家的土地上,所以重新回到禅院家只需要后撤——她轻轻地关上了那扇大门。旧的、巨大的木门发出了难听的声音,她早就听过好多遍,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不可能还会产生不必要的反应,所以此时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门关严了。

禅院真依继续向前走着,新长出来的嫩绿的青草还沾着清晨会出现的露珠经过它们时划过她的脚踝,她知道自己在漫无目的的乱走,她已经把禅院家那片新长出来的草丛都踩出了一条小路来。可惜那条小路不能为她指引任何方向,禅院真依只好自己去找。

然后她踏上陈旧的木质地板,穿过很多扇门,开了很多扇窗户,也走到她曾经被禁止进入的地方去一探究竟,只差把禅院家所有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叫出口——但她不记得那么多人的名字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烦躁和不安占据心头,内心已经产生了干脆就此放弃的想法,理智又告诉她不能这么放弃,两种想法碰撞在一起一时半会难以分出胜负,一个人也没有的禅院家多少能够让她放松下来,不用面对那些议论着她的人和不善的言论,禅院真依可以短暂的当一会真依。于是她决定先靠在一根木柱子上,看了一会已经看腻了的景色以后她便闭上眼睛,感受到疲倦和困意袭来。

接着有人走近了她。

五。秒针整整走了一个大格,除了秒针跳动的声音以外她还听到一阵连续不断的机械的刺耳的声音,有频率的机械声和她的心跳数连在一起,她感觉心脏每跳动一下就会听到一次那种声音,无论是捂住耳朵还是按住胸口都没有用。

**但禅院真依那和坏脾气一齐增长的忍耐力说算了,所以她也想,算了,迟早会停下的,与其做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努力不如老实等待着,她也早就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但她还是感到有些**不乐意。

**她刚准备开始发呆时,隐隐约约地看见视线内出现了一抹白色,白色的瓷砖还是白色的天花板,或者说是白色的蜡烛和白色的奶油蛋糕在缓慢融化着,但今天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生日——明天也不是,所以只能是前者,高专宿舍和禅院家都没有白色的天花板,她到底在哪?**

“哪怕是反转术式也……”

重新睁开眼睛以后一切事物都没有变,她还是靠在禅院家的某根木柱上,和刚刚一样。只是她听见身旁传来一阵浅浅的呼吸声,她很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看到一个幼小、周身散发着一股她极为熟悉的气息的正在闭眼小憩的禅院真希。

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和自己一齐诞生的姐姐,但安稳的呼吸声又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于是她抱着只是试探的心态碰了碰她的手背,像蜻蜓点水一般刚触碰到皮肤就退开,她以为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确保她不会醒来,但禅院真希还是醒了。

醒来以后的禅院真希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语调上扬、十分轻快地说:“真依!你变得好高。”

什么情况?

她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嘴唇丧失了血色,从头顶开始到脚底开始发麻,传入耳中的声音好像经过多种处理已经变得听得不太真切,她屏住呼吸,看着禅院真希的眼神和在狠狠瞪她没什么区别。

她以为是碰到就会消失不见的幻觉,直到禅院真希有些担忧的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于是禅院真依从错愕中慢慢恢复过来,半秒钟以前下意识就要伸出去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着,下一刻她就用另一只手紧急阻止了险些不受控制的右手,这些动作都被禅院真希看在眼里,她歪了歪头。

“你不认得我?”还留着短发的小女孩十分不满的朝她嘟囔,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禅院真依,显然变得有些不高兴,皱着脸说:“我是真希,禅院真希,你姐姐。虽然现在你看上去才更像姐姐。”

她有很多话想说,例如她想要问眼前这个唯一能够可以和她交谈的人——或者说幻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亦或者哪里也不是。她在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以后嗤笑一声,把地狱和天堂通通和禅院家划等号。

“真依,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熟悉的、稚嫩的声音把她从想象中重新拉扯回来,她眨了眨眼,让眼前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能够更清楚的看到近在咫尺的禅院真希的脸,她说:“你真的断定我就是你妹妹吗,说不定我是别人,你只是认错了。”

“凭直觉的,如果你不是真依那是谁啊?”

禅院真希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从某个有她半身高的草丛里醒来,身上没沾上多少泥土,还是干净的。

但对于之前的记忆她一概不知,只是凭着记忆不断的走着。天与咒缚赋予她的身体各方面机能的加强同时也包括听力——在她不断前进的同时她也听见不远处有木板被踩过的声音,她曾经无数次听过。

于是她一边寻找着禅院真依,一边往声音的源头去。等到她看到靠在柱子上的人影时正好时间过去五分钟,一开始她并没有靠得太近,但直到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短发的人影有些熟悉感。她撩起自己的一缕短发和人影的发色作比对,好像差不多;她看向人影的脸,没看出什么,但还是很熟悉;最后她靠过去,在根本没有见过一面的人身上感到了安心,只有和禅院真依待在一起时她才能少有的觉得安心,不用顾忌他人的眼光。

她在哪怕坐着也比她高一些的疑似已经陷入睡眠的人面前蹲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禅院真希只觉得万一碰见的真的是长大以后的妹妹,那真的是一件十分新奇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她还没有想过。

“反正我不是。”

禅院真希站起身来,布料昂贵的和服背后变得灰扑扑的,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因为禅院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这附近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如果她下一次因为做错了事被惩罚的话或许就会被要求到这里做打扫。

她朝禅院真依伸出了柔软的还属于孩童的手掌,虽然看上去十分纤细,但已经有足够的比其他人都要大的多的力量,突然有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来,把她和禅院真依的头发吹起来,她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等待着,而禅院真依和她平视着,表情复杂。

“去玩嘛。”她没有强行拉着禅院真依就走,而是等待着,等禅院真依主动牵起她,像是一直以来做的那样,“这个家里很少会有一个人也没有的情况吧?”

或许是因为这里根本就不属于现实。禅院真依在心底说着,打心底里抗拒着和禅院真希一起所谓的去玩,却还是在她的话说完以后伸出手去,冰凉的手掌和她的触碰到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才到她腰高的禅院真希有些高兴地把最一开始对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真依,你变得好高。”

她的手比禅院真希的要大上整整一圈,可以完全包裹住孩童的手掌,只是握起来并没有多少实感。禅院真依低下头去,看着她年幼的胞姐的头顶,柔顺的头发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动着,她把禅院真依握得很紧,时不时还会回过头去看她,而她所看的对象也将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毕竟现在这整个地方或许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她想问,我们要去哪里。她不记得禅院家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十六岁的青春期少女和一个年龄不到两位数的小孩一起玩,所以她也不知道禅院真希要把她带去哪里。走过长廊之后轮到土地,土地上的青草和落叶被踩过时传出的路途中唯一会听到的声响,她认为她们只是在漫无目的的走,直到她透过余光看见十分眼熟的自己和禅院真希的房间。

禅院真依还记得她片刻以前还走过这条路。

禅院真希把她带到一棵树下,现在的季节刚好是秋季要转冬,不知是十一月还是十二月,因此树叶掉的七七八八,枯黄干脆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原本很茂盛的树变得光秃秃的,她走在禅院真依的前端,把手掌放到粗糙的树皮上仔细地摸着什么,而后松开禅院真依,绕着树打转,口中念叨着什么。

禅院真依有些不自在,沾满汗液的手掌往衣服上蹭干,四周空荡荡一片除了树就是草,而她意识到这也是小时候她和禅院真希的游乐场地,七八岁的小孩还把一小片院子当公园——或许是因为她们通常不被允许离家太远——禅院真希用树枝当剑,木桩当敌人,通常树枝打得断掉木桩也分毫不动,哪怕知晓结果也乐此不疲;禅院真依摘下几朵刚开的嫩花,用草和花编成环状,戴到自己或者当做礼物送给禅院真希。

她们也会凑在一起看同一本已经变得很旧的绘本,靠在树旁,互相念给对方听,然后伴随着午后虫鸣脑袋一歪睡在一起,最后被禅院家的哪个谁路过碰见叫起来。禅院真希总是先醒,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把禅院真依从好梦中叫醒,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房间去再睡回笼觉。

长大以后她们很少再来这里,不是待在训练场就是在房间,因此禅院真依也对这个地方的记忆有些淡忘,所以她突然间体会到一种类似故地重游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她走到禅院真希旁边,接着她就看见——禅院真希或许正在寻找着的东西。她难以自禁地发出一声极短的嗤声,带着讽刺意味的,但这声音吸引了禅院真希的注意,在她抬起头看到那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用尖锐的刀刻上去的短句以后快活的笑出来,笑声传入禅院真依的耳中,她扫了一眼矮小的禅院真希,接着把视线重新放回短句上。

那是她和禅院真希偷偷刻下的。要在树皮上留下痕迹很困难,凭借树枝绝对做不到,因此她们从厨房顺走一把刀,趁在无人会经过的时候跑到树的背后去,十分用心地、慢慢地刻下一笔一画,最后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把沾着树汁和木头碎屑的刀洗干净放回厨房。

她们当时还很小,身高也不太高,只能把它尽可能的刻高,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夸大点讲十年也不过分,树和人都已经成长,所以禅院真希才不能在原先的位置找到。她伸出干燥的手指,去抚摸那些很深的刻痕。

“这棵树长高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时间过去太久了。”禅院真依难得好声好气,她只愿意把好态度展露给小时候的禅院真希看,至于十四岁和十五岁亦或者十六岁的禅院真希,她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禅院真依顿了顿,又低下头去问禅院真希,“字迹也变得有些模糊,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们不会分开。”她回答道。

**十五。她再一次听见熟悉且陌生的“嘀嗒”声时后惊觉秒针已经走过三个大格,比她想象中的要快上太多,不断传入脑内的机械声好像因某些原因逐渐缓慢下来,她也已经习惯并感到麻木,能做的只有继续忍耐。禅院真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企图在毫无乐趣可言,只能默数着流逝过去的时间的地方寻觅到一丝乐趣。**

**她看见了小时候的禅院真希,并且是以现在的、十六岁的禅院真依的状态看见的,一切事情都变得莫名其妙,哪怕是咒术理论知识常年排在优秀行列的优等生禅院真依也不清楚这种状况要怎么解释,又要怎么解决,用什么方式又要以什么作前提。**

她想要走一步看一步。

禅院真依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把禅院真希独自一人扔在那边自己兀自睡大觉,但她的身体却违背她的理智的想法,在禅院真希好不容易找到两根树枝想要和她对打着玩时她就开始昏昏欲睡,没几下就主动投降,说着要休息一会之后便靠在老位置,再一次陷入睡眠。

这一次她睡得要更久一些,醒来以后看见太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便断定时间流逝得要比她预估的多了些,原本应该和她待在一起的禅院真希也消失不见。

“真希?”

她清了清因为缺水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嗓子,提高了音量,再一次叫她胞姐的名字。

“禅院真希?”

没有回应,她猜测禅院真希或许是跑到了别的地方去玩,但按道理来讲她不会什么信息也不给禅院真依留下就离开,这种感觉就好像那个还是孩子的禅院真希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有把她带来这里一样——禅院真依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和鬼故事没差,但是鬼故事中的女鬼变成了她的姐姐。

她站起身来,掉落在她身上或是头顶的落叶因为她的动作飘落到地上,又被她踩踏过去发出脆响,禅院真希在这里待过的痕迹几乎不存在。她伸了一个懒腰来活动筋骨,然后绕到树的后面,她以为禅院真希是躲在这里——可是什么也没看到,除了她们很久以前刻下的痕迹。

而就在下一刻她有些惊讶,因为除了原先的刻痕以外在底下又加上了一句新的,看得出刻下它的人用的力气之大,刀被扔在旁边,并非她平日里眼熟的咒具,而是普通的水果刀,或许是禅院真希刚刻完就扔下刀跑到一边去。

既然这样那我也懒得管,小孩爱去哪玩去哪玩。禅院真依腹诽,径直向着她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十分在意的禅院真希和她的房间,因为它之前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里,被禅院真希带过来时她也看见房间的纸拉门看上去还十分崭新,没有禅院真希以前因意外弄出的小洞,而现在——她望向那个地方,一个拇指宽的小洞赫然出现在那位置。

因此她推测,这里的建筑物也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她又重新踏上了禅院家的老旧走廊,放慢步伐,尽量不发出任何的脚步声,怀抱着某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她也很久没有回禅院家,除了不得不去,根本躲不掉的某些聚餐和节日需要回家以外她几乎不会再踏入禅院家的大门,首要原因是因为不想待在这个家里,其次则是不想面对和禅院真希生活过的房间——会勾起回忆,再让她过度的联想到某些事情,而她讨厌这样。

她轻轻地将手搭放在门框上,低垂着的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般,过了好久才动作缓慢的拉开了门。她在从醒来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想起了太多她强迫自己忘掉但实际并没有的过往,它们大多都有关于禅院真希,她敢肯定,禅院真依从一岁到现在的十六岁,几乎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都围绕着禅院真希。也许、也许——这一辈子都和由那四个字组成的名字脱离不开关系。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般接受事实后重新抬起头看向房间的内部,她想要看看究竟有什么变化,再做出思考,结果禅院真依在看清房间的摆设之前看到的却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种说法不恰当,她纠正自己。

可看见一个还穿着那身旧的剑道服的、比现在的禅院真依看上去还要年轻一些的又一个禅院真希,她感到意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禅院真希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一起都乱套了。

“又来?”她脱口而出。

十五岁的禅院真希原先正坐在床沿,手中拿着绷带和药膏,在听到声音以后抬起头看来人是谁,在发现是她以后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声音不大地“啊”了一声之后才注意到拉开门的妹妹身上服装的不同,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她抬了抬下巴,尽管没有开口说话,但她也相信禅院真依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我才更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往房间里踏进一步,动作小心的关上门,禅院真希盯着她不放,大概是对她的答案不满意,她吐出嘴巴里咬着的一头绷带——刚刚她还在包扎伤口,因为只有独自一人动作十分不方便——上下打量着禅院真依,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你身上这衣服到底怎么回事啊……高专的制服?你跑到高专去了?”

“关你什么事?”她俯视着禅院真希,视线却忍不住往那些伤口上瞟,这个时候的禅院真希经常因为某些原因受伤,回到房间时带着伤痕和疲惫,在女孩们的房间里除了她的化妆品最多的还是治疗各种伤势的特效药,消毒水用完一瓶又一瓶。那些药大多数都是禅院真希在用,而她也只有在小磕小碰或是和禅院真希对练被下手没轻重的天与咒缚打得青青紫紫。

她想起她和禅院真希的十五岁,淤青没消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出门见人,毕竟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被不良霸凌。但实际并没有,她想,如果把禅院真希归为不良的话,这种说法就没有任何错了。

那时候她问禅院真希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这个人倒是闭口不提,好像说出来就是一件丢人的事。她也撬不开禅院真希的嘴,只能在下一次她独自一人出去时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她到底要去干什么。

最终也还是一无所获。禅院真希没过多久就发现有人正在跟踪她,于是前往训练场的计划暂时调整成闲逛,她假装不知道,走出禅院家的大门,忽略掉于她之后的开门声——一直走到摆放着的街头自动售货机和木质长椅的地方,最终她停在售货机前方。难道这家伙是因为这个破售货机受的伤?禅院真依想到最怪异的地方去。

她放轻脚步,逐渐往禅院真希那边靠,想要把她正在做的事情看得更加清楚些,下一刻看见售货机前的人从钱夹里拿出零钱来,很熟练地投入投币口,在一罐饮料从售货机上掉下来后又投入了零钱,这一次却没有先前那么果断,犹豫了很久也没按下相应的按钮。

这下又要干什么?

正当她觉得奇怪时禅院真希扭过头,而打一开始就没想过她会突然回头,觉得自己的跟踪堪称完美的禅院真依心下一惊,迅速躲到建筑物的阴影处,心中保佑她没有被禅院真希发现——但禅院真希早就知道她躲在哪里,便看着她所在的位置,问:“喝什么?不回答就和我一样。”

禅院真依倚靠在墙边,她的双手已经握成拳状,尽力克制着让自己不走出去和禅院真希上演又一场吵架戏码。跟踪失败的挫败感和无端生出的羞耻让她的面颊变得有些红,她想要把禅院真希的话忽略,装作没听到,装作附近没有禅院真依这个人,在安静了很久——她以为禅院真希已经离开之后才把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拍了肩膀,熟悉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装聋?”

现在也没差,同样的地点但时间人物都不一样,十六岁的禅院真依学会转移话题和与问题避开,她用各种方式把话题带过去,现在也没差。

“那些是怎么回事?”指的当然是她身上的伤,脸上的已经处理好了,敷了药也开始消肿,只是身上露出的部分还零星有几个口子,痊愈了一半还在往外渗血,她压下心底的不适,说服自己:反正比这更严重的伤她也受过。

“和家主的儿子打了一架。”禅院真希把绷带往伤口上缠,动作粗暴,禅院真依从她的动作中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身上同样的地方也在疼痛,但她不能帮禅院真希做什么——也许。所以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看,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没好全的伤和新添的,禅院真希好像没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

“干嘛和他打架,傻不傻?受伤都是你活该。你这家伙是想用伤疤当勋章吗?”她语气极为不善地说出一连串句子,禅院真希听着她说出那些话,在把伤口缠得严实之后便丝毫没有回避打算地开始脱身上那身衣服。

禅院真依下一刻把她准备解开衣服的手握住,视线来来回回在她那张一点也不觉得害臊的脸上和她手上的伤转着,随即意识到她刚刚碰到的似乎是禅院真希刚包扎好的伤口。她听见禅院真希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然后把手抽了回去。

“你干什么?”禅院真希的语气中蕴含着不满,被按到的伤口阵阵抽痛着,但她不能对禅院真依发泄不满。

“你才是……莫名其妙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我要包扎伤口,你以为只有刚刚那些吗,那个讨厌的家伙下手蛮狠的。”禅院真希准备再次解衣服,这一次禅院真依没有阻止她,而是微微偏过头去装模作样的回避,并试着用余光看她的伤势,禅院真希斜睨了她一眼,解开衣服上的结后背过身去,将后背完全暴露在禅院真依面前,平静的说:“想看就来帮忙,我自己一个人够不到后面。”

禅院真依原本想要拒绝她,再说些类似“谁对你的伤感兴趣”之类的话,只是身体始终快脑子一步,她拖着犹豫的步伐靠近禅院真希的后背,从她手中接过绷带和用来消毒的药水和乱七八糟的外伤用药,消毒棉签触碰到伤口的时候禅院真希的肩膀抽了一下,这使得她正准备一气呵成替她上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很快又继续。

消毒结束以后是涂药。她换了一根医用棉签,往上面沾了点禅院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特效药就往伤口上抹,她有些漫不经心,想起这种气味很温和实际效果用起来却很猛烈的药她也用过一次,见效很快但会疼到麻木。

她起先刻意放慢了上药的速度,美名其曰是要涂得仔细些,实际是想让禅院真希多吃一些苦头,长长教训,转念一想又是哪怕即便教训已经吃得够多禅院真希也还是不肯低头,心底就生出一些讨厌,加快动作涂完剩下的部分就把棉签往旁边一扔,当做已经完成。

最后才是轮到缠绷带,她把绷带从前胸绕到后背,在探过去找绷带的另一头时看见禅院真希的胸口,上面还算干净,没多少伤,但她还是不可遏止地脸红。禅院真依小心的用绷带覆盖掉那些伤口,仔仔细细缠绕几圈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包扎的技术也算不上多好,毕竟受伤的机会太少,至少比粗暴处理的人要好上太多,这样就足够。

自从青春期以后她们就没因为要图方便和快捷两个人一起洗澡,哪怕时间会花得更长也分开洗,因此两个人对于对方的身体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当时的身上有且仅有剐蹭造成的那些细微的皮外伤。她看着禅院真希的后背有些入神,直到前方的人因为太久没动静而扭过头。

“变态吗,看着姐姐的裸背发呆。”

“闭嘴,看的又不是你。”禅院真依十分用力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这一下直接把她推得倒下去。禅院真希憋住笑意,几秒钟以后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然后又把最先开始的话题挑出来讲。

“现在能说了吧,你怎么穿着高专的制服。”

“说了不关你事,解释给总是受伤的肌肉笨蛋听也没用。”

禅院真依坐到床沿,抱着双臂丝毫不打算和她进行任何的身体接触,禅院真希也并不是会自讨没趣的人,妹妹不愿意说的事情强行撬又撬不开嘴,只好耸耸肩表示不说也无所谓。她站起身,用仅剩的没受伤的手把咒具连同干净的布一起从桌子上拿走,重新坐到床上,在准备开始擦咒具之前对禅院真依说:“不说我就忙自己的了。”

禅院真依只是仍然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难道要直接对禅院真希说,我是一年后的你十六岁的妹妹,正在高专念二年级,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在奇怪的地方——这种事实禅院真希大概根本就不会接受,反倒会以为她是在恶作剧。

“真的不说?”禅院真希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烦不烦人。”

禅院真依蹙起眉来,语气听上去十分烦躁,对于情感变化一向不怎么敏感的禅院真希也察觉不对劲地撇过头去看她,然后她便看见禅院真依那副不高兴到极点的表情,隐隐约约感觉她是因为自己而担忧着——错觉吗?怀着这种疑问她连擦咒具的动作都变得不认真起来,某个位置反反复复擦了十几遍才去擦别的位置。她搞不懂禅院真依为什么要担心她。

“你是不是担心我?”她选择用直截了当开口提问的方式来面对禅院真依,隐晦的暗示她不会,也没觉得这对她有用——她有些想念那个小时候还只会对她讲实话,还很听她话的禅院真依了,分明她们两个都是以同样的方式长大,为什么禅院真依就会变成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别扭性格,什么也不肯说。

禅院真依眨了眨眼,哪怕被戳穿,只要她不承认确实有其事就只是禅院真希的猜测而已,她才不会傻到对她说“没错”。有时候禅院真希还是能洞察得到人心,也不是情商低的无可救药,这点她确信。但禅院真依唯独在这种方面绝对不想让她知晓——哪怕事实就是禅院真依有在担心她。

“没有。”

“真没有吗?”

“你好啰嗦,没有就是没有,要我说几次才够。你这家伙也太自作——”

“别用‘你这家伙’来称呼自己的姐姐啊,换了身衣服就忘掉我的名字了?”禅院真希把擦干净的咒具放到旁边去,低下身子去拿她的第二把咒具,直起腰来后伸出空着的手,顺着禅院真依闲着无聊理顺了的短发摸下去直到后颈停下,忽略了她被这种突然的身体接触吓一跳的姿态,对她做出保证,又一次的:“我答应你以后尽量少受伤,这样可以了吗?”

禅院真依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禅院真希几乎要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把半张脸埋进宽大的领口里,说出的话也模模糊糊,但禅院真希还是听见她说:“我不信你,你做的承诺又有哪一次是兑现了的呢。”

疑问句用陈述句的语气被说了出来。禅院真希的手保持放在她后颈上没有动,禅院真依也没有想要躲开她,只是看着她。而禅院真希沉默着,由着咒具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她的另一只手绕到禅院真依后背去,呈一种半搂着的姿势,为了让她安心的后背拍了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信服力,但禅院真依不信她。

“绝对不是在骗你。”她说,“我保证。”

二十五。时钟的秒针快要转到半圈,最后在数字“5”上停下来,秒针缓慢转动着的声音在整个地方回荡着,反复又刺耳的机械声在她那个末尾时突然又变得强烈起来,她不记得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它。

**说到底要走一步看一步也只是又在禅院真希面前再一次丢了脸,她好像没法在面对禅院真希时赢哪怕一小局,而她现今又回到了这里,只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着的一片空白的地方。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了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细微的交谈声哪怕进入了耳朵也无法分辨出分别是谁和谁,又在谈些什么内容,白色变成了她熟悉的颜色,每天清晨睁开眼睛都会看见的——**

“真依。”

手掌的触感落在脸颊上,轻柔又温热,一时间让她有些感到有些贪恋。

那之后她和禅院真希拌了很久的嘴。从稀疏平常的小事到很久以前让她感到恐惧的咒灵,她们还在国中时追她的男生们在情人节往鞋柜里塞很多巧克力的事也挑出来讲,禅院真依和禅院真希相反,她是要更加讨男生喜欢的,相对的禅院真希的女人缘要更旺,也许和两人的气质差别有关。

“我记得连续几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未来几个月都不愁没有甜食吃。”禅院真希和她的肩膀紧紧贴到一起,在她感到不自在,正想要退离时发现现在的禅院真希比她要矮上一些,几厘米差距,站起来时区别又不会太过于明显。禅院真希继续说:“怎么想都觉得是因为语气问题,面对我时可不是那副样子。”

莫名其妙的,她想,那些献殷勤的人她可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更别提和善——这个词语和禅院真依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禅院真依撇了撇嘴,没回答,或许她确实有意无意的展露出一种讨别人喜欢的样子,但那并不是她本意如此。

“跳过话题。”

她用肩膀来撞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禅院真希扭过头来看她们贴着的肩膀,而后也就能够发现她们之间细微的身高差距,她挑起半边眉毛,语气惊讶,“最近长高了?”

“……算是。”

“什么算是,已经比我高不少了。”

再然后呢。禅院真依回忆着——禅院真希有些不太服气,非要把她拉到以前她们测量身高的那块地方好好的给禅院真依量一量,看到底超过多少。她当然不愿意,禅院真希也就拿她没办法,把她丢在一边怀着不满的心情继续擦弄她那些咒具,她则是继续待在禅院真希旁边无所事事——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之间再次陷入睡眠。毫无征兆。

“真依。”有一双手动作很轻地把散乱的发丝整理好,夹在耳后,干燥的手指抚过耳廓时一并带来的痒让她下意识的蜷了蜷身子,她听见那声音重复了一次,“真依。”

于是她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某人的大腿上,之后的联想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躺在禅院真希的大腿上,而放在耳朵上方的手掌是热的,后背上的也同样,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要睁开眼睛。

“别装睡。”禅院真希的手来到她的脸颊,不算客气地捏住她颊侧的软肉朝外扯了一下,哪怕没怎么使劲禅院真依也还是被疼得用手捂住脸颊,怪力女,她愤愤地想,十足气愤地睁开眼睛来瞪她。

噢。她的怒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又接受了现下的新情况——说到底在这地方,唯一能有新变化的只有禅院真希和整个禅院家或是她们的房间,现在有新变化的再次是前者。

睡着以前她挨着禅院真希的肩膀,头枕在她的肩上,歪着身体抱着手臂,以一种对颈椎相当不友好的姿势睡着,而在睡着以前的禅院真希还是圆框眼镜和剑道服,现在却又是另一种,圆框眼镜变回颜色老土的方框眼镜,剑道服变成高专制服,十六岁的禅院真希在此时此刻登场,而她却因为睡着而错过了她是如何变化成这样的景象。

“……真希?”她张了张有些干哑的口,她还是睡了很长时间,按道理说她不应该这样,浪费在这上面的时间说不定就足以让她们逃脱,但不这样或许直到现在她也还在和几岁的禅院真希在那棵树下玩——这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你又是哪个禅院真希……”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有些懊恼的闭上眼,继续说着。

自从她来到这里以后已经见过了太多个禅院真希,而绝无例外她们通通都是本人,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年龄的不同,而且也只持有那个年龄段的记忆,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所以她想要确认现在的,就在她眼前的那个禅院真希又是哪个禅院真希,姐妹校交流会前还是交流会以后,或者更早,只是二年级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

“区别出这个很重要吗?”禅院真希说着,“哪个禅院真希又是什么意思?”

白痴一样的回答,她感觉自己额边的青筋因为听到她这种回答而凸起,她开始感到有些生气了。但也不能完全赖在她身上,是禅院真依本身的提问方式很有问题,所以她平复自己的心态,又问了一次:“那你几岁?”

“十六岁。”

“今天几月几日。”

“六月刚开始没多久,具体日期记了没意义所以忘记了。知道这个干什么。”

“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禅院家,但一个人也没有。”说出“禅院家”这个词时她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一丝不耐和厌恶,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安静得不像禅院家,有异常?”

“对。”禅院真依开始庆幸她不用花更多时间来向禅院真希解释其中的种种和她所发现的某些奇怪的地方,这下她们就该有共同目标了,她稍微有些放松下来,“所以我们现在要出去,但没什么线索。”

她看向禅院真希的眼神十分无奈,一副我有在努力但无济于事的样子,顿了顿又补充:“说到底还是你不肯和我一起找线索吧。”

禅院真希指了指自己,语气不可置信,“关我什么事。”

“忘了补充,你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三个禅院真希,前两个一个拉着我去玩一个忙着和咒具打交道呢,一点作用也没派上。”

“那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吧。”

“不怪你又要怪谁?难道要我抛下这个地方唯一一个活人,自己找线索,自己逃跑吗?”

“停。”禅院真希在她正准备继续往外冒出些尖酸的句子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使她闭上了嘴,皱起眉,语气糟糕,“闭嘴,没兴趣吵架,你自己也清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对于禅院真希突然就捂住了她的嘴巴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十分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忘记她此时此刻仍然躺在禅院真希的大腿上,先前也挨得很近,肩膀还贴着肩膀,只有还在小时候时她们才会挨得这么近,随着年龄增长距离逐渐拉开,她的头枕着大腿的软肉,望着禅院真希的眼神蕴含着不满,“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来说。”

她抿了抿唇,在想要和禅院真希整理现在的情报之前先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刚刚发生过什么吗,我和你之间。”

她想知道,禅院真希对于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印象,如果没有的话自然最好,有的话也不打紧,根据以前看到过的大概率靠谱的民间说法来看,她们离开以后什么也不会记得,一点儿也不会。

“什么意思。”

看来她的猜测很正确,每一个禅院真希都只会持有当时的记忆,而在这个地方里新增加的则一点都不会知情,她这么想着,但唯独忽略掉一点——在她提问的时候,禅院真希放在她后背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僵硬了一下。只有一下。

没有意识到自己得出了错误结论的禅院真依十分轻松的把一切事情想成是幻境限定,这下叫她如释重负了,五岁的禅院真希还是十五岁的禅院真希做出的承诺通通都不算数了起来,这下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对禅院真希说一些会惹她生气的话,心安理得的去讨厌禅院真希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她这么说服自己——在此之前,她想到了在涩谷的那个晚上。

临行涩谷的前夜,禅院真希给她打来电话,现在想来或许是天与咒缚也有与生俱来的预知本领,但转头又把这个想法打散,如果禅院真希真有这种本领她也不会在那天遭到那种事。

那晚她难得的失了眠,机械丸的不知所踪让她感到担忧,而她相信三轮霞也同样,毕竟他们都是同窗,同年级生有人失踪了感到担心也是应该的,她又不是无血无泪无感情的机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也没能睡着,再次拿起手机看时间时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第二天黑眼圈一定会很重。

然后她就在拿起手机以后的几秒钟收到了来电,恰好得让她觉得是有人在监视她,在看到来电显示人以后她又觉得这不可能,同样的,她也为这种时候接到某个人的来电而感到诧异,犹豫了很久才接通。

“原来真的没睡。”禅院真希的声音在电话里传出,偶尔会听到那头有东西摩擦的声音,因此禅院真依猜测她正在被窝里,而她也一样。

“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她慢悠悠的说着,“有些惊讶你现在还没有睡,是原本是抱着你绝对已经睡得很熟的心态打过来的。”

“那我挂了,没事就别给我打电话。”禅院真依对她的磨磨蹭蹭感到十分不耐烦,毕竟在她印象里禅院真希不是会这么墨迹的人,干净利落才是她的风格。

“先不要挂掉啊,这种时候还没有睡就绝对是失眠了吧,我有事要问你,”禅院真希说,“十一月份会很忙吗,上次陪野蔷薇购物的时候抽奖中了游乐园门票,两张。”

禅院真依在电话那段沉默,以为她已经挂断的禅院真希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显示的明明还是通话中,但禅院真依就是不说话,她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才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去游乐园?干嘛不找和你一起去购物的那个一年级非要来找我……”

“因为野蔷薇有约了。”禅院真希的声音无奈,“其他人也没空。”

“那就要找我吗?”

“不去的话也是浪费,反正是免费的。”

“我又不是什么闲人……算了,我考虑一下,提醒你别抱太大希望。”

然后她将电话挂断,发出了十分懊恼的声音,用被子把头蒙住,原先担心机械丸的心情也被到底要不要和禅院真希出去而占据,直到第二天睡醒没多久以后听说有事件发生在涩谷,禅院真希也准备动身去那里。

之后的事情她只是有所耳闻,因为她直到晚上才到涩谷,而等到那时已经离那个夜晚结束不剩下多少时间,她不知道禅院真希的状况,只能希望她不会受太严重的伤,但暂时联络不上这一点让她十分在意——直到一切都结束了,她才知道禅院真希遭遇了特级并且濒死,能让拥有怪物一般体能的禅院真希濒死、禅院直毘人死亡的特级咒灵,哪怕一百个她上去也会得到一样的下场。

她不知道禅院真希的状况如何,那个晚上过去以后她暂时回到了禅院家为禅院家主服丧,而禅院真希下落不明,生死也未明,好几个瞬间她都以为禅院真希已经死去。她想去东京校找她,但禅院家的人阻止了,因为现在的东京和魔窟没有任何区别,三级术士去了遭遇到的危险极大可能是她无法应对的,所以他们不让她去,也不告诉她禅院真希的状况,很大可能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而禅院真希也没有发哪怕一条报平安的讯息过来。禅院真依每天都有给她打电话和发讯息,只是一次都没有收到过回应,她擅自认为现在能看到禅院真希是因为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所致。

所以她抬起头,和禅院真希直视着,那双放到她头顶上的手还在替她理顺头发,动作缓慢因此进程也很慢,但那双手的动作很轻,因此她没有拒绝她这么做。

“意思就是这里不是现实……那你是现实的禅院真希吗。”

禅院真希的眼底闪过一丝掩饰,没有逃过禅院真依的双眼,她不是傻瓜,既然会露出这种眼神也就意味着她想要说谎,她每一次说谎总会这样,这次却没办法再骗过禅院真依,她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要离开这里吗,走吧,在这里待着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又在说谎。”

**三十。秒针在转动了半圈以后就停止继续再转下去,在失去了清脆的“嘀嗒”声以后禅院真依感觉那阵机械声愈来愈大,就在她的耳边,让她产生想要吐出来的欲望,恍惚间她觉得这声音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她为数不多能够做到的事情只有用手掌用力去捂住耳朵,即便如此,她也还是难受到快要晕过去。她已经不确定秒针在转动到第三十下以后会发生什么,而如果转到三十秒以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她意料不到的事。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浑身颤抖着。

她和禅院真希相继无言的离开了她们的房间,外面的一切景物都没有发生变化,微风吹过青草时让它弯曲的弧度仍然相同,这一切都显示出这里的不正常,禅院真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所说的会发生变化的她们的房间,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两人绕着禅院家走了一圈又一圈,能够想到的或许能够逃脱的方式她们都试过了一次,翻过了家中那些高墙以后又会在家中某个地方的墙后出现,总之试过的方法都行不通——她又产生了想要放弃的想法,有些气馁的坐在地上,而禅院真希也感到些许疲惫。

她第一次醒过来时还是正午,现在却已经到了接近傍晚的时间,夕阳的暖光照在她和禅院真希身上,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对方的脸,她休息了又一会后被禅院真希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她跟着禅院真希,没有注意到目的地是哪里,直到禅院真希停下脚步,低着头漫不经心思考着的禅院真依正正好撞到她的背上,她踉跄一下差点坐倒,但禅院真希扶住了她的手臂,阻止这件意外发生。

“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很痛啊……禅院家的门口,怎么了。”

“没有,只是或许……没什么。”

禅院真希突然闭口不说的态度让她心生不满,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以后打算追问,她看向禅院真希的身前,发现她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禅院家的训练场,杂草被铲平的空地里摆着靶子和假人,用于休息的长椅上方乱七八糟的摆着木头刀具和棍类的武器,只有轻微咒力的咒具都被用来当训练用的消耗品,可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训练场的场景和她上一次离开家时一模一样。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禅院真希没有回答问题,迈出几步去捡起地上放着的一把已经有些破旧的木刀,挥动几下试了试手感,就像以前某段时间她许久没有握起武器一样做,她慢慢在训练场中环顾了一圈。

“说话啊。”

在确认了某件事实以后,她才对禅院真依说:“训练。我们对练,像以前一样。”

“我们不是要出去吗?”

“我们是要出去,但是在出去之前,”禅院真希抿了抿嘴,思考了一番措辞,又继续,“出去之前我们来对练一次吧?毕竟很久没有这样过了,稍微有一点怀念。”

“规则也追加一下吧,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她的手莫名其妙因为紧张开始出汗,这番话让她以为禅院真希好像下一秒钟就又会打开禅院家的大门,义无反顾地离开,把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抛到脑后去,无论是一年前还是一年以后都一样,禅院真希总会这样。

而转念一想,好像又认为她又不会再这么做,或许是那些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给了禅院真依这种自信,哪怕这种自信轻薄到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轻易戳穿,但就是这样的自信一瞬间让她觉得自己能取胜,能够向禅院真希提出她以前没有敢开口的太过分的要求。

“还是一样,打中一下都算你赢。”

“我没有能用的武器。”她说了谎,贴身放着的左轮手枪连同备用子弹一起好好的带在身上,她养成莫名其妙的出门总会带好武器的习惯。

“明明就贴身带着吧,拿出来。”

被揭穿了。禅院真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先内心的不安又再度席卷了她,禅院真希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她内心隐隐有一种她已经先她一步找到了出去的方法的预感,于是她怀着这种心情用因为汗水几乎要握不住她那一把左轮手枪的手开始填装着子弹,禅院真希等待着,等到她终于装弹完毕,枪口瞄准了禅院真希,像之前的无数次对练一样,于是禅院真希也像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举着武器朝她冲过来。

——最后也理所应当的,得到一个禅院真依输掉的结果,紧张和莫名的生疏感让她的准头出奇的差,比以往都要快的结束了这场训练,她只开出去几枪武器就被夺下,丢脸的要命。

禅院真希把夺走的左轮手枪重新还给她时被她一气之下扔了出去,她把它扔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力气用得很大,让禅院真希觉得如果用相同的力气来揍她的话说不定会砸出淤青——随着“啪”一声,她的武器被扔进了草堆,她怀着挫败感开始按摩刚刚被禅院真希捏疼的手腕,一边等待禅院真希提出胜者的要求。

可禅院真希沉默的时间久到禅院真依几乎觉得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等到她逐渐感受不到痛的时候她才看到禅院真希指着某个方向——如果她没记错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会到达禅院家的大门,她眼中满是不解和茫然,想开口让禅院真希解释之前她说话了,“要求很简单,沿着这里走,你知道会走到哪里,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她皱着眉,“这就是你所说的能够离开的方法吗。”

“对。我想,或许只有这样。”

“哦,意思就是你要看着我离开,那你呢。”

“我也会离开的。”

禅院真依默不作声的靠近了她,她们身高几近因此靠得再近也是平视对方,她看到禅院真依的眼睛里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低下藏着的担忧,她回避了她的视线。

离开房间以前禅院真依碰了碰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像是去游乐园这件事还算不算数、之后又要吃些什么、谁请客,在那之后她问突然说:“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她在意识到她在又在问她时就发出了声音。

“关于禅院真依小姐的初恋对象这回事,反正离开以后你也不会记得。”

“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吗?”

“那还是算了。”她扭过头,被禅院真希夹到耳后的头发不能再帮她遮盖住她变得微红的耳朵,脸颊上的可以糊弄过去但这里不行。

禅院真依握着她的肩膀,离耳朵还有几十厘米时用气音低不可闻的说了几个字,她是认为禅院真希不可能听到才说了出来——她说,是你这讨人厌的家伙。

禅院真希把她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握住她的手腕的同时向前走,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她的嘴唇擦过了禅院真依的耳朵,这一刹带来的感觉近乎于无,禅院真依一心只关注着禅院真希正准备拉走她,至于耳朵上的触感——她没有注意。

禅院真希把她拉走时几乎是有些粗暴的半拖半拽,迈得步伐很大,好几次要跟不上她的禅院真依踉跄着即将摔倒又被禅院真希重新拉起来,她不满地想要挣脱,但禅院真希的力气比她大上太多,而她又攥得很紧,紧到她骨头都生疼,她生气地让禅院真希把她放开,先好好解释清楚。

禅院真希说:“这是刚开始说好的规则,你要违背规则吗,真依。”

她被禅院真希拽到了她一开始出现的门前,直到这时禅院真希才放开手,她连忙去看她被禅院真希攥着的位置,果不其然看到几条深印,她骂道:“白痴怪力女,你把我的手攥出印来了。”

对于禅院真希说的办法她深信不疑,私心让她想要和禅院真希一起离开,但禅院真希脸上那副不容她再提任何要求的模样让她开始怀疑。

“我一个人走出去?”

“嗯。”禅院真希看向那扇巨大的门,像是为了安抚她一般说,“别担心,很快我也会出去,先后顺序不一样罢了。”

“万一我出去以后意味着死,那你也要一起出来?”她轻蔑的笑了一声,说出了最危险的可能性。

“但待在这里也一样找不到出路,别忘记这里的时间还是流逝着的。”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就呆在这里?”在即将把手搭在门把上时她突然停下了,低声说着,“这里没有咒灵,也没有禅院家的人,这里很安全,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为什么不待在这里?”

“喂,真依,规则——”

“……算了,我只是说说,希望你这次让我试的方法不会没用,否则我就算死了也努力变成咒灵骚扰你。”她嘲弄的说着,推开了那扇旧木门,久违的感觉让她觉得上一次这么做还是在很久以前,可实际并没有过去多久,她想起一片虚无中的她和时钟,现在又已经过去了多少秒钟?还是正正好的三十吗?她不确定。

禅院真依用力的推开它,禅院真希就在她的身后看着这一切,她说:“我会看着你推开它,看着你离开,然后我紧随其后。”

“骗子这次也要说谎吗?”

“不会。”

禅院真依轻轻往外踏了一步,她看到眼前那片熟悉的白光,除了白光以外什么也没有,她在准备迈出第二步时回过头,最后看一眼禅院真希,然后便看到一个新的她,而那个禅院真希的模样让她瞪大了双眼。

可是回头已经再来不及,她听见熟悉又讨厌的机械声。

滴——

禅院真依从病床上醒过来,现在是2018年11月5日,她整整昏迷了五天。

隐隐约约的,她还记得在昏迷以前发生了什么——她因为身后突然的袭击而倒下,而后九十九由基的同伴前来保护了她防止被杀死。

而她在昏迷期间做了一场荒诞又诡异的梦。梦里的她和好几个禅院真希打了交道,而她在梦的最后离开了所谓的禅院家——接着她醒了过来。

那么禅院真希呢,也一并醒了过来吗?

她不知道。但她似乎有一种禅院真希之后会回到家中去找寻些什么东西的预感,毕竟直毘人已死,新任的家主又是东京校那边的伏黑惠。

禅院真依觉得自己不能过坐以待毙,她想要抢先一步回去替禅院真希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因为她知道的,她知道禅院家里等待着禅院真希的会是什么。

她要回到禅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