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禅院真依的最后一个梦。
禅院真依从充满着咒灵的房间中爬起身来,因为伤口剧烈的疼痛而流下的汗水滴在地板上,周围的空气带着些血腥,她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和禅院真希身上的可怖的伤口,她闭上眼睛,很久以后又睁开,余光能够隐约看到咒灵在黑暗中浑浊一片的眼睛,她想,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睁开眼。
可她还想和禅院真希说很多话,想要用责怪的语气骂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回来,然后再去问问她的近况和打算,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报以嘲讽和耻笑。
可惜所剩无几的时间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她的视线已经因为疼痛而变得模模糊糊,方才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又磕碰到了脑袋,禅院真依抚摸着禅院真希的脸,从紧闭着的眼睛到下巴,然后她轻柔地擦去那些血迹,摩挲着被血液浸成暗红色的嘴唇,而后带着一丝不甘愿的遗憾,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量开始构筑起物件。
禅院真依是害怕的,所以她俯下身子,不去看那些咒灵的眼睛,不去听它们的声音——视线已经逐渐变得灰暗,禅院真依轻轻吻上那双唇瓣,这是她的初吻,同时也是最后一个吻,她把禅院真希从濒死中带离,然后就此沉入十六岁的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境中。
禅院真依的最后一个梦境唯有一片浑浊和污暗,或许是因为她是禅院扇口中所说的那一类废物,因此最后她甚至没法做个好梦。
她的脚下是黏稠又肮脏的的黑泥,呼吸间都是腐烂的味道,靴子陷进泥里使她难以前行。禅院真依努力地向前走着,一步又一步,这样的场景倒是很像小时候,禅院真希就这么拉着她从咒灵身边离开,当时她也觉得脚步十分沉重。于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抓到一片空气。
禅院真依回过神来,她忘记了,如今已经没有禅院真希,也没有咒灵,只有她自己要永永远远被困在这个梦境里,一直到下辈子。
但她分明听到远处有声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欢快的笑声,发自内心的快乐与喜悦,没有忧虑,不存在有胆怯,只是两个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笑着闹着,天真又无邪。
禅院真依慢慢走近,不知什么时候脚下的黑泥已经消失不见,视线内也出现了别的景象,她最后的归宿果然还是禅院家,这个她诞生又死去的,她厌恶又无能为力改变的地方。
她眨眨眼,看到两个尚还幼小的,穿着布料娇贵和服的女孩,她们是声音的来源。
女孩们长得很像,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别出来,看上去像姐姐的那个握着另一个的手,十指相牵着,用力到手指都发白,她们的脑袋靠在一起,坐在禅院家庭院里的那一堆无人修剪的草丛中,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弄脏或弄坏身上的衣服。
她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得感到有些触景生情,毕竟她和禅院真希长得也很像,近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她眼部的线条比禅院真希的要更加柔和,显得没那么凌厉了,但即便如此,她们也还是很像。
还好在禅院真希留下一大堆烧伤的疤痕以后这种相似消失了一半,她突然这么觉得。那真好,虽然那些疤痕丑陋又糟糕,但至少可以遮盖住原本的皮肤,这样禅院真希在日后某年某月某日闲来无事照镜子时不会一眼就能够想念起谁。
她有些自嘲的想,禅院真希似乎无血又无泪,十六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掉眼泪,或许亲妹妹死了也只会惋惜一秒钟就再次踏上征途,又怎么会想念起她。
禅院真依叹了口气,将视线放到天上去。梦里的夜晚,难得安宁的,而且往后很久很久也会十分平静的一个夜晚,天空一片明朗,偶尔有风吹过,掠过身体时让人感到舒心,她很喜欢这样的夜晚。
于是她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个穿着同款衣衫的女孩坐在一起,躺在一起,仰着头,数着天空中星星的数量,偶尔谈起什么又笑出来。
禅院真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们,一直到泪水从嘴唇中的缝隙里流了进来,她尝到苦涩的咸味以后才发现自己正在无声的哭泣,直到眼眶都变得干涩也无法停止流泪。
远处的两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做姐姐的那个牵着妹妹得手来到他的面前,带着些关心意味的询问:“怎么啦,你还好吗,不要再哭了。”
禅院真依感觉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拍了拍,温暖的触感留在后背上,两人发觉这么做似乎没法止住眼前明显年长她们不少的人的哭泣,于是轻拍转变成了怀抱,她又问禅院真依:“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看见过你。”
“真依,禅院真依。”禅院真依说,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年幼的她微微睁大了双眼。
“你是未来的真依,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禅院真依吞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是纠结着要不要当着幼年的禅院真依说出真话,“因为我已经死了。”
咒术师没有无悔的死亡,她一直都知道,十六岁的禅院真依把记忆停在她发觉自己的嘴唇碰到了鲜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液体的时候,她看着带着体温的那一只捧着她胞姐的脸颊的手,看着她的脸,发自内心地在心底说——这下你能实现心愿了,努力一个人走下去吧。
她没法说谎,哪怕面对的人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不。”禅院真依说。
“这里是我的梦境。”
尚还年幼的女孩紧紧握着妹妹的手,许久没有出声,似乎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没关系,禅院真依想,她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她说:“所以这里才会有我渴求的东西——那就是在你身边,禅院真希。”
很久以后轮到禅院真希睁开了眼睛,带着全新的失去了咒力的自己,带着由禅院真依的生命换来的一次新生,她看着已经失去神采的禅院真依的双眼,原本幽邃的颜色变得浑浊,她不知道她的嘴唇上沾着不属于她的血液,尚还温热,柔软的触感仍然留在上面,近乎其微。
她和禅院真依逐渐变得冰凉的躯体依偎着,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如幼年时一样。